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你怎麽還笑得出來呢？還好吧你？”

“最難過的日子都過去了，這兩年，我們吵架都吵累了，我結婚不是為了不自由啊，我一個人背井離鄉跑去法國，又來了香港，不就是為了自由嗎？我要是不愛自由，我幹嗎不幹脆留在老家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看見我不怎麽吃桌上的菜，俞願夾了一只烤大蝦給我：“你吃嘛，就當陪我吃吧，知道我為什麽做那麽多的菜嗎？全心全意做菜的時候，可以暫時忘記一切啊……我會好好的，只需要一點點時間。”

其實，菜都涼了。

“誰都可以沒有誰，本來就沒有嘛，只是習慣，人都有惰性，再不離我就不想離了，斯德哥爾摩癥候群啊，習慣了被綁架怎麽辦啊？哈哈……”她吃著鳀魚說。

“是不是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呢？”我問她。

“沒有了……這段婚姻走不下去了，早散夥早重生啊，對孟長東、對我都一樣，我們是真的不合適，趁我還年輕，他也不老，把婚離了，好來好去，善始善終，以後就是山高路遠，這份情永遠都在，總比拖下去互相怨恨的好……他搬出去的前一天，我們還吃了散夥飯呢，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餐廳……吃完飯回來，他吃著我做給他的栗子蛋糕，吃著吃著哭了，他那麽好強，我從來就沒見過他哭，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很老很老，其實他只比我大十一歲，看著他這樣，我也哭了，然後我們兩個抱著哭……”俞願抿抿嘴說，“我以後應該也不會想吃栗子蛋糕了，都是眼淚的味道。”

“你說得我都不想吃栗子蛋糕了。”我微笑說。

“所以我們今晚吃南瓜榛子蛋糕嘍……”俞願說著擡起了一條腿，又喝了一口酒，“啊……我是愛他的，我以後還是會愛他，可我沒愛他愛到甘心做他籠子裏面的小鳥……”

俞願把那只小鵪鶉的腿撕下來，吃著說：“有些小鳥會愛上自己的鳥籠，害怕飛出去回不來了，可我不是一只鳥，我是羚羊，我喜歡大草原。”

“孟長東還好吧？他搬去哪裏了？”

“他當然不怎麽好，但他慢慢會習慣的……我本來說我搬出去，我什麽都不要他的，可他還是把這幢房子留給我，自己搬去堅尼地道那邊，那幢房子比這裏小。”

“他真好。”我吃著雞腿說。

“我也要慢慢習慣他不在家裏，剛開始真的很不習慣，不習慣夜晚自己一個人睡，不習慣半夜小腿抽筋沒有人幫我揉揉腿肚，不習慣早上起床看不到他，不習慣一整天他都沒打電話來，不習慣打開衣櫃看到原本他掛衣服的地方空了……”俞願說著看向我，苦澀地笑笑，然後切了一塊南瓜榛子蛋糕，用手拿著吃。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她，俞願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安慰，這天晚上，她只想有個人聽她說話。

“啊……這蛋糕好吃，我第一次做的，你吃嘛，別光看著我吃，今天我們過萬聖節，我們兩個人得吃南瓜。”她說著切了一大塊蛋糕給我。

我從未見過這麽神經質、吃這麽多的她；我也從沒這麽想念過蘇楊，要是她在就好，有個人幫忙吃，俞願不會把菜都夾到我的碟子裏。

我吃了幾口蛋糕，摸著肚子說：“很飽呢。”

“可是我們得吃血橙桃子冰激淩啊。”她微醉，站起身，走去廚房拿出一盤冰激淩和兩只白色的大湯碗回來。

“我們豪氣些，用大湯碗吃，這才好吃。”她說著挖了一大勺冰激淩到我的碗裏，又給自己挖了一大勺。

她捧著大湯碗吃冰激淩，邊吃邊說：“血橙做的冰激淩好吃吧？跟桃子的味道很搭，如果換成杧果，那味道就不對了……婚姻也是一樣吧？合不來並不是大家做錯了什麽，而是本來如此，本來就不是一條路上的。”

“嗯，沒錯，這兩個味道很搭，這樣好吃。”我吃著冰激淩點頭。

“再吃一些吧……”俞願伸手想把我的湯碗拿過去。

我連忙雙手捧起那個湯碗往後退：“不了，再吃我等下出不了這個門口啦，進來的時候才只有一百零八斤，走的時候變成一百二十斤，比你家的大門還要大。”

“吃我做的菜，胖了也值呀，不過你也太誇張了。”

她說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哭了。

“啊，傻瓜，別哭了，明明是你不要人家。”我拿紙巾給她擦眼淚。

“是呀，總比他不愛我好。”她揩揩眼淚說。

“就是呀。”

“這麽想會不會很自私？”她像個孩子似的問我。

我沖她笑：“不會，又不是故意自私的。”

俞願感激地看著我：“對不起，這麽晚找你來，要你陪我，聽我訴苦。”

我對她微笑：“朋友就是這樣用的吧？何況，救急扶危向來是我的工作。”

俞願終於又笑了，吃著無花果說：

“我又要把自己還回單身市場了，有點荒涼的感覺啊。”

“放心吧，你桃花一向很旺。”

她抽抽鼻子，擦幹鼻水，說：“是啊……大汪還在等我。”

“你看你多幸運？至少有兩個男人對你一往情深，一個愛你愛到放手，一個愛你愛到舍不得放手……”

“我都不知道哪一個更好，沒嫁的那一個，還是嫁過的那一個？”俞願又吃了一口冰激淩，自嘲地說，“以前只有前男友，從現在開始，連前夫都有了。”

我禁不住笑了起來：“人家孟長東也不幸有了前妻啊。”

“他遇到我也是倒黴的，他說，遇到我之前，他根本沒想過結婚。”

“是不是倒黴，唯有他自己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後不叫孟長東了……”

“哦？叫什麽？前夫？”

“叫人生長恨啊，人生長恨水長東，本來是長東，遇到你之後，變成了人生長恨……”我吃著新鮮清甜的無花果，笑著說。

俞願哈哈地笑：“我得告訴他。”

“啊，別說是我說的，他不恨你，他會恨我啊。”

“好的，我不說。”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我笑笑說：“你知道嗎？我太佩服你了，你和每個前任都可以那麽好。”

“是性格吧？我無法和相愛過的人如同陌路……你一生會睡幾個男人？就那幾個吧？都交換過汗水體液，都是親過抱過、幻想過餘生在一起的，那麽深的緣分，為什麽要變成仇人呢？多可惜啊……不在一起只是不得已……走不下去，誰都不想，每次轉身也是傷心的，只是我把這份傷心變成了友情，而其實，也超越了友情，他們都是我的家人，除非有天他們成家了，另一半不喜歡我，覺得我是個障礙，那我就不打擾。”俞願說著摳了摳那個南瓜燈的嘴巴，“不過，以前的都是男友，前夫還是頭一回啊，我可能還是需要一些時間學習。”

我笑了：“聽你這麽說，覺得分手好像也不是那麽慘，感覺一點都不孤單，倒是多了幾個親人似的。”

俞願笑著笑著，眼睛又濕了：“如果人是不需要愛情的，那多好啊。”

我喝著酒說：“是不需要的啊，沒有愛情還是可以活著，可是，人的天性就是會渴求愛情，可能因為人的一生有無數個冬天吧，我們想要溫暖……而且，一個人走的路太孤單了啊……”

俞願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把杯裏的酒幹掉，說：“我還記得和他結婚的那天晚上，酒和菜都那麽好，歌那麽動聽，舞跳得那麽陶醉，那時候怎麽都沒想過有一天會散場。”

“啊……是的，那天晚上真美好，可是，誰會一開場就知道結局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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