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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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頭一次見到程羽。
三月初的夜晚，我下班回家，一走進門廳就看到她坐在門房旁邊的沙發椅那兒，身上裹著一件松垮垮的黑色長款毛衣，手邊放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一頭微卷的長發，皮膚白晢，一張肉感的臉，眉梢眼角風情無限，看到我時，雖然從未見過我，卻好像認定她要找的人就是我。
“方小姐，你回來啦？這位小姐是找程先生的，等很久了。”女門房殷勤地說。
程羽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面向著我。
“啊，請問你是？”
她撅撅嘴，打量我，然後說：“我是程飛的姐姐，程羽。”
程飛提起過他有個姐姐，說她這個人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我也不知道她是長什麽樣子的。
“啊，他還沒回來，他沒跟我說你會來。”我微笑說。
“他也不知道我會來，臨時決定的，沒告訴他。我一小時之前打過電話找他，半小時之前又打過一次，他沒接。”程羽懶洋洋地說。
我看看手表，正好是課與課之間的休息時間：“你打的時候可能他正在上課，我現在試試。”
我拿出手機打給程飛，謝天謝地，程飛接了這通電話。
“嘿，你姐姐來了……”
“她來了？什麽時候來的，在哪裏？”他有些詫異，完全沒想到程羽會突然出現。
“就在我身邊，你要跟她說嗎？”
“哦，好的。”
我把手機交給程羽。
程羽拿起手機說：“餵……阿飛，是我，嗯，我來了，剛到……”
說完，程羽把手機還給我。
“是我姐姐，你讓她留下吧，我還有課，要開會，晚點回來。”程飛說。
果然是他的姐姐，只是長得不太像他，我不免對她心生好奇。
“我們上去吧，程飛要晚一點才回來。”我動手幫她拿箱子。
“噢，謝謝，我自己可以。”
“我來吧，不客氣，你剛到香港？”
程羽點點頭：“本來沒打算來的，在香港轉機，想想不如來看看他吧，都一千年沒見過他了。”
“你要去哪裏？”電梯到了，我讓她先進去。
“去荷蘭……他經常這麽晚回家嗎？”
我笑笑：“啊，他是的，我們都是。”
電梯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她突然湊過來聞聞我的胳膊。
“你身上有一股消毒劑的味道。”聞完，她說。
“啊……我在醫院上班。”我尷尬地說。
“你是醫生？”她好奇問道。
“嗯。”我點頭。
這時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下巴，嚇得我往後縮了縮。
“每次去看醫生都是被醫生摸，不是摸我的肚子，就是摸我的胃，摸這裏摸那裏，我從沒摸過醫生，想摸摸看。”她笑著說，“你皮膚很好。”
“啊，謝謝。到了呢。你常常看醫生嗎？”我拖著箱子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
“啊，都是小毛病，我胃不好，醫生長得帥，我就多去看幾次。”她哈哈笑著說。
程羽一進屋裏來，看到客廳的藤秋千就很興奮地坐上去蕩來蕩去。
“你吃飯了嗎？餓不餓？”我問她。
“還沒吃，但我不餓，我可以洗個澡嗎？”
“當然可以。”我帶她進浴室，拿了毛巾和換洗的衣服給她，“你慢慢……”
“噢，我該怎麽稱呼你？”
“叫我子瑤就可以了，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
我在冰箱裏找到一塊速凍比薩和幾片火腿，等程羽洗完澡出來，比薩已經烤好了。
她紮起頭發，身上穿著我的長袖衛衣和運動褲，看起來年輕多了。
“抱歉，家裏只有這幾樣吃的，我讓程飛等下再買些好吃的回來，你要喝酒嗎？”
“啊，好的呀。”
我開了一瓶紅酒，給她倒了一杯，陪著她喝。
“你要去荷蘭？”我問她。
程羽興奮地點頭：“嗯，我朋友美美住在阿姆斯特丹，她以前是跳舞的，現在是個畫家，我去看她，可能會住上一段時間，說了好多年要去荷蘭，終於去成了。你去過荷蘭嗎？”
“我沒去過，聽說是個好地方，非常燦爛，非常自由。”
“就是呀，聽美美說，阿姆斯特丹剛剛通過一條法例，情侶在公園的郁金香叢裏做愛是不犯法的，警察不能因此逮捕他們，但是只能在天黑之後做……”
“天呀……郁金香叢？”我哈哈笑了起來，“荷蘭人太浪漫了。”
程羽咬著比薩，皺皺眉，撇著嘴笑：“我也這麽覺得。”
“你和程飛有些神態挺像的。”我說。
“我們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但是我們都長得像爸爸。他有告訴你我們爸爸是船長嗎？”
“他說過……所以他小時候也想做船長，還學人家夜觀星象呢。”
“做船長有什麽好啊？雖然去過世界上那麽多的地方，可是，總是在海上，一年才回家幾次，最後也死在海上。”
“他是怎麽死的？”
“船在巴拿馬跟一艘貨船相撞，船翻了，很多船員掉到海裏，大部分被救回來，我爸爸沒那麽幸運，屍體一直沒找到。程飛那時只得五歲，爸爸死了，錢也沒有了，他媽媽大概是守不下去吧，就這樣丟下他走了，走的那天只留下幾天的飯菜和一些餅幹，他吃完，餓了就出去找媽媽，沒找到媽媽，就在街上撿吃的，那個女人也挺狠心的。”
我聽著心裏難過，怪不得他從來不願提起他媽媽。
“他那麽小，天天在街上流浪，撿垃圾吃，有個好心人把他送去派出所，後來就被政府送去孤兒院。”程羽說。
“那他媽媽呢？”
“警察始終沒找到他媽媽，後來有人在以色列見過她，聽說她嫁了個鉆石商人，日子過得很好。”
“怎麽會有這麽差勁的媽媽呢？”
“可能她守寡的時候太年輕吧，不知道怎麽辦……我爸爸長得很帥，很愛孩子，就是太風流了，他拋棄了我媽媽，跟一個在碼頭賣香煙洋酒的小姑娘好了，就是程飛的媽媽……我應該恨我爸爸才是，可我不恨他，每次他回來都帶很多禮物給我，荷蘭的木屐、土耳其的軟糖、奧地利的八音盒，太多太多了，爸爸會帶我和程飛去玩，我們要什麽他都買給我們……我記得他喜歡帶我們去看電影，看完電影就去餐廳吃冰激淩，我們吃冰激淩的時候，爸爸就坐在餐廳外面抽雪茄。”
我怔了怔：“雪茄？”
程羽笑笑說：“他去過古巴之後愛上了古巴雪茄……我現在還記得他身上的雪茄的味道。”
我突然明白了程飛那時為什麽夢想著去古巴，他遙遠的童年記憶裏大概也有一張爸爸在餐廳外面悠閑地抽著雪茄的畫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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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夜晚，我下班回家，一走進門廳就看到她坐在門房旁邊的沙發椅那兒，身上裹著一件松垮垮的黑色長款毛衣，手邊放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一頭微卷的長發，皮膚白晢，一張肉感的臉，眉梢眼角風情無限，看到我時，雖然從未見過我，卻好像認定她要找的人就是我。
“方小姐，你回來啦？這位小姐是找程先生的，等很久了。”女門房殷勤地說。
程羽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面向著我。
“啊，請問你是？”
她撅撅嘴，打量我，然後說：“我是程飛的姐姐，程羽。”
程飛提起過他有個姐姐，說她這個人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我也不知道她是長什麽樣子的。
“啊，他還沒回來，他沒跟我說你會來。”我微笑說。
“他也不知道我會來，臨時決定的，沒告訴他。我一小時之前打過電話找他，半小時之前又打過一次，他沒接。”程羽懶洋洋地說。
我看看手表，正好是課與課之間的休息時間：“你打的時候可能他正在上課，我現在試試。”
我拿出手機打給程飛，謝天謝地，程飛接了這通電話。
“嘿，你姐姐來了……”
“她來了？什麽時候來的，在哪裏？”他有些詫異，完全沒想到程羽會突然出現。
“就在我身邊，你要跟她說嗎？”
“哦，好的。”
我把手機交給程羽。
程羽拿起手機說：“餵……阿飛，是我，嗯，我來了，剛到……”
說完，程羽把手機還給我。
“是我姐姐，你讓她留下吧，我還有課，要開會，晚點回來。”程飛說。
果然是他的姐姐，只是長得不太像他，我不免對她心生好奇。
“我們上去吧，程飛要晚一點才回來。”我動手幫她拿箱子。
“噢，謝謝，我自己可以。”
“我來吧，不客氣，你剛到香港？”
程羽點點頭：“本來沒打算來的，在香港轉機，想想不如來看看他吧，都一千年沒見過他了。”
“你要去哪裏？”電梯到了，我讓她先進去。
“去荷蘭……他經常這麽晚回家嗎？”
我笑笑：“啊，他是的，我們都是。”
電梯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她突然湊過來聞聞我的胳膊。
“你身上有一股消毒劑的味道。”聞完，她說。
“啊……我在醫院上班。”我尷尬地說。
“你是醫生？”她好奇問道。
“嗯。”我點頭。
這時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下巴，嚇得我往後縮了縮。
“每次去看醫生都是被醫生摸，不是摸我的肚子，就是摸我的胃，摸這裏摸那裏，我從沒摸過醫生，想摸摸看。”她笑著說，“你皮膚很好。”
“啊，謝謝。到了呢。你常常看醫生嗎？”我拖著箱子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
“啊，都是小毛病，我胃不好，醫生長得帥，我就多去看幾次。”她哈哈笑著說。
程羽一進屋裏來，看到客廳的藤秋千就很興奮地坐上去蕩來蕩去。
“你吃飯了嗎？餓不餓？”我問她。
“還沒吃，但我不餓，我可以洗個澡嗎？”
“當然可以。”我帶她進浴室，拿了毛巾和換洗的衣服給她，“你慢慢……”
“噢，我該怎麽稱呼你？”
“叫我子瑤就可以了，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
我在冰箱裏找到一塊速凍比薩和幾片火腿，等程羽洗完澡出來，比薩已經烤好了。
她紮起頭發，身上穿著我的長袖衛衣和運動褲，看起來年輕多了。
“抱歉，家裏只有這幾樣吃的，我讓程飛等下再買些好吃的回來，你要喝酒嗎？”
“啊，好的呀。”
我開了一瓶紅酒，給她倒了一杯，陪著她喝。
“你要去荷蘭？”我問她。
程羽興奮地點頭：“嗯，我朋友美美住在阿姆斯特丹，她以前是跳舞的，現在是個畫家，我去看她，可能會住上一段時間，說了好多年要去荷蘭，終於去成了。你去過荷蘭嗎？”
“我沒去過，聽說是個好地方，非常燦爛，非常自由。”
“就是呀，聽美美說，阿姆斯特丹剛剛通過一條法例，情侶在公園的郁金香叢裏做愛是不犯法的，警察不能因此逮捕他們，但是只能在天黑之後做……”
“天呀……郁金香叢？”我哈哈笑了起來，“荷蘭人太浪漫了。”
程羽咬著比薩，皺皺眉，撇著嘴笑：“我也這麽覺得。”
“你和程飛有些神態挺像的。”我說。
“我們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但是我們都長得像爸爸。他有告訴你我們爸爸是船長嗎？”
“他說過……所以他小時候也想做船長，還學人家夜觀星象呢。”
“做船長有什麽好啊？雖然去過世界上那麽多的地方，可是，總是在海上，一年才回家幾次，最後也死在海上。”
“他是怎麽死的？”
“船在巴拿馬跟一艘貨船相撞，船翻了，很多船員掉到海裏，大部分被救回來，我爸爸沒那麽幸運，屍體一直沒找到。程飛那時只得五歲，爸爸死了，錢也沒有了，他媽媽大概是守不下去吧，就這樣丟下他走了，走的那天只留下幾天的飯菜和一些餅幹，他吃完，餓了就出去找媽媽，沒找到媽媽，就在街上撿吃的，那個女人也挺狠心的。”
我聽著心裏難過，怪不得他從來不願提起他媽媽。
“他那麽小，天天在街上流浪，撿垃圾吃，有個好心人把他送去派出所，後來就被政府送去孤兒院。”程羽說。
“那他媽媽呢？”
“警察始終沒找到他媽媽，後來有人在以色列見過她，聽說她嫁了個鉆石商人，日子過得很好。”
“怎麽會有這麽差勁的媽媽呢？”
“可能她守寡的時候太年輕吧，不知道怎麽辦……我爸爸長得很帥，很愛孩子，就是太風流了，他拋棄了我媽媽，跟一個在碼頭賣香煙洋酒的小姑娘好了，就是程飛的媽媽……我應該恨我爸爸才是，可我不恨他，每次他回來都帶很多禮物給我，荷蘭的木屐、土耳其的軟糖、奧地利的八音盒，太多太多了，爸爸會帶我和程飛去玩，我們要什麽他都買給我們……我記得他喜歡帶我們去看電影，看完電影就去餐廳吃冰激淩，我們吃冰激淩的時候，爸爸就坐在餐廳外面抽雪茄。”
我怔了怔：“雪茄？”
程羽笑笑說：“他去過古巴之後愛上了古巴雪茄……我現在還記得他身上的雪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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