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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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這十多年來的許多事情，為什麽看出俞願對他有意思，他就躲開了；為什麽他一直單身；為什麽我和程飛在一起之後，他很少和我們兩個見面；每次我們約他，他總是推說學校的工作很忙，而我們都相信了。我是個多麽沒心眼的人？
我們看著彼此，相對無言。
“蛋糕我在飛機上吃。”我沖他笑。
這一刻，他連耳根都紅了。
“真的要走了，飛機不等我啦。”我說。
“啊……再見。”他說。
“再見。”說完，我沒再回頭。
我抱著蛋糕通過安檢，還沒上飛機就哭了。那一年，徐繼之出院的那天，程飛來接他，我一直把他們送到病房外面，看著他們離開。程飛扶著他，荒腔走調地唱起了歌，那一刻，我眼裏只有一個人，從來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也沒看到有一份深情在那兒。
人生是不是一直也有另一個可能，而我們錯過了，甚至從來不知道？
親愛的子瑤：
非常想念你。你離開兩個月了，還好嗎？
程飛今天打過電話給我，問我你在哪裏，他知道你離開了西區醫院。放心，我沒說，我們三個都不會說，他問不出來的。李洛嚴重警告小陶，要是他敢告訴程飛你在塞拉利昂，她會打斷他的腿。我也沒告訴大汪，免得他漏了口風。
非洲的飯菜應該不會很好吃吧？要是想念我做的菜就早點回來吧。
好好照顧自己。
P.S. 塞拉利昂到底是什麽地方啊？我只知道那裏出鉆石。
俞願
親愛的俞願：
謝謝你沒告訴他。
時間過得太快了，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是的，塞拉利昂就是那個出產鉆石的國家，鉆石很昂貴，人命卻不值錢。這裏的人均壽命不到五十歲，整個國家就只有兩盞紅綠燈，我們醫院的一個醫生有幸見過其中一盞。
這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大部分人每天只吃一頓飯，通常是用木薯和棕櫚油煮的糊糊和餅餅。餓了怎麽辦呢？那就出去吃唄──爬到樹上采些香蕉和杧果吃。
要是不會爬樹，在這裏就要挨餓了，所以他們一個個都是泰山。
我過得很好，別擔心我。
子瑤
天漸漸亮了，我把信發出去，穿上涼鞋，離開宿舍回去醫院查房。史立威離開的時候把罐頭刀留下給我，把衣服、鞋子留給醫院裏的本地人，這些東西他們都缺。
我沒有了依靠，得學著自己生存；比起忘記一個人，生存一點都不難。
頭發太長了，我自己拿起剪刀把它剪短。
親愛的毛豆：
你過得好嗎？在塞拉利昂能吃到好吃的嗎？要不要寄些罐頭給你？我們家雜貨店裏最不缺的就是罐頭呢。
爸爸最近咳得挺厲害的，都怪他，以為自己還年輕，老是不愛穿太多衣服，氣管冷著了。
這邊已經是秋天，楓葉紅了，真想摘一片紅葉寄給你，還是你更想要一片銀杏樹的葉子呢？也很美。你那邊應該看不到銀杏樹吧？
你要好好的。一個人在外面，萬事小心。
愛你的窩窩
親愛的窩窩：
告訴爸爸媽媽，我在這裏很好，不用掛心，請他們保重身體。
我哭了，停下，刪掉又重寫。
親愛的窩窩：
這裏沒有銀杏樹，銀杏樹的葉子是什麽樣子的，我都想不起來了。不要寄東西給我了，多半是收不到的。
告訴爸爸媽媽，我在這裏很好，很安全，不用掛心，請他們保重身體，不舒服就要去看醫生。
我下次再寫，保重。
親愛的子瑤：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一個學生是在非洲度過童年的？
他爸爸是工程師，在肯尼亞工作，他們一家三口住在肯尼亞的時候，每個假期的活動就是去看動物，他是個非常快樂的孩子，常常夢想著回到肯尼亞去當動物園的園長。
他在動物園裏其中一個好朋友是一只長頸鹿，母的，名字叫琪蒂歐，琪蒂歐是在三月初的一個夜晚出生的，是一只雙魚座的長頸鹿，所以我的學生說，他將來也要愛一個雙魚座的女孩子。
在那片土地上長大的人，應該都是這麽單純善良的吧？當我們遠離物質和欲望，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知道我為什麽愛上物理嗎？因為它是那麽純粹的東西。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病房裏嗎？那天，瘦小的你穿著白大褂，像一道陽光那樣走到我的床邊，帶著溫暖而同情的微笑，跟我說，你是方子瑤醫生，是實習醫生。
那一刻，我太妒忌你了，甚至有點恨你。你那麽好看，亂蓬蓬的頭發看起來像鳥巢似的，可是，你頭發好多啊，我的頭發卻因為化療而掉光光。我們同年，我和你一樣年輕，你卻比我幸運，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會擁有美好而漫長的人生；而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你從不知道我妒忌過你，也悄悄恨過你吧？太慚愧了，我看起來是那麽善良。你知道的，我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都可以藏得很深，深到骨子裏。
自從我活了下來，又重新長出頭發，我就不再恨你了，住院的日子，每一個最痛苦難熬的時刻，是你給了我鼓勵和歡笑，我每天努力打起精神是為了讓你進來病房的時候能夠看到一個不那麽糟糕的我；每一次，你一離開病房我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終於，我活下來了，是你讓我看到活著的美好和幸福。人為什麽要氣餒和沮喪呢？所有的痛苦只是把我們變得堅強，也變得溫柔。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決定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來活。向死而生，反而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需要的又是什麽。
我們追逐的東西，從來不屬於自己，唯有內心的安穩，才是自己的；唯有放下，才能夠超越。
有時候，唯有離開，才知道為什麽要回來。無論你最後選擇什麽，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支持你。
我做老師做太久了，是不是有點說教？
塞拉利昂的天空可好看？加油。
願你永遠如初，永遠純粹。
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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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彼此，相對無言。
“蛋糕我在飛機上吃。”我沖他笑。
這一刻，他連耳根都紅了。
“真的要走了，飛機不等我啦。”我說。
“啊……再見。”他說。
“再見。”說完，我沒再回頭。
我抱著蛋糕通過安檢，還沒上飛機就哭了。那一年，徐繼之出院的那天，程飛來接他，我一直把他們送到病房外面，看著他們離開。程飛扶著他，荒腔走調地唱起了歌，那一刻，我眼裏只有一個人，從來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也沒看到有一份深情在那兒。
人生是不是一直也有另一個可能，而我們錯過了，甚至從來不知道？
親愛的子瑤：
非常想念你。你離開兩個月了，還好嗎？
程飛今天打過電話給我，問我你在哪裏，他知道你離開了西區醫院。放心，我沒說，我們三個都不會說，他問不出來的。李洛嚴重警告小陶，要是他敢告訴程飛你在塞拉利昂，她會打斷他的腿。我也沒告訴大汪，免得他漏了口風。
非洲的飯菜應該不會很好吃吧？要是想念我做的菜就早點回來吧。
好好照顧自己。
P.S. 塞拉利昂到底是什麽地方啊？我只知道那裏出鉆石。
俞願
親愛的俞願：
謝謝你沒告訴他。
時間過得太快了，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是的，塞拉利昂就是那個出產鉆石的國家，鉆石很昂貴，人命卻不值錢。這裏的人均壽命不到五十歲，整個國家就只有兩盞紅綠燈，我們醫院的一個醫生有幸見過其中一盞。
這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大部分人每天只吃一頓飯，通常是用木薯和棕櫚油煮的糊糊和餅餅。餓了怎麽辦呢？那就出去吃唄──爬到樹上采些香蕉和杧果吃。
要是不會爬樹，在這裏就要挨餓了，所以他們一個個都是泰山。
我過得很好，別擔心我。
子瑤
天漸漸亮了，我把信發出去，穿上涼鞋，離開宿舍回去醫院查房。史立威離開的時候把罐頭刀留下給我，把衣服、鞋子留給醫院裏的本地人，這些東西他們都缺。
我沒有了依靠，得學著自己生存；比起忘記一個人，生存一點都不難。
頭發太長了，我自己拿起剪刀把它剪短。
親愛的毛豆：
你過得好嗎？在塞拉利昂能吃到好吃的嗎？要不要寄些罐頭給你？我們家雜貨店裏最不缺的就是罐頭呢。
爸爸最近咳得挺厲害的，都怪他，以為自己還年輕，老是不愛穿太多衣服，氣管冷著了。
這邊已經是秋天，楓葉紅了，真想摘一片紅葉寄給你，還是你更想要一片銀杏樹的葉子呢？也很美。你那邊應該看不到銀杏樹吧？
你要好好的。一個人在外面，萬事小心。
愛你的窩窩
親愛的窩窩：
告訴爸爸媽媽，我在這裏很好，不用掛心，請他們保重身體。
我哭了，停下，刪掉又重寫。
親愛的窩窩：
這裏沒有銀杏樹，銀杏樹的葉子是什麽樣子的，我都想不起來了。不要寄東西給我了，多半是收不到的。
告訴爸爸媽媽，我在這裏很好，很安全，不用掛心，請他們保重身體，不舒服就要去看醫生。
我下次再寫，保重。
親愛的子瑤：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一個學生是在非洲度過童年的？
他爸爸是工程師，在肯尼亞工作，他們一家三口住在肯尼亞的時候，每個假期的活動就是去看動物，他是個非常快樂的孩子，常常夢想著回到肯尼亞去當動物園的園長。
他在動物園裏其中一個好朋友是一只長頸鹿，母的，名字叫琪蒂歐，琪蒂歐是在三月初的一個夜晚出生的，是一只雙魚座的長頸鹿，所以我的學生說，他將來也要愛一個雙魚座的女孩子。
在那片土地上長大的人，應該都是這麽單純善良的吧？當我們遠離物質和欲望，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知道我為什麽愛上物理嗎？因為它是那麽純粹的東西。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病房裏嗎？那天，瘦小的你穿著白大褂，像一道陽光那樣走到我的床邊，帶著溫暖而同情的微笑，跟我說，你是方子瑤醫生，是實習醫生。
那一刻，我太妒忌你了，甚至有點恨你。你那麽好看，亂蓬蓬的頭發看起來像鳥巢似的，可是，你頭發好多啊，我的頭發卻因為化療而掉光光。我們同年，我和你一樣年輕，你卻比我幸運，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會擁有美好而漫長的人生；而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你從不知道我妒忌過你，也悄悄恨過你吧？太慚愧了，我看起來是那麽善良。你知道的，我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都可以藏得很深，深到骨子裏。
自從我活了下來，又重新長出頭發，我就不再恨你了，住院的日子，每一個最痛苦難熬的時刻，是你給了我鼓勵和歡笑，我每天努力打起精神是為了讓你進來病房的時候能夠看到一個不那麽糟糕的我；每一次，你一離開病房我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終於，我活下來了，是你讓我看到活著的美好和幸福。人為什麽要氣餒和沮喪呢？所有的痛苦只是把我們變得堅強，也變得溫柔。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決定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來活。向死而生，反而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需要的又是什麽。
我們追逐的東西，從來不屬於自己，唯有內心的安穩，才是自己的；唯有放下，才能夠超越。
有時候，唯有離開，才知道為什麽要回來。無論你最後選擇什麽，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支持你。
我做老師做太久了，是不是有點說教？
塞拉利昂的天空可好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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