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星期之後，二〇〇八年聖誕的前一夜，我站在俞願家的陽臺上，喝著聖誕暖酒，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和夜空上的幾顆星星。

這天晚上，我們在俞願家裏過。我、俞願、李洛、蘇楊、孟長東、小陶、蘇楊的牙醫男友麥麥，還有程飛，我在喝暖酒的時候，他還沒到，還沒下課。

小陶這天中午就到了，李洛指派他來幫俞願準備食物，他這天晚上穿了一件鮮綠色的西裝外套，像棵聖誕樹，然後像小弟那樣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忙活，為他可愛又權威的女朋友和女朋友的朋友服務。

聖誕暖酒是麥麥做的，沒想到他居然會煮酒，還會做牛肉面，那是他外婆教他的，他外婆是臺灣人。這是我們頭一次見到麥麥，蘇楊事先都沒說一聲，只是神神秘秘地說會帶一個朋友來，我們一直在猜她會帶誰來，畢竟，我們只聽她提過麥麥，說麥麥追她追很久了，對她是一片癡心，她倒是不很在乎，結果，她聖誕前夕帶來的是麥麥，我們不免有些驚訝。

麥麥是個瘦個子，戴著一副大近視眼鏡，頭發短短的，臉上一直帶著溫暖的微笑，看上去又忠厚又老實的樣子，要是我看牙醫，也肯定會找這個牙醫。他跟黎國輝完全是天壤之別的兩種男人。

“酒好喝嗎？”蘇楊走到陽臺找我。

我雙手捧著溫暖的酒杯說：“好喝，怎麽做的？從未喝過熱的紅酒呢。”

“就是在紅酒裏面加入橘皮、丁香、八角、姜和砂糖一起煮熱，啊……還有肉桂。麥麥小時住在芬蘭，聖誕和冬天都會煮這個酒喝，有些小販會自己煮一大鍋拿到街上去賣，那邊冷嘛，聖誕節已經下雪了。”

“他住芬蘭的？呵呵，聖誕老人的故鄉？”

蘇楊點頭：“所以今天晚上帶他來嘍。他很小的時候就移民去了芬蘭，家人都在那邊。他後來去了英國讀書，畢業後回來香港執業，他兩個姑姑和姐姐都在香港，家裏可熱鬧了。”

“這一次你有多認真呢？”我問她。

蘇楊呷了一口暖酒：“他對我挺好的，他家裏的人也很好相處，我們認識沒多久他就帶我見他的家人，這一家子一個個都愛笑，成天笑瞇瞇的，牙齒都很好看。”

她說著笑了：“他是個好人。”

“你真的喜歡他嗎？”我說。

“我不知道啊。我都沒想過我會跟一個牙醫在一起，小時最怕去看牙醫了。”她說著哈哈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麽。”

“你很好啊。”我說。

“可能因為他喜歡我比我喜歡他多一些吧。”蘇楊沖我微笑，“我三十一歲啦，是該找個可靠的、可以結婚的男人。你們三個都有著落了，我一個人過節總得有個人陪著啊，總不能睡在你和程飛中間吧？”

“可以呀，我把他趕下床。”我咯咯大笑。

蘇楊笑了：“麥麥賺錢挺多的，又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雖然長得不算帥，也算得上幹幹凈凈，他出得了場面，帶他出來不會丟臉，帶他回家，爸爸媽媽也會滿意……他答應今年春節陪我回重慶呢。”

說完，她問我：“啊，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計算了？”

“誰喜歡都不重要，你自己喜歡才重要啊。”我說。

“我喜歡有個男人待我如珠如寶的感覺，我以前從來沒得到過啊，別的人給不了我的，他都能給我，他在，我就有安全感。”

“女人多善變啊？你以前不是說不愛任何人所以很有安全感嗎？”我搖搖頭說。

“人會變的呀，以前不喜歡的那一類人，有一天會喜歡；以前很喜歡的一類人，不是不再喜歡，而是知道不合適。”她喝著酒說，“就好比我以前不愛喝聖誕暖酒，現在喝著覺得還不錯啊。人不能總喝香檳和伏特加啊。”

“喝這酒就像喝糖水一樣啊。”李洛拿著酒走到陽臺。

“就當是開胃酒吧，暖暖身。”我說。

“就是啊，聖誕暖酒就是這個意思，在北歐，冬天很冷的時候，一杯喝下去就渾身暖和。”蘇楊說。

“香港的冬天一點都不冷，要是在東北，這個季節我們根本不可能站在陽臺上喝酒聊天。”李洛說。

“俞願呢？”我問李洛。

“在廚房啊，她說今年不吃火雞，改吃法國黃油肥雞，留肚子吃紅酒燜牛尾和油炸青蛙腿。”

“還有麥麥做的牛肉面。”蘇楊說。

“他正在廚房準備那個用來煮牛肉面的湯頭啊，看樣子會很好吃。”李洛笑笑說，“你這次找的男人還真不錯。”

蘇楊笑瞇瞇地說：“你眼光才真是好呢，小陶什麽都聽你的。”

李洛得意揚揚地說：“嗯……他就像小狗一樣乖。我叫他去東，他若不小心去錯了西，會怕得腿軟的。”

我和蘇楊聽著禁不住咯咯大笑。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男子氣概了，因為你自己就有。”我對李洛說。

“沒錯。我要的是愛情，是陪伴，這些小陶都能給我，雖然他不是個胸有大志的男人，但是，他有許多東西是別人給不了我的……剛剛進房地產公司的時候，我什麽都不懂，是他教我，我決定轉行做保險，他馬上就跟我一起走……我討厭做菜，每天早上是他叫我起床，預先做好早餐給我……每個晩上他也會問我想吃什麽，他會燉湯給我喝……家裏的洗衣機我完全不懂怎麽用，因為是他負責洗衣服，他願意幫我買衛生棉條，肯半夜跑去便利店給我買甜筒冰激淩……我沒時間回去看爸爸媽媽，是他替我去，平時也是他常常打電話跟我媽媽聊天，我媽媽說的東北話很多他都聽不懂，但他就是很耐心地聽完，現在我媽媽打電話來，首先不是找我，是找他，他會幫我拿包包，又肯蹲下來幫我綁鞋帶。”

“啊……我覺得肯蹲下去幫你綁鞋帶的男人是真的愛你。”蘇楊說。

“什麽話！要是他看見我鞋帶松了不蹲下去幫我綁，我會踢他。”李洛伸出一只腳，作狀踢了旁邊的椅子一下。

蘇楊搖頭嘆息：“唉，這年代原來還有奴隸……”

“嘿嘿……他是幸福的奴隸，我就是奴隸主。”李洛說。

“怎麽我聽著覺得你不是找到奴隸，而是找到了人生的歸宿呢？”我沖李洛笑。

李洛哈哈笑著說：“小陶也找到歸宿啊，他這人膽子小，沒主見，雖然不笨，但是完全沒有人生目標，要不是我，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是我領養了他。”

“什麽時候你也領養我呢？”俞願剛從廚房出來，身上穿著一條貝蒂娃娃圍裙，拿著一杯冰凍的白酒坐到陽臺那張塑料椅子裏，用手扇著風說，“熱死我了。”

“我怎麽領養你呢？你已經被人領養了啊。”李洛說。

俞願笑笑，沒回答，看著山下的夜景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幢房子，尤其是夜晚，坐在這裏又安靜又舒服，我可以這樣拿著一杯酒，一直坐到半夜……維港放煙花的時候，坐在這裏就可以看到，連煙花砰砰的聲音都聽得到。”

我後來才知道，那時候，她和孟長東的婚姻也差不多走到盡頭了。

“孟長東呢？”我問俞願。

“他在書房，有些工作還沒做完。”

俞願語音剛落，孟長東就從書房出來了。

“老婆，吃飯了嗎？”孟長東說著親昵地把兩只手搭在俞願的兩個肩膀上。

他比起剛結婚的時候胖了些，也老了些，這天在自己家裏還是穿著西裝外套，永遠都像一位紳士。

“等程飛到了就開飯。”俞願說。

“哦，程飛說了別等他，我們先吃吧。”我說。

“多等一會兒吧，今晚是平安夜啊。”俞願喝了一口酒說。

孟長東把俞願手上的酒拿過去喝了一口又還給她。

“不如先吃前菜，邊吃邊等吧，大家都餓了。”我說。

前菜的無花果色拉和煙熏鰻魚吃到一半，程飛終於到了，帶著兩瓶香檳，還帶來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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