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弗裏敦的隆吉機場，終於來到塞拉利昂了，轉機、等待，又轉機，在路上折騰了二十幾個鐘頭，我早已經累成一條狗。等我拿到行李過安檢，又發現自己白成一朵雲，我看到的是一片黑，這世界怎麽這麽黑？從近到遠幾乎全都是黑人，要是機場大樓這時突然停電，估計我會以為這裏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

我拖著行李走出安檢，看到史立威，八個月沒見，他看來像一塊“黑炭”。

“黑炭”看到我，使勁地對我揮手，走過來幫我拿行李和我的紅色網袋。

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防曬霜帶了嗎？”

出發之前，史立威特地提醒我要帶防曬霜。

“帶了。”我說。

“你怎麽這麽黑啊？”我看看他的臉，他只比黑人白一些。

“這裏可是非洲啊，我照鏡都以為自己是黑人了，我無所謂，你曬黑了白不回來就慘了。”史立威笑著說。

他瘦了，看上去神清氣爽，我從未如此想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但是他雙手太忙了，一只手拖著我的箱子，另一只手拎著我的紅色網袋，網袋裏裝著兩個足球，箱子裏還有一個打氣筒。

“你為什麽要我老遠帶兩個足球來？你是怕萬一飛機失事我掉到海裏沒有救生圈嗎？”

史立威哈哈笑著說：“足球在這裏是個寶呢，非洲人很喜歡踢足球，但是這裏的足球賣得很貴，就算買到，質量也不會好。”

“怪不得我過安檢的時候每個人都盯著我的網袋看。”我恍然大悟。

“唉，誰要你把球裝在網袋裏？財不可以露啊。”史立威笑嘻嘻地說。

“可你為什麽要兩個足球啊？是你自己玩的？”

“給醫院裏的小孩子玩的，醫院裏只有一個爛皮球，踢了幾年，已經不是圓的了。”史立威說。

“哈嘍……哈嘍……”出了機場，幾個非洲人一看到我和史立威就哄上來，笑瞇瞇地跟我們搭訕。

“不要跟他們說話，一直走，不要停下來。”史立威叮囑我。

我跟著史立威，穿過廣場，朝著碼頭走去。

“我們在碼頭坐船去醫院，很快就到。”史立威說。

這裏很熱，雨季剛過，路上塵土飛揚，除了綠色的椰子樹，整個世界全是蒙蒙的一片泥黃色，路上的人不無好奇地盯著我們兩個黃皮膚的外國人看，我也好奇地看著那些頭上頂著沈甸甸的東西悠閑地走著的女人。這裏的女人走在路上是從來不低頭的吧？一低頭，東西就掉下來了。

我跟著史立威走過一條馬路，一輛又破又舊的小汽車這時從我倆身邊緩緩駛過，五座位的車廂裏至少擠了八九個人，車尾的保險杠上站著四個人，車前蓋那兒坐了三個人，車頂載滿貨物，這些貨物上面又坐了六個人，車門的把手也掛著大大小小裝滿東西的塑料袋，難怪車速慢得像蝸牛似的。

“在香港沒見過吧？這是非洲一景，這裏的人很會物盡其用。”史立威說。

我們上了船，穿好救生衣，史立威一本正經地抱著兩個足球，別人看他，他也看別人，他早已經投入了這裏的生活。這艘小船不像那輛又破又舊的小汽車，四方八面掛滿了人和貨物。

“其實我拿著這兩個足球就等於拿著救生圈，根本不需要穿救生衣啊。”史立威笑著對我擠眼。

正拿著手帕擦汗的我，聽他這麽說，看著他的怪模樣，禁不住咯咯大笑。此時此刻，這個小國不也成為我暫時的救生圈嗎？

我靜靜地看著船上每一張陌生的臉孔，十一年內戰，滿目瘡痍，人命如草芥，這個西非小國，缺胳膊缺腿的人比比皆是，我千裏迢迢跑來，仿佛把自己從文明世界扔到了蠻荒，也把自己扔向了無盡的孤單。

此時此刻，史立威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我緊緊地貼著他坐，我的老同學，我突然說不出地愛他，可是我太慚愧了，我並沒有史立威那麽善良。鳥兒是將死的時候飛向未知的遠方，我飛來這裏，是為了從我破碎的人生中逃跑。

“媽媽，她要兩包咖啡豆、一根火腿和一罐橄欖油、沙丁魚……沙丁魚放在哪裏呢？”

“我來拿吧。”媽媽說。

“我來切火腿。”爸爸說著從肉櫃裏拿出一根火腿，放在切肉機上切成薄薄的一片片。

“我拿咖啡豆。”我在貨架上拿了兩包咖啡豆。

穿著白色羽絨和灰色運動衫褲的客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加拿大女人，一頭紅發。她常常來買東西，以前從未見過我，這天看到我，一個勁地對我笑，好奇地看著我。

“這是我的小女兒，從香港來度假。”爸爸給我們介紹。

紅發女人問我：“你有沒有十八歲？”

她這麽一問，我禁不住微笑，回答她：“早過了。”

“天！你看起來很小啊。”紅發女人說。

“啊，謝謝你，我不小了。”我把她買的東西包好給她。

客人走了之後，爸爸逗趣地說：“老外看我們都看不出年紀，他們多半以為我四十歲不到。”

“你想得美，你怎麽會像四十不到？”媽媽笑著啐了他一口。

“好吧，頂多五十。”爸爸說著把剛送來的一箱聖誕卡一張張放到近門口的旋轉貨架上。

還有一個多月才是聖誕節，雜貨店已經開始賣聖誕卡了。

去塞拉利昂之前，我決定先飛到多倫多看看爸爸媽媽和窩窩一家，他們知道我要來都很高興，我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

在飛機上的那十幾個小時，我一直很忐忑，不知道見到他們的時候會怎樣，又該說些什麽，我終究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我只是個外人；或許更像一個客人，在他們家寄居了許多年。

當我推著行李穿過安檢，在接機大堂看到他們時，一切憂慮頃刻間全都煙消雲散。和以前一樣，爸爸、媽媽、窩窩、姐夫和已經是少女的兜兜早就在那兒等著我。我朝他們輕輕揮手，大塊頭姐夫接過我手上的行李車，窩窩和兜兜跑上來跟我擁抱。

“坐飛機累不累？”爸爸問我。

“在飛機上有沒有睡覺？”媽媽問我。

“不累，我有睡。”我說。

那一刻，一切都沒有改變，還是跟從前一樣，我們是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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