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開始，就有散場。

史立威去了塞拉利昂五個月，一切安好。他給我寫過幾封電郵，說在那邊的醫院每天要做十臺手術，有時還不止這個數目。

“今天從早到晚沒停過手，最先進的儀器這裏都是沒有的，每天都得運用我的小聰明解決問題，太懷念在西區醫院享福的日子了，哈哈。”在其中一封電郵裏，他調皮地寫道。

劉明莉出發去美國進修的前幾天，把我們同班同學和醫院的同事都請去她家裏開派對。

我上一次去她家裏玩是醫學院一年級的那個聖誕，當時她住在大坑道，原來她幾年前已經搬了，她爸爸在花園道買了一幢房子，跟沈璐的家只隔了一條馬路。

劉明莉的家比沈璐的家更大，只有她和爸爸媽媽跟三個女傭一起住，房子裏面有個游泳池，天黑之後，池畔的夜燈亮了起來，水波蕩漾，燈影搖曳，人坐在那裏，就好像做著一場繁華的夢，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我們吃著劉明莉媽媽和她家女傭做的菜，喝著她爸爸珍藏的美酒，想念著我們偉大的同學史立威，他正在那個貧窮的非洲小國展現人性的光輝和醫者的初心。

“敬史立威！”我們起哄為他幹杯。那一刻，誰都沒想過要做他做的事，去他去的地方。

我酒喝多了，有些醉意，大家都好像沒有離開的意思，我跟大夥兒告別，自己先走。

從劉明莉家裏出來，在路口等了十分鐘都沒等到車，我只好沿著花園道走下去，心裏想著：“路上說不定會有出租車。”

經過沈璐住的那幢房子，我擡頭看了看，她住頂樓，那兒微微亮著燈，她是在家裏吧？我突然想起她那四只傻乎乎的可愛的薩摩耶犬。

“叫什麽名字呢？”我試著回憶。

四只狗的名字是有關聯的，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嗎？好像不是。

我邊走邊想，突然想起來了，是四個大品牌，香奈兒、愛馬仕、迪奧、華倫天奴。兩只母的是香奈兒和迪奧，公的那兩只是華倫天奴和愛馬仕。我想著想著笑了起來，多俗氣的名字啊，都是沈璐喜歡買的品牌。

要是我沒想起這幾只狗的名字，該有多好。

這麽想、這麽走的時候，我看到一對遛狗的男女，親昵地摟在一起，各自的手裏都牽著一頭雪白的薩摩耶犬，兩個人和兩只狗走在我前頭，離我只有十幾步。

那個背影我怎麽會不認得呢？怎麽可能認錯呢？可是，那一刻，我希望自己是錯的。

我的程飛不會在這裏拖著一個女人遛狗。

我們那麽好，他不可能騙我，不會的。

我無法從那兩只薩摩耶犬的屁股認出它們是不是沈璐的四只狗中的兩只，即使看到正面，我也無法確定，這種狗不都長得一模一樣嗎？

“迪奧……”我喊了一聲。

不幸地，從未中過獎的我，人生頭一回中了個大獎。其中一只狗聽到我喊“迪奧”，馬上掉過頭來，傻傻地望著我，使勁地對著我搖尾巴。

那對男女這時也好奇地轉身過來看看是誰喊他們的狗。

我沒認錯，是他。

轉過身來的時候，程飛的手仍然搭在沈璐的肩膀上，沈璐也並未放開手，她的一只手摟住程飛的腰，小鳥依人似的，挨在他臂彎裏，這一刻，他們臉上的表情還是笑著的。

我看著這兩個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飛連忙縮開他搭在沈璐肩膀上的那只手，我從未見過這麽慌張的他。

沈璐緩緩放開了她的手，避開了我的目光。她比我和程飛鎮定得多了。

我的眼淚簌簌地流下來，那兩只天真無邪的薩摩耶犬，搖著尾巴，一個勁地咧著嘴對我笑，卻好像在嘲笑我的多情和愚蠢。

程飛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沈璐默默把那兩只狗牽走，留下我和程飛，就好像這是我和程飛的事，跟她無關。

我的耳朵裏轟轟地響，整個人都掏空了。

程飛站在那兒，看著我，默然無語。

路燈下的那張臉，如此熟悉，卻也如此陌生，我看著他，突然嘗到了幻滅的滋味。

我跑開了，在下一個路口沖上一輛出租車。

程飛沒有追上來。

我跑回家，跑回我們的家。一路上憋著的眼淚，一進屋裏就再也憋不住了。

有那麽一刻，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可他一個小時之後還是回來了。

睡房的門關著，我坐在窗邊，沒睡。

他沒有進睡房，我不知道他在屋裏做什麽，是不知道怎樣面對我吧？

我想睡覺，我很想逼自己睡著，睡著了，明天一覺醒來，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夢，不是真的。

可他還是打開了門。

他站在門邊，一臉憔悴，咬著嘴唇，看著我，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請你出去。”我沖著他，冷冷地說。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我疲憊地質問他。

他依然沈默。除了沈默，他大概是什麽也不會的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看了一眼那雙背叛我的眼睛。

“我不認識你。”我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

這天晚上，我合上眼睛，卻一分鐘也沒睡過。早上，我不得不走出睡房離家上班，程飛卷著被子，臉向椅背，睡在沙發那兒。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可以睡得著，還是他在裝睡。

那是多麽漫長的難熬的一天？我就像一副行走的骷髏，沒有血肉，沒有溫度，只有當我在手術室裏埋頭做手術的時候，我才像個人，才可以忘記他，忘記一切。

我希望我可以一直留在手術室裏，賴著不走，疲累到死，永遠沒有散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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