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後，我們在西區醫院的十幾個同班同學陸陸續續來到酒吧喝一杯，劉明莉的心情很好，打扮得明艷照人，拉著史立威走上臺合唱了好幾首歌，他們兩個從前就是我們班裏的歌王和歌後，唱起歌來挺合拍的。

剛進大學的時候，我們都只有十八九歲，一臉青澀，十多年過去了，雖然不老，也都變成老同學了。史立威喜歡過劉明莉，大家那時都覺得他是高攀，我倒是認為無所謂高攀不高攀，劉明莉沒接受他，難道不是好事嗎？他們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唱完歌，劉明莉走過來找我聊天。

“嘿……你有什麽打算？是留在西區醫院還是會去什麽地方？”她問我。

“我喜歡西區醫院啊，在這裏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我明年會去美國進修一年。”

“噢，史立威去塞拉利昂，你也要去美國了？”

“爸爸要我去的，去看看那邊的醫院怎樣做試管嬰兒和不孕治療，生殖醫學是大勢所趨，等我回來，爸爸要我到他的診所幫手，他要開一家試管嬰兒和生殖科技中心，現在的女人都年紀大了才生小孩子，不一定能夠自然懷孕，爸爸說這個市場未來需求會很大，是一盤大生意。”

“這麽說，明年你也要辭職了？”

“嗯，明年中。”

突然我覺得，一眨眼，我們幾個同學都長大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銅臭？誰都沒想到史立威那麽清高，我只會賺錢。”劉明莉好像嘲笑史立威，也在自嘲。

“啊，不，我沒這麽想，生殖科技幫到很多人啊。”

“對，或者有一天我們也需要生殖科技。”劉明莉喝了一口酒，笑著說。

我看看自己的肚皮，笑笑說：“這個世界好像已經人口太多了。”

晚上回到家裏，我在浴室裏點上香氛蠟燭，聽著歌，泡了一個玫瑰浴鹽的澡，算是慶祝自己拿到專科學位。

前一年搬來的時候，有天晚上和程飛一起泡澡，浴缸太擠了，我坐到他的大腿上，我們說著下一個假期要去巴黎和倫敦，或者回兩個人都喜歡的撒丁島，可惜都沒去成。他一年比一年更忙了。

我泡完澡，坐在客廳的寬沙發上看書，下星期有個手術要做，我得溫習一下。可是，泡完澡太舒服了，我沒多久就睡著了。

“嘿……睡著了？”程飛撫撫我的手臂。

“哦，你回來了？”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你喝酒了？不是去開會嗎？”

“啊，開完會和小柯去喝酒……你很香。”

“泡了個玫瑰浴鹽的澡……我過關了。”

“我從來沒擔心過你會過不了關。”程飛說著把我從沙發上抱起來，抱回睡房的床上，幫我蓋好被子，躺在我身邊睡著了。

曾經是那麽溫暖的。

“嘿……吃飯了嗎？我做了很多菜，要不要過來一起吃？”俞願在電話裏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平時一樣。

那時已經是夜晚九點，我剛下班回到家裏，鞋子都還沒脫下來。

“還沒吃，正餓著呢，現在過來。”

從我家到俞願的家，就三到四分鐘的車程，我早就熟門熟路了。

到了她家，我才發現家裏只有俞願一個人，她做了一桌子的菜，依舊穿著她最喜歡的那條貝蒂娃娃圍裙，開了兩瓶紅酒，已經喝掉一瓶，兩頰紅紅的。

玄關和客廳的燈沒開，陰森森的，只有飯廳那盞暗黃色吊燈微微的亮著，圓餐桌中間放著一個氣球般大的鏤空的南瓜燈，瓜皮上面雕刻了一張有一雙三角眼的鬼臉，鋸齒狀的大嘴巴裏只有兩顆牙，氣氛有點詭異，俞願的神情也有些落寞。

“怎麽不開燈啊？”我好奇問道。

“過兩天就是萬聖節了。”俞願慢慢地說。

“你提早過萬聖節嗎？”我坐到她身邊，她看起來奇奇怪怪的。

“我今天只上了半天的班，下班後去買菜，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俞願說著倒了些紅酒到我的酒杯裏。

“你怎麽做這麽多的菜？孟長東呢？”

“我就是突然很想做菜，做一桌子的菜……”她有點亢奮地說，“你快吃，我做了半天了，小黃菊豆腐色拉、馬蘇拉奶酪涼拌新鮮無花果、甜椒鳀魚、秋葵蟹肉凍、大蔥花椒蒸螃蟹、蜂蜜芥末烤大蝦、松子核桃烤脆皮黃油雞、慢煮走地豬柳、碎腌肉洋蔥雞蛋餅、野米鵝肝釀烤小鵪鶉……南瓜當造，我做了南瓜榛子蛋糕，在超市看到血橙和桃子，我又買些回來做了血橙桃子冰激淩，在冰箱裏呢，等下吃……”

“你沒事吧？怎麽做這麽多的菜？我們兩個加上孟長東也吃不完啊，是不是還有十二個人來吃飯？”我滿腦子問號。

“沒人了啊，就只有我和你，孟長東二十天前搬走了。”俞願說著夾了一些色拉到我的碟子裏說，“這個小黃菊是可以吃的花，你嘗嘗，這花好吃。”

“搬走？他為什麽會搬走？你們吵架了？”

“我們沒吵，我們分開了。”俞願吃著小黃菊說。

我吃了一驚。

“你吃嘛，別停。”俞願嘴裏全都是小黃菊。

聽到這個消息，我怎麽還吃得下呢？這也太為難我了。

“我們沒有第三者。”她說。

“那是為什麽？”

“真的沒什麽，就是合不來吧……打個比方，不是說我喜歡吃螃蟹而他不喜歡吃，是他不喜歡吃也就不喜歡我吃，那我只好不吃了，可我有時會想念螃蟹的味道，然後心裏就覺得委屈，就會恨他。”

“啊……我以為他一直都很遷就你。”

“他是的，他很疼我，但他疼我的方式是管束我……”俞願吃著一只蟹爪說，“剛結婚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幸福的，他那麽緊張我、那麽黏我，每時每刻都要知道我在哪裏、跟誰一起，新婚嘛，這樣很甜蜜……可是，結婚幾年了，他還是這樣，我跟朋友吃頓飯也要不停看手表，回家晚了就提心吊膽，每次我出差，他送我去機場的時候也會不高興，他就希望我留在家裏。”

“你跟他說過嗎？”

“說過很多次了，他不會聽的，他習慣了身邊的人都聽他的，都跟著他那一套去做，他是個孤獨的人，活了四十幾年，有事業，也賺到錢，那麽成功，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什麽問題，如果有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是我還沒長大，是我不安定，是我不理解他對我的好……現在想想，當時決定結婚根本沒有想清楚，在我很想結婚的時候，他又剛好出現，好像頭上帶著一片雲彩似的，我以為就是這個人沒錯了……原來是錯的人。”

吃完蟹爪，她夾起一塊走地豬柳放進嘴裏，說：“我知道男人都像個孩子，我只是沒想到我嫁的是一個這麽沒有安全感、這麽喜歡管束我的老小孩，他簡直是個小魔怪……啊不，是小獵犬，成天看守著我，不許我離開他半步。”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哈哈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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