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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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早就把我的房間收拾好了，窩窩一家三口住在隔壁的另一幢房子，她和姐夫在市中心有一家自己的小小的會計師行，工作挺忙的，每天晚上我們就在爸爸媽媽家裏一起吃飯。
媽媽的廚藝絲毫沒有進步，但是，即便是把菜煮壞了，如今的她，也不會在廚房裏歇斯底裏地大吼。
這天晚飯吃的是忘了放鹽的烤雞和炒得有點幹的青菜，我們一個個若無其事地吃著飯，窩窩突然冒死說：
“媽媽，你以前煮的菜可難吃了。”
“那你為什麽不煮？”媽媽氣鼓鼓地問窩窩。
“我煮的根本不能吃。”窩窩吐吐舌頭說。
媽媽笑了。
“我覺得媽媽煮的菜好吃啊。”姐夫誠心誠意地說。
“你就會哄媽媽，不要臉。”窩窩瞅了姐夫一眼。
我的大塊頭姐夫就像年輕時的爸爸，脾氣那麽好，總是被欺負。人們說女孩子愛上的男人都像自己的爸爸，窩窩選的丈夫像爸爸，而我呢？我悲傷地發現，我無法回答自己這個問題。
我看著我的家人，看著這個我寄居了許多年的小旅店的三個主人，窩窩跟媽媽一樣，臉上有兩個酒窩，兜兜也遺傳了窩窩的酒窩，越大越漂亮。爸爸的高挺的鼻子遺傳給了窩窩，他們三個長得真像啊，而我的確不像他們。為什麽我以前從來沒發現呢？我還一直以為我是爸爸和媽媽的混合體，我多笨啊。
“阿姨，塞拉利昂是個什麽地方？危險嗎？”兜兜問我。
“內戰結束了，應該還好，我有同學在那邊，會照顧我。”我說。
“你這麽快就走？才來兩星期，為什麽不多住幾天？”窩窩問我。
“那邊醫院很缺人呢。”我說。
他們沒有問我為什麽突然要去塞拉利昂，又為什麽一個人跑來這裏，我沒精打采、帶著一張失戀的臉來到，也沒提起過程飛這個人，他們是我的家人，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都沒問。
在多倫多的兩個星期，除了在家裏，就是偶爾到雜貨店裏幫忙，窩窩好幾次說要帶我去玩，我都推了。我只想靜靜地待在家裏，待在我的苦澀和傷痛裏。
離開多倫多的前一天早上，爸爸要到市中心去買一臺新的咖啡機，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
“嗯，好的。”我穿上厚厚的外套坐上爸爸的車。
車子沿著市中心駛去，我看著路上的風景，一直沒和爸爸說話，但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
“我和潘亮是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爸爸突然開口說。
我沒答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爸爸接著說：“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小學同班，中學也同班，他很聰明，對朋友很好，很仗義，每次打架都贏。”
說完，爸爸沖我笑笑，我撅撅嘴，沒說話。
爸爸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三張舊照片給我，說：“我手上就只有這三張照片，兩張是我們初中的時候在球場上拍的照片，那時我們在學校的籃球隊。”
我看看爸爸給我的照片，很快就認出少年時代的潘亮，他站在爸爸和幾個隊友身邊，身上穿著球衣，有點靦腆地對著鏡頭微笑，怎麽看都不像後來一個混黑道的人。
另外一張照片，潘亮的年紀看上去比球場上那幾張照片裏大了一些，只有他和爸爸兩個人，在碼頭邊，這時他的眼神已經不同了，很銳利，也有點邪氣。
“他中學畢業之後沒有再讀書，有一段時間我完全沒有他的消息，他再出現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他跟幾個朋友做生意，我沒有問他是什麽生意。”
“他是混黑道的吧？”我直接問爸爸。
爸爸點頭：“看來是的，我沒詳細問，他也不想我知道。”
車子停在安大略湖的湖邊，爸爸問我：“你說他離開了醫院，你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嗎？”
我搖頭。
“他的病怎麽了？能治好嗎？”
我又再一次搖頭。
爸爸難過地看著湖面，說：“都這個時候了，他到底跑哪裏去了啊？”
我想說：“這個人，他從來就不在我身邊。”可這句話我終究沒有說出口。
“你不要怪他，他是為了你好，那天晚上他把你抱來給我的時候是很舍不得的，留你在身邊，你會很危險。他要我答應他，這事絕對不能告訴你。”
我咬咬牙，問：“爸爸，你有沒有見過我親生的媽媽？”
爸爸搖頭。
“算了吧，即使見到面，她也不會認出我。”我說。
“你不怪我們不告訴你？”爸爸看向我，抱歉的樣子。
我搖頭。看著這個養育我長大的男人，我突然發現，他已經沒那麽年輕了，臉上有了皺紋，頭發也稀疏了。我想起兒時的假期他常常帶著我去工作，去醫院、去診所賣藥。他喜歡看漫畫，怕媽媽罵他，只能偷偷在租書店裏看，而他會帶著我去；他喜歡看的漫畫，我也喜歡。
這個和我沒有血緣的男人，像我親爸爸那樣疼愛我，總是護著我，從不缺席我人生裏每一個重要的時刻。
而我的父母，卻缺席了。
天空這時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雪落在湖面上，落在湖畔，落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
“你看，下雪了呢。”爸爸說。
我轉臉看著爸爸，哀傷地說：“爸爸，買完咖啡機就回家吧，我想回去。”
“好的，我們回去吧。”爸爸開動車子。
“到了塞拉利昂，要照顧好自己。”爸爸說。
“知道了。”我說。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之間白蒙蒙的一片。
“女孩子不一定要結婚的呀，只要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就好。”爸爸說。
“嗯，我知道。”我別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的飄雪，沒敢看爸爸，我早已淚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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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廚藝絲毫沒有進步，但是，即便是把菜煮壞了，如今的她，也不會在廚房裏歇斯底裏地大吼。
這天晚飯吃的是忘了放鹽的烤雞和炒得有點幹的青菜，我們一個個若無其事地吃著飯，窩窩突然冒死說：
“媽媽，你以前煮的菜可難吃了。”
“那你為什麽不煮？”媽媽氣鼓鼓地問窩窩。
“我煮的根本不能吃。”窩窩吐吐舌頭說。
媽媽笑了。
“我覺得媽媽煮的菜好吃啊。”姐夫誠心誠意地說。
“你就會哄媽媽，不要臉。”窩窩瞅了姐夫一眼。
我的大塊頭姐夫就像年輕時的爸爸，脾氣那麽好，總是被欺負。人們說女孩子愛上的男人都像自己的爸爸，窩窩選的丈夫像爸爸，而我呢？我悲傷地發現，我無法回答自己這個問題。
我看著我的家人，看著這個我寄居了許多年的小旅店的三個主人，窩窩跟媽媽一樣，臉上有兩個酒窩，兜兜也遺傳了窩窩的酒窩，越大越漂亮。爸爸的高挺的鼻子遺傳給了窩窩，他們三個長得真像啊，而我的確不像他們。為什麽我以前從來沒發現呢？我還一直以為我是爸爸和媽媽的混合體，我多笨啊。
“阿姨，塞拉利昂是個什麽地方？危險嗎？”兜兜問我。
“內戰結束了，應該還好，我有同學在那邊，會照顧我。”我說。
“你這麽快就走？才來兩星期，為什麽不多住幾天？”窩窩問我。
“那邊醫院很缺人呢。”我說。
他們沒有問我為什麽突然要去塞拉利昂，又為什麽一個人跑來這裏，我沒精打采、帶著一張失戀的臉來到，也沒提起過程飛這個人，他們是我的家人，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都沒問。
在多倫多的兩個星期，除了在家裏，就是偶爾到雜貨店裏幫忙，窩窩好幾次說要帶我去玩，我都推了。我只想靜靜地待在家裏，待在我的苦澀和傷痛裏。
離開多倫多的前一天早上，爸爸要到市中心去買一臺新的咖啡機，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
“嗯，好的。”我穿上厚厚的外套坐上爸爸的車。
車子沿著市中心駛去，我看著路上的風景，一直沒和爸爸說話，但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
“我和潘亮是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爸爸突然開口說。
我沒答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爸爸接著說：“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小學同班，中學也同班，他很聰明，對朋友很好，很仗義，每次打架都贏。”
說完，爸爸沖我笑笑，我撅撅嘴，沒說話。
爸爸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三張舊照片給我，說：“我手上就只有這三張照片，兩張是我們初中的時候在球場上拍的照片，那時我們在學校的籃球隊。”
我看看爸爸給我的照片，很快就認出少年時代的潘亮，他站在爸爸和幾個隊友身邊，身上穿著球衣，有點靦腆地對著鏡頭微笑，怎麽看都不像後來一個混黑道的人。
另外一張照片，潘亮的年紀看上去比球場上那幾張照片裏大了一些，只有他和爸爸兩個人，在碼頭邊，這時他的眼神已經不同了，很銳利，也有點邪氣。
“他中學畢業之後沒有再讀書，有一段時間我完全沒有他的消息，他再出現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他跟幾個朋友做生意，我沒有問他是什麽生意。”
“他是混黑道的吧？”我直接問爸爸。
爸爸點頭：“看來是的，我沒詳細問，他也不想我知道。”
車子停在安大略湖的湖邊，爸爸問我：“你說他離開了醫院，你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嗎？”
我搖頭。
“他的病怎麽了？能治好嗎？”
我又再一次搖頭。
爸爸難過地看著湖面，說：“都這個時候了，他到底跑哪裏去了啊？”
我想說：“這個人，他從來就不在我身邊。”可這句話我終究沒有說出口。
“你不要怪他，他是為了你好，那天晚上他把你抱來給我的時候是很舍不得的，留你在身邊，你會很危險。他要我答應他，這事絕對不能告訴你。”
我咬咬牙，問：“爸爸，你有沒有見過我親生的媽媽？”
爸爸搖頭。
“算了吧，即使見到面，她也不會認出我。”我說。
“你不怪我們不告訴你？”爸爸看向我，抱歉的樣子。
我搖頭。看著這個養育我長大的男人，我突然發現，他已經沒那麽年輕了，臉上有了皺紋，頭發也稀疏了。我想起兒時的假期他常常帶著我去工作，去醫院、去診所賣藥。他喜歡看漫畫，怕媽媽罵他，只能偷偷在租書店裏看，而他會帶著我去；他喜歡看的漫畫，我也喜歡。
這個和我沒有血緣的男人，像我親爸爸那樣疼愛我，總是護著我，從不缺席我人生裏每一個重要的時刻。
而我的父母，卻缺席了。
天空這時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雪落在湖面上，落在湖畔，落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
“你看，下雪了呢。”爸爸說。
我轉臉看著爸爸，哀傷地說：“爸爸，買完咖啡機就回家吧，我想回去。”
“好的，我們回去吧。”爸爸開動車子。
“到了塞拉利昂，要照顧好自己。”爸爸說。
“知道了。”我說。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之間白蒙蒙的一片。
“女孩子不一定要結婚的呀，只要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就好。”爸爸說。
“嗯，我知道。”我別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的飄雪，沒敢看爸爸，我早已淚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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