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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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幢房子是我和你兩個人的,要是有天我死了,留下你一個人在這裏,你就想想今天晚上我是怎麽把你騙來的,我也挺可愛的,對吧?”他逗我說。

我氣惱地看著他:“什麽要是你死了?你答應過我你會給我好好活著,我在,你就必須在,就算一無所有也得活著。”

“放心,一無所有的時候我也活過來了啊……你等我一下。”說完,他走進廚房,不知道從哪裏搬出來一張地毯,然後鋪在客廳那棵聖誕樹旁邊的地板上。

那是一張漂亮的波斯地毯,織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案,充滿了瑰麗的異國風情。

“你不是說過沙特阿拉伯那些石油王可能是躺在波斯地毯上看星星的嗎?所以,我也弄來一張了。”程飛拉著我蹲下來。

“我隨口說的……你怎麽就買了呢?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躺在一張波斯地毯上看星星……”

“你看……”他的手摸過地毯,一一指給我看地毯上都有些什麽圖案,“這是星星,很多星星啊,這是鳥,這是寺廟的穹頂,這是花瓶,這是玫瑰,波斯玫瑰啊……這個你最喜歡了,是噴泉。”

“啊……這是燈呢。”我指給他看。

“你看,這是流水。”他指給我看。

蹲累了,我們索性脫掉鞋子躺在地毯上。

“躺著看的天空更大更美啊。”程飛說。

我看著落地玻璃窗外一片遼闊的夜空,沖他微笑:“我是說那些阿拉伯石油王可能是躺在一張波斯地毯上看星星,我沒說我也要一張波斯地毯啊。”

“你說了之後,我發覺躺在波斯地毯上看星星也挺美的。”他說著把兩只手放到腦袋後面,枕著自己的手,轉過臉來問我,“你還有什麽想要的?有什麽願望?”

“啊……沒有,真的沒有,就算有什麽願望也不告訴你了,免得你又做我的阿拉丁神燈。”

“我也並不是什麽都做得到的,你想要一顆流星,我就給不了你。”

我裝出失望的表情:“唉……我還指望你給我摘一顆流星呢。”

“假如我下輩子變成流星,我就把自己送給你。”

“好的,打鉤鉤,一言為定。但你怎麽知道是我?”

“長得像小狐貍的,不是你還會是誰?”

“下輩子我可能根本就是一只小狐貍,在沙漠上奔跑……”

“那我就做沙漠上空的一顆流星吧……”

我對他笑了:“那我晚上就跑出來等流星。”

“嗯,你等我。”

“嘿,這棵聖誕樹你什麽時候弄的?”我伸長一條腿碰了碰腳邊那棵聖誕樹。

“樹是一早訂好的,今天早上我和小柯去把樹扛來這裏,然後掛燈泡和星星,兩個男人弄了大半天。”

我哈哈地笑:“怪不得這些星星掛得亂七八糟。”

“嘿……要我幫你數星星嗎?”

“樹上的?”

“天上的。”

“嗯哼……好的,麻煩你幫我數數看……”

“一顆……兩顆……三顆……數完了,今晚的星星不多……”

“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幫我數過的星星,可以記下來嗎?”

“好的……”

“這張地毯躺著太舒服了,我都不想起來……”

“那是因為你喝多了……”

“是啊,好像有點暈……嘿……你喜歡《一千零一夜》裏面那個飛毯的故事嗎?”我問他。

“誰會不喜歡啊?誰沒想過要一張飛毯?除非他沒做過小孩子……我啊,我曾經夢想騎著一張飛毯飛越孤兒院。”程飛說。

我笑了,摸摸他的臉:“《一千零一夜》裏那張飛毯應該就是波斯地毯吧?”

“那肯定是的。”

“這時候如果能夠吃到一塊土耳其軟糖就完美了……”

“你不是說再也沒有願望的嗎?”

“啊……這不算是個願望……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什麽是真實?”程飛反過來問我。

“你問倒我了,時間一長,一切都不那麽真實了。”

“就像一個賭徒,只要一直不離開賭桌,贏和輸都不是那麽真實。”

“你會不會是個賭徒?答應我,別賭好嗎?你有時讓我害怕。”

“為什麽說我是賭徒?我這種人有一個更好的形容詞……”

“是什麽?”

“浪漫。”

“自己誇自己不臉紅?”

“嘿,又有一顆星星出來了……”

“在哪兒?”

“過來我這邊多一點,看到嗎?”他指給我看。

可我看不到。

“怎麽我只看到三顆?”我往他身邊擠。

“你再過來一點……”

“在哪兒啊?”我又再往他身邊擠。

“天哪……你把我擠出地毯了。”

“啊……看到了,哈哈哈……以為你騙我過來呢。”

二〇〇八年的平安夜,只有四顆星星的夜晚,我們在波斯地毯上睡著了。那個漫長的夜晚,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後來我常常想,那天的夜空是不是也有過許多星星,只是我們睡著了,永遠錯過了。

要是一直睡著了多好啊?假如走到這一步就滿足,會是多麽幸福?醒來之後,一路往上爬,就有各種欲望與失望。

五個月後,我離開了我長大的那幢小小的老房子,留下了骷髏骨查理,留下了許多舊的東西與舊的記憶,搬到司徒拔道的我和程飛的新家。那棵聖誕樹早就枯萎扔掉了,窗邊的位置讓給了一只藤籃秋千吊椅和程飛以前送我的那棵幸福樹。

幸福樹長大了,換了個大一點的盆子,只是從來沒有開過花。

那張波斯地毯鋪在客廳的灰色組合沙發前面,但我們很少躺在上面看星星了。

我愛的人,當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他是那麽快樂,仰望星空,他有許多夢想,可他終究不會是個一無所有的人。當他擁有得越多,夢想漸漸變成了永不饜足的野心和欲望,當他站在教室的講臺上,當一百多雙眼睛,甚至更多的年少的眼睛看著他,他不再是一位老師,而是一個激情的推銷員。然後,他會告訴我“每個人都是推銷員,只是大家賣的貨品不一樣”。

我和他都不可避免地長大和改變,怎麽都不會一樣了。在出版社當編輯的那個他,在一家小型補習學校當老師的那個他,已經那麽遠了。他的舞臺變大,他的戰場也變大了,那些屬於他的廣告牌越來越多,他是數學天王,也是數學之神,他就像橫空出世那樣,是全版圖最耀眼的一顆明星。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說過以後要去古巴,要去很多地方,好像他隨時會離開,沒有一個地方留得住他,偏偏這樣的他吸引著我。他留下了,卻離我遠了。

有多遠呢?當我在他身邊,當我們彼此依靠的時候,我們不會承認那段距離越來越闊,只有在回首的時候才知道是從某一天開始漸漸地遠了。

當年那個吊兒郎當的他,那個曾像風箏那樣飄蕩的、四處為家的男孩,留在了我身邊,卻也留給我背叛與謊言。

我只是沒想到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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