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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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史立威說。
我們下了船，走過一條小路就來到醫院。
那兩幢兩層樓高的員工宿舍就在醫院旁邊，宿舍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幾個小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些什麽游戲，他們一看到史立威拿著的網袋裏有兩個足球就興奮地跑過來摟著他，把他當成一棵樹，一個個像猴子爬樹似的，爬到他身上。
“叫方醫生。”史立威吩咐孩子們。
一個個都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孩好奇地看著我，一個小女孩笑著伸手摸摸我的大腿。
“足球是方醫生帶來的，你們以後要聽方醫生的話，知道嗎？拿去玩吧。”說完，身上爬滿小孩的史立威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從網袋裏拿出一個足球，然後大腳踢出去，孩子們紛紛從他身上跳下來追著那個球跑。
“從來不知道你原來這麽喜歡小孩子呢。”我笑笑對他說。
“因為我也是小孩子啊，來吧，走這邊。”
史立威帶我爬樓梯到宿舍二樓。
“這裏所有房間的大小都是一樣的，有些簡陋啊。”
我住的小單間就在樓梯旁邊，兩個大窗、一張小鐵床、一個床頭櫃、一個木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浴室，比我想象的幹凈整潔。
“員工餐廳就在地下，菜不怎麽好吃，所以，你看我……”史立威拍拍自己的肚子說，“來到這裏之後瘦了十斤，用不著減肥。”
我沖他笑：“你本來就不胖，這裏估計是沒有胖子的。”
“還真沒見過，肚子很大的，不是懷孕就是營養不良。”史立威坐到屋裏唯一的那把椅子裏說。
我打開箱子，把史立威媽媽托我帶來的罐頭和面條給他。
“你媽媽給你的，你家的面條，還有辣椒油、很多罐頭，你有罐頭刀吧？”
“有啊，我從香港帶來的，大家知道我有罐頭刀，都跑來問我借，手術刀也沒這麽受歡迎啊……哈哈……我媽媽以為我在這裏受苦，我在這裏當然不是享樂，但是我不苦啊，你也很快就會習慣。”
說完，他又問我：“你知道這裏只有一臺內窺鏡嗎？”
我不禁皺了眉頭：“不會吧？那怎麽辦？不夠用啊。”
史立威擡起一條腿說：“那就省著用唄……世上跑得最快的是非洲人，除了基因，也因為他們都得用腳走路，跑得慢會被野獸追到，命都沒有，而且很多人都沒有車，你缺少的東西，說不定反而讓你跑得比別人快……我們以前在西區醫院實在太幸福了，要什麽有什麽，歡迎你來到原始世界，在塞拉利昂，你很快就會練出一身好武功，變成萬能的赤腳大夫。”
說完，他站起身：“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麽事隨時找我，放心，這裏很太平，他們都知道我們是來幫忙的，對我們很友善，一個人不要隨便離開醫院範圍就是。”
我點點頭：“知道啦。”
“餓了吧？”
“不餓。”
“那你休息一下吧，等下我帶你去見院長。”
“啊……我洗把臉就可以。”我說。
“你來得正好，我下個月就回香港，他們很缺外科醫生。”史立威說。
我在這裏唯一的依靠也將要失去了。
親愛的大頭：
答應一到塞拉利昂就給你報平安，我四天前到的，網絡不太穩定，今天終於能上網了。
我就住在醫院旁邊的宿舍，房間可大了，風景怡人，空氣很好，床很舒服，員工餐廳的菜也很美味，不用擔心我。
院長法比奧是個四十二歲的意大利人，留著大胡子，既是外科醫生，也是個退役軍人，金發灰眼，長得很帥，像電影明星。他和太太西爾維婭是五年前來這裏的，三十九歲的西爾維婭是麻醉師，也是個畫家。他們就好像都有三頭六臂似的，能文能武，什麽都會。
這裏就像聯合國，同事來自世界各地，主要是歐洲人，只有我和史立威是中國人，他下個月就回香港，到時候就只我一個黃種人，可是很稀有的呢，我就怕我太受歡迎，大家都把我當成稀有動物看。
我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早上七點查房，八點開會，九點開始做手術，大大小小的手術，我們能做的都盡量做，一直做到傍晚。夜晚回到宿舍，已經累趴了，我每晚都睡得像頭豬。
我在這裏一切很好，勿念。你也保重。
子瑤
我按鍵把信發送了出去。
我真的有那麽好嗎？我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裏，夜晚十一點，我拿起手表，看著表盤上那只傻乎乎的著名的小獵犬，那麽無憂無慮、那麽快樂，就算失望和沮喪，也只是微小的失望和沮喪，這是我的生日禮物。可我再也不願意過生日了，生日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和我同一天生日的女人。
小秒盤上的那一行小字，我熟得不能再熟，“ Eyes On The Stars” ，我看向窗外，星星閃亮，可是，那個答應幫我數星星的人，他看的天空已經跟我不再一樣，永遠不會一樣了。我的眼睛累了，這陌生的小國、陌生的天空，說不盡的淒涼。
“要是在非洲不習慣就回來吧。”那天在機場告別的時候，徐繼之跟我說。
“你會回來的吧？”徐繼之問我。
“啊……我不知道。”我說，“如果非洲很好，我就留下。”
他沖我笑笑：“那我以後去非洲看你。”
“好的呢。”我微笑說。
出發去多倫多的那天，我沒讓俞願、李洛和蘇楊來送機，我怕見到她們我會忍不住哭。
徐繼之說要來送機，我並沒有拒絕。我知道，看見他，跟他告別，我不會哭；而我想他來送我，我想見到他，是因為見到他就像見到程飛。
可是，告別的一刻，我後悔了。看到他，我還是會難過和傷心，看到他，就像看到程飛；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認識程飛。
“送到這裏就好了。”在進安檢之前，我對他說。
“保重。”他說。
我點頭：“你也保重，謝謝你來送我。”
我正要轉身進安檢的時候，徐繼之叫住我：“子瑤……到了塞拉利昂告訴我一聲。”
“我會的。”
他看著我，想說話又沒說。
“走了。”我說。
“要是在非洲不習慣就回來吧。”他說。
就是這句話讓我想哭，後悔讓他來送我。
“什麽都會習慣的。”我憋住眼淚說。
然後，他從背包裏拿出一盒蛋糕給我。
“前兩年在俞願家裏過聖誕，你說過喜歡吃木柴蛋糕。”他靦腆地沖我微笑。
我說不出的驚訝。
“這時候就買到了？還有一個多月才是聖誕呢。”
“蛋糕不是買的，是我學著做的。”他紅著臉說，“沒什麽送給你的。”
拿著蛋糕，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心事。我對他微笑，心裏卻說不出的難過和苦澀，這個傻瓜，他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為什麽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麽我眼裏從來只看到程飛，沒看到這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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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幢兩層樓高的員工宿舍就在醫院旁邊，宿舍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幾個小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些什麽游戲，他們一看到史立威拿著的網袋裏有兩個足球就興奮地跑過來摟著他，把他當成一棵樹，一個個像猴子爬樹似的，爬到他身上。
“叫方醫生。”史立威吩咐孩子們。
一個個都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孩好奇地看著我，一個小女孩笑著伸手摸摸我的大腿。
“足球是方醫生帶來的，你們以後要聽方醫生的話，知道嗎？拿去玩吧。”說完，身上爬滿小孩的史立威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從網袋裏拿出一個足球，然後大腳踢出去，孩子們紛紛從他身上跳下來追著那個球跑。
“從來不知道你原來這麽喜歡小孩子呢。”我笑笑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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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立威帶我爬樓梯到宿舍二樓。
“這裏所有房間的大小都是一樣的，有些簡陋啊。”
我住的小單間就在樓梯旁邊，兩個大窗、一張小鐵床、一個床頭櫃、一個木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浴室，比我想象的幹凈整潔。
“員工餐廳就在地下，菜不怎麽好吃，所以，你看我……”史立威拍拍自己的肚子說，“來到這裏之後瘦了十斤，用不著減肥。”
我沖他笑：“你本來就不胖，這裏估計是沒有胖子的。”
“還真沒見過，肚子很大的，不是懷孕就是營養不良。”史立威坐到屋裏唯一的那把椅子裏說。
我打開箱子，把史立威媽媽托我帶來的罐頭和面條給他。
“你媽媽給你的，你家的面條，還有辣椒油、很多罐頭，你有罐頭刀吧？”
“有啊，我從香港帶來的，大家知道我有罐頭刀，都跑來問我借，手術刀也沒這麽受歡迎啊……哈哈……我媽媽以為我在這裏受苦，我在這裏當然不是享樂，但是我不苦啊，你也很快就會習慣。”
說完，他又問我：“你知道這裏只有一臺內窺鏡嗎？”
我不禁皺了眉頭：“不會吧？那怎麽辦？不夠用啊。”
史立威擡起一條腿說：“那就省著用唄……世上跑得最快的是非洲人，除了基因，也因為他們都得用腳走路，跑得慢會被野獸追到，命都沒有，而且很多人都沒有車，你缺少的東西，說不定反而讓你跑得比別人快……我們以前在西區醫院實在太幸福了，要什麽有什麽，歡迎你來到原始世界，在塞拉利昂，你很快就會練出一身好武功，變成萬能的赤腳大夫。”
說完，他站起身：“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麽事隨時找我，放心，這裏很太平，他們都知道我們是來幫忙的，對我們很友善，一個人不要隨便離開醫院範圍就是。”
我點點頭：“知道啦。”
“餓了吧？”
“不餓。”
“那你休息一下吧，等下我帶你去見院長。”
“啊……我洗把臉就可以。”我說。
“你來得正好，我下個月就回香港，他們很缺外科醫生。”史立威說。
我在這裏唯一的依靠也將要失去了。
親愛的大頭：
答應一到塞拉利昂就給你報平安，我四天前到的，網絡不太穩定，今天終於能上網了。
我就住在醫院旁邊的宿舍，房間可大了，風景怡人，空氣很好，床很舒服，員工餐廳的菜也很美味，不用擔心我。
院長法比奧是個四十二歲的意大利人，留著大胡子，既是外科醫生，也是個退役軍人，金發灰眼，長得很帥，像電影明星。他和太太西爾維婭是五年前來這裏的，三十九歲的西爾維婭是麻醉師，也是個畫家。他們就好像都有三頭六臂似的，能文能武，什麽都會。
這裏就像聯合國，同事來自世界各地，主要是歐洲人，只有我和史立威是中國人，他下個月就回香港，到時候就只我一個黃種人，可是很稀有的呢，我就怕我太受歡迎，大家都把我當成稀有動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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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秒盤上的那一行小字，我熟得不能再熟，“ Eyes On The Stars” ，我看向窗外，星星閃亮，可是，那個答應幫我數星星的人，他看的天空已經跟我不再一樣，永遠不會一樣了。我的眼睛累了，這陌生的小國、陌生的天空，說不盡的淒涼。
“要是在非洲不習慣就回來吧。”那天在機場告別的時候，徐繼之跟我說。
“你會回來的吧？”徐繼之問我。
“啊……我不知道。”我說，“如果非洲很好，我就留下。”
他沖我笑笑：“那我以後去非洲看你。”
“好的呢。”我微笑說。
出發去多倫多的那天，我沒讓俞願、李洛和蘇楊來送機，我怕見到她們我會忍不住哭。
徐繼之說要來送機，我並沒有拒絕。我知道，看見他，跟他告別，我不會哭；而我想他來送我，我想見到他，是因為見到他就像見到程飛。
可是，告別的一刻，我後悔了。看到他，我還是會難過和傷心，看到他，就像看到程飛；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認識程飛。
“送到這裏就好了。”在進安檢之前，我對他說。
“保重。”他說。
我點頭：“你也保重，謝謝你來送我。”
我正要轉身進安檢的時候，徐繼之叫住我：“子瑤……到了塞拉利昂告訴我一聲。”
“我會的。”
他看著我，想說話又沒說。
“走了。”我說。
“要是在非洲不習慣就回來吧。”他說。
就是這句話讓我想哭，後悔讓他來送我。
“什麽都會習慣的。”我憋住眼淚說。
然後，他從背包裏拿出一盒蛋糕給我。
“前兩年在俞願家裏過聖誕，你說過喜歡吃木柴蛋糕。”他靦腆地沖我微笑。
我說不出的驚訝。
“這時候就買到了？還有一個多月才是聖誕呢。”
“蛋糕不是買的，是我學著做的。”他紅著臉說，“沒什麽送給你的。”
拿著蛋糕，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心事。我對他微笑，心裏卻說不出的難過和苦澀，這個傻瓜，他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為什麽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麽我眼裏從來只看到程飛，沒看到這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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