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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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瑤醫生：
我們是潘亮先生的遺產執行人，潘亮先生已於日前離世，有關潘亮先生的遺產處理，請盡快與我們聯系。
感謝
致哀
王祥雲 律師
王葉羅律師事務所
這封信是程飛離開兩天之後我收到的。
王祥雲律師：
他是在什麽時候走的？在哪裏？
方子瑤
方子瑤醫生：
潘亮先生八月三十日早上三時在瑞士蘇黎世大學醫院因病離世，根據潘亮先生遺願，死後在當地進行火化，骨灰隨即撒入湖泊。
王祥雲 律師
王葉羅律師事務所
“爸爸……”我看著信，痛苦地哭，這是我唯一一次喊他。為什麽要知道自己要死了才回來我身邊呢？為什麽沒有早一點？
親愛的子瑤：
這事我必須馬上告訴你，程飛離開了全版圖，報紙今天也報道了。
他跟沈璐是提前解約的，報紙上說，為了解約，程飛向全版圖賠了一大筆錢。他是全版圖學生最多、收入最高的補習老師，他這麽一走，全版圖損失很大，他得賠償。
解約的事是孟長東替他處理的，他之前沒告訴我，因為他不能說。他嘴巴很嚴，我今天求了他很久，他才肯告訴我，程飛是三個月前找他的，他也只肯說這麽多。
俞願
三個月前，那就是說程飛來塞拉利昂找我的時候已經決定離開全版圖，他來是要告訴我這事，可我沒讓他說，我把他趕走了。即使我把他趕走，讓他覺得毫無希望，他還是離開了沈璐。
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太遲了。
我看看窗外，天亮了，我穿上白大褂準備回醫院。還有兩個星期我就要離開塞拉利昂，離開這個收留過我的小國，回到以前的生活裏。
但是，我再也不會那麽愛一個人了。
18
“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坐在香榭麗榭大街的露天咖啡座裏喝著熱騰騰的咖啡，吃著剛出爐的牛角包，沒想到我真的坐在這兒了。”蘇楊說這話時已經吃掉兩個牛角包。
“這有什麽難的？巴黎是隨時可以來的地方。”李洛笑瞇瞇地說。
“哼，你現在口氣大。”蘇楊瞥了她一眼。
“等下我還要去買東西呢，我帶了兩個空的箱子來。”李洛得意揚揚地說。
“訂到位子了，我們今晚去吃巴黎最好吃的海鮮。”俞願說著放下手機，巴黎就好像是她第三個故鄉。
塞拉利昂離法國不遠，她們三個知道我要回去，跟我約好在巴黎見面。我們超過一年沒見了，這天陽光明媚，她們都戴著漂亮的寬邊太陽帽和太陽眼鏡，只有我，已經不那麽害怕日曬了。
“有沒有覺得自己回到文明世界了？”俞願問我。
我吃著牛角包，沖她笑：“塞拉利昂也沒那麽糟糕，當然，還是巴黎好些，在這裏有你們。”
“就是啊，就算男人死光了，還有我們不離不棄。”李洛說。
“依靠男人不如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活得好，才是真正的天長地久，自己才是自己的歸宿。”蘇楊說。
“我有你們三個陪我天長地久也很幸福，我們是四大金剛啊。”我說。
在巴黎短短的五天，我們四個去了很多地方。我曾經那麽喜歡巴黎，曾經懷著巨大的虛榮喜歡這座城市，就像我懷著天荒地老的幻想去愛一個人，然而，走過那麽多的路，見過那麽多的傷痛和死亡，我突然發現，這些虛榮雖不至於膚淺，卻也從來沒有我以為的那樣燦爛。
“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喜歡巴黎。”在火車站分手的時候，俞願說。
“我們以後每年也來一次好嗎？我們四大金剛。”蘇楊說。
“我決不會……反對。”李洛拉著她那兩個載滿戰利品的箱子說。
“好的呀，直到我們四個都老得走不動了。”我說。
“那我們還是可以坐輪椅來的啊。”蘇楊說。
“你的火車到了。”俞願對我說。
“哦，好，那我先走。”我跟她們緊緊地擁抱道別，走上開往蘇黎世的一列列車。
“我們香港見。”李洛說。
“我們的車也到了。”蘇楊說。
蘇楊約好了麥麥去芬蘭見麥麥的爸爸媽媽，李洛也跟著一起去，小陶在芬蘭等她。
“我們回香港見。”俞願說。
俞願走上了開往米蘭的列車，她要去那邊公幹。
往蘇黎世的列車緩緩離開了月臺，我再也看不到她們的身影了。人要走過多少岔路，才會找到更好的自己？才會明白曾經牢牢抓在手裏的東西原來並不屬於自己？愛情裏最美好的諾言，也敵不過人心的變幻。
巴黎的一切離我漸漸遠了。人生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他說他不喜歡告別，可我還是想跟他告別。
幾個鐘頭之後，我到了蘇黎世。
我住進了蘇黎世湖畔的一家酒店。每年的七月，是蘇黎世的雨季，也是湖上聽雨的七月，是蘇黎世最美的季節。
這一天，我買了船票，坐上一艘游湖的船。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在甲板上聽雨。
我不知道潘亮的骨灰撒在哪裏，是湖心嗎？這個男人，把我帶來了這個世界，卻又從我的世界消失了，然後把自己留在這片陌生土地的陌生湖泊裏。他是喜歡聽七月的雨嗎？
我把手裏的一束玫瑰花扔到湖裏，一群海鷗拍翅在湖上飛過。
“再見了。”我在心裏說。
第二天，我去了蘇黎世大學醫院。這家古老的醫院是歐洲規模最大的醫院，專治腫瘤和心臟病，擁有許多一流的專家，也擁有最尖端的技術，潘亮在這裏也沒能活下來，那麽，他在哪裏的結局都會是一樣的。
我的爸爸，他是曾經想努力活下來的吧？
我突然有點羨慕他，這個混黑道的男人品位太好了，把自己留在這麽美麗的瑞士，選擇在這裏終結他的一生。雖然不曾告別，但也是最美的告別，這是飛鳥和鴿子的一片樂土。
他是個始終漂泊的人，我身不由己地愛上的，也是一個漂泊的人。
每一天，我也會買一張船票去游湖，終於把湖邊的每一個小城都看過了，每一場雨也都聽過了。
這天黃昏，我下了船，回到酒店，看見他坐在那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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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潘亮先生的遺產執行人，潘亮先生已於日前離世，有關潘亮先生的遺產處理，請盡快與我們聯系。
感謝
致哀
王祥雲 律師
王葉羅律師事務所
這封信是程飛離開兩天之後我收到的。
王祥雲律師：
他是在什麽時候走的？在哪裏？
方子瑤
方子瑤醫生：
潘亮先生八月三十日早上三時在瑞士蘇黎世大學醫院因病離世，根據潘亮先生遺願，死後在當地進行火化，骨灰隨即撒入湖泊。
王祥雲 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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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看著信，痛苦地哭，這是我唯一一次喊他。為什麽要知道自己要死了才回來我身邊呢？為什麽沒有早一點？
親愛的子瑤：
這事我必須馬上告訴你，程飛離開了全版圖，報紙今天也報道了。
他跟沈璐是提前解約的，報紙上說，為了解約，程飛向全版圖賠了一大筆錢。他是全版圖學生最多、收入最高的補習老師，他這麽一走，全版圖損失很大，他得賠償。
解約的事是孟長東替他處理的，他之前沒告訴我，因為他不能說。他嘴巴很嚴，我今天求了他很久，他才肯告訴我，程飛是三個月前找他的，他也只肯說這麽多。
俞願
三個月前，那就是說程飛來塞拉利昂找我的時候已經決定離開全版圖，他來是要告訴我這事，可我沒讓他說，我把他趕走了。即使我把他趕走，讓他覺得毫無希望，他還是離開了沈璐。
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太遲了。
我看看窗外，天亮了，我穿上白大褂準備回醫院。還有兩個星期我就要離開塞拉利昂，離開這個收留過我的小國，回到以前的生活裏。
但是，我再也不會那麽愛一個人了。
18
“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坐在香榭麗榭大街的露天咖啡座裏喝著熱騰騰的咖啡，吃著剛出爐的牛角包，沒想到我真的坐在這兒了。”蘇楊說這話時已經吃掉兩個牛角包。
“這有什麽難的？巴黎是隨時可以來的地方。”李洛笑瞇瞇地說。
“哼，你現在口氣大。”蘇楊瞥了她一眼。
“等下我還要去買東西呢，我帶了兩個空的箱子來。”李洛得意揚揚地說。
“訂到位子了，我們今晚去吃巴黎最好吃的海鮮。”俞願說著放下手機，巴黎就好像是她第三個故鄉。
塞拉利昂離法國不遠，她們三個知道我要回去，跟我約好在巴黎見面。我們超過一年沒見了，這天陽光明媚，她們都戴著漂亮的寬邊太陽帽和太陽眼鏡，只有我，已經不那麽害怕日曬了。
“有沒有覺得自己回到文明世界了？”俞願問我。
我吃著牛角包，沖她笑：“塞拉利昂也沒那麽糟糕，當然，還是巴黎好些，在這裏有你們。”
“就是啊，就算男人死光了，還有我們不離不棄。”李洛說。
“依靠男人不如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活得好，才是真正的天長地久，自己才是自己的歸宿。”蘇楊說。
“我有你們三個陪我天長地久也很幸福，我們是四大金剛啊。”我說。
在巴黎短短的五天，我們四個去了很多地方。我曾經那麽喜歡巴黎，曾經懷著巨大的虛榮喜歡這座城市，就像我懷著天荒地老的幻想去愛一個人，然而，走過那麽多的路，見過那麽多的傷痛和死亡，我突然發現，這些虛榮雖不至於膚淺，卻也從來沒有我以為的那樣燦爛。
“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喜歡巴黎。”在火車站分手的時候，俞願說。
“我們以後每年也來一次好嗎？我們四大金剛。”蘇楊說。
“我決不會……反對。”李洛拉著她那兩個載滿戰利品的箱子說。
“好的呀，直到我們四個都老得走不動了。”我說。
“那我們還是可以坐輪椅來的啊。”蘇楊說。
“你的火車到了。”俞願對我說。
“哦，好，那我先走。”我跟她們緊緊地擁抱道別，走上開往蘇黎世的一列列車。
“我們香港見。”李洛說。
“我們的車也到了。”蘇楊說。
蘇楊約好了麥麥去芬蘭見麥麥的爸爸媽媽，李洛也跟著一起去，小陶在芬蘭等她。
“我們回香港見。”俞願說。
俞願走上了開往米蘭的列車，她要去那邊公幹。
往蘇黎世的列車緩緩離開了月臺，我再也看不到她們的身影了。人要走過多少岔路，才會找到更好的自己？才會明白曾經牢牢抓在手裏的東西原來並不屬於自己？愛情裏最美好的諾言，也敵不過人心的變幻。
巴黎的一切離我漸漸遠了。人生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他說他不喜歡告別，可我還是想跟他告別。
幾個鐘頭之後，我到了蘇黎世。
我住進了蘇黎世湖畔的一家酒店。每年的七月，是蘇黎世的雨季，也是湖上聽雨的七月，是蘇黎世最美的季節。
這一天，我買了船票，坐上一艘游湖的船。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在甲板上聽雨。
我不知道潘亮的骨灰撒在哪裏，是湖心嗎？這個男人，把我帶來了這個世界，卻又從我的世界消失了，然後把自己留在這片陌生土地的陌生湖泊裏。他是喜歡聽七月的雨嗎？
我把手裏的一束玫瑰花扔到湖裏，一群海鷗拍翅在湖上飛過。
“再見了。”我在心裏說。
第二天，我去了蘇黎世大學醫院。這家古老的醫院是歐洲規模最大的醫院，專治腫瘤和心臟病，擁有許多一流的專家，也擁有最尖端的技術，潘亮在這裏也沒能活下來，那麽，他在哪裏的結局都會是一樣的。
我的爸爸，他是曾經想努力活下來的吧？
我突然有點羨慕他，這個混黑道的男人品位太好了，把自己留在這麽美麗的瑞士，選擇在這裏終結他的一生。雖然不曾告別，但也是最美的告別，這是飛鳥和鴿子的一片樂土。
他是個始終漂泊的人，我身不由己地愛上的，也是一個漂泊的人。
每一天，我也會買一張船票去游湖，終於把湖邊的每一個小城都看過了，每一場雨也都聽過了。
這天黃昏，我下了船，回到酒店，看見他坐在那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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