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婭做香蕉蛋糕的那天，是她四十歲的生日，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亮。

我們都把凳子和草席搬到宿舍外面的那塊空地上，有些人坐著，有些人躺著，有些人在踢球。我因為帶來了兩個足球和一個打氣筒，在這裏變得很有地位，他們以為，我也是會踢足球的，所以，我從來不踢，免得露了餡。

法比奧把他的吉他拿了出來，為我們唱歌。這個長得像電影明星的院長，唱起歌來更迷人了，而且專門唱情歌。

同事們聞歌起舞，紛紛點唱，我點了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

同一首歌，每個人聽到的是不同的味道，憂傷的人聽出了憂傷的味道，幸福的人聽出了幸福的味道。

飄零往事，一行清淚，人面桃花，歷歷在目。

從前我總以為程飛是那個飄搖無根的人，沒想到有一天是我漂泊異鄉。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無論此時此刻或者往後餘生，這是我心裏永遠的問號。

“我也很喜歡這首歌。”坐在我身邊的西爾維婭對我說。

“嗯……四十年前的老歌了，穿越時光，完全沒有時差，因為每個人都有昨天……”我說。

“法比奧不是我第一個丈夫，但應該是我最好的一個丈夫……”西爾維婭沖我笑著說。

我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

西爾維婭深情款款地看著法比奧，跟著他的歌聲輕輕拍掌：“第一個丈夫，我很愛他，他不那麽愛我……第二個丈夫，我們曾經相愛，但是我們想要的人生不一樣，走不下去了。”

我看著漫天的星星，告訴西爾維婭：“曾經有個幫我數星星的人……”

西爾維婭問我：“你看過索菲婭羅蘭的電影嗎？”

我搖頭。

“你太年輕了，我也只看過她幾部老電影。她是我們意大利的國寶級女星，年輕時顛倒眾生，美得不可方物，我媽媽很喜歡她，別人都說她長得有點像索菲婭羅蘭，她聽到可樂了……但她其實是像老了、胖了的索菲婭羅蘭……”西爾維婭說著笑了起來。

“索菲婭羅蘭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覺得這句話比她的美貌更美，也永遠不會老去……她說：‘如果沒有哭泣，你的眼睛就不迷人。’”西爾維婭看著我，對我微笑。

我抿嘴微笑，心中酸澀。

這時，法比奧走過來，拉著她出去跳舞。

他們相擁著在星空下慢舞。

星星閃爍，多麽像細語呢喃。

“可是，你有我幫你數星星啊。”程飛是這麽說的。

有一種忘記，像模糊的往事，某年某天，你搜索枯腸，已經想不起那個人的臉，只記得當時年輕的自己。另一種忘記，卻鮮活如昨。你使盡氣力把他的身影刮落，以為終於做到了；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回憶卻突然撲面而來，反倒把你刮得淚眼模糊。人生是有一種遺忘，悲傷如割，欲語無言。

我站起來，回去我的小單間宿舍。愛情不都有季節性嗎？有多少人可以陪你從春暖花開一直走到漫天飄雪？最後，只剩下自己了。

親愛的子瑤：

一年沒見你了，你好嗎？吃得好不好？為什麽還不回來呢？你不會是嫁給了一個富可敵國的非洲國王吧？別嫁他們，非洲國王娶很多老婆的呢。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升職了，薪水也漲了很多，會負責為集團餐廳在內地開分店，以後我會常常出差呢。

工作多好啊，努力總有回報。有自己熱愛的事業，有奮鬥的目標，有可以偶爾亂花的錢，愛情也就不再是人生的全部。

李洛最近忙死了，她要我問候你。市道好，她賣房子賺的傭金是從前的幾十倍，她的朋友來香港都找她買房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她可能會成為我們四個人裏頭的第一個千萬富翁。我跟她說好了，要是我以後又老又沒錢，麥麥又不愛我，我要她養我一輩子，包吃包住。

俞願的桃花真不是一般的旺啊，她的新男友叫馬伯奇，我們叫他馬伯伯，可不要被他的名字誤導了，他不過三十八歲，非常有趣的一個人，見多識廣，很寵俞願。他是一個國際精英會香港分部的業務經理，這個精英會的總部在英國。

我還是頭一回知道這個精英會，他們在全世界有十萬個會員，其中八百個是億萬富豪，厲害吧？你知道他們都做什麽嗎？他們是阿拉丁神燈，上山下海，無所不能，負責滿足你所有的幻想、願望和要求，只要不犯法，他們都會為你辦到。

他們曾經幫一個客人在阿爾卑斯山找回一條遺失了的鑰匙，又幫一個在約旦的客人安排一位前英國M16特工帶他和他的朋友到沙漠尋寶。

一個阿拉伯王子突然想在埃及金字塔求婚，給他們打了一通電話，第二天，金字塔就謝絕游覽，王子在幾百個親友見證之下求婚。

有個客人想和女朋友在一個無人島的星空下漫步，但是不想碰到沙子，打了一通電話給他們，幾個小時之後，整個沙灘就鋪上了紅地毯。

聽起來是不是像天方夜譚？但都是真的。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太想你了。要是我也是他們的會員，我要騎著一頭長頸鹿去塞拉利昂找你。為什麽是長頸鹿而不是我喜歡的粉紅豹？因為現實人生裏並沒有粉紅豹啊，也沒有深情的王子，可女人總是太愛活在幻想裏。

蘇楊

是啊，這些故事多麽像天方夜譚，尤其當我在遙遠的西非讀著這封信。在這裏，生如螻蟻，孩子們因為營養不良而一個個頂著一個鼓鼓的肚子，能活過三十歲的都是幸運兒，活到五十歲的，都是人瑞；在這裏，大家都知道最好不要生病，也不要遇到意外，因為那就意味著死亡。病人太多，藥物和儀器缺乏，醫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死去，但我明明知道，假如在香港，他們是不會死的。

為什麽是長頸鹿而不是粉紅豹？我們不都活在幻想裏嗎？蘇楊最後選擇她不那麽愛，但是可以共度餘生的那個男人。她醒來了，而我，我不知道我們所以為的現實人生會不會也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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