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面前的是個又漂亮又時髦的女孩，留了個側分的微卷的波波頭，身上穿著黑色機車皮衣和紅色碎花長裙。幾年前，我頭一次見到她的那天，她留著一把長發，打扮得像個學生，和程飛在珠寶店裏買東西，我以為她是他的女朋友，白白吃了一大碗醋，酸死我了。

程飛後來說，那是他姑姑的獨生女，剛從英國回來，要他陪她去逛街，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英國。

“啊，你怎麽會在這裏？什麽時候回來的？”程飛愉快地問她。

“聖誕節假期回來陪媽媽啊，昨天到的……”女孩說著跟我點頭。

“我給你介紹，方子瑤，顧湘……”

“啊……你好。”我微笑說。

“你好。”顧湘對我微笑，好奇地打量我。

“表哥，你變了好多啊，是媽媽首先看到你的呢。”她對程飛說，然後轉身看了看餐廳二樓。

我看向餐廳二樓，歌臺附近那一桌坐著三個貴婦打扮的中年女人，坐在中間的那個這時正在看著我們，她年紀不小了，但是非常高雅雍容，像個皇後似的，她看到我時，緩緩轉過去跟身邊的朋友聊天，就像她根本沒看到我那樣。

“你慢慢吃，我回去啦，媽媽今晚請客，我做陪客。”顧湘對程飛撅了撅嘴，無奈的表情。

“再見，很高興認識你。”顧湘對我說。

“我也是……再見。”我沖她笑。

顧湘走了之後，我問程飛：

“哪一個是你姑姑？”

“坐中間那個。”

“哦……你要不要過去跟她打個招呼？”

“不用理她。”程飛冷冷地說。

吃完面，我們點了白松露冰激淩和梨子派，肚子都吃撐了。

程飛把剩下的酒喝完，招手叫餐廳的男經理過來。

“你認識坐在樓上的顧太太嗎？”程飛問那個經理，經理轉身看了看二樓程飛的姑姑那一桌。

“哦……顧太太是我們餐廳的熟客。”瘦瘦的、滿臉笑容的經理說。

“那就好。”程飛拿出信用卡給經理，“我們埋單了，把顧太太的賬單也一並算吧。”

“啊，謝謝程先生。”那個經理畢恭畢敬地點頭，然後說，“顧太太今晚興致很好，點了幾瓶很不錯的紅酒。”

這個好心的經理明明是在暗示程飛姑姑喝的酒不便宜。

“沒關系。”程飛說。

“謝謝程先生，我馬上去幫你結賬。”

等那個經理走開了，我問程飛：

“你怎麽了？不開心？”

“沒事……”程飛抿著嘴搖頭。

歌臺上的歌手唱起了一首抒情的老歌，男經理拿著賬單過來，程飛刷了信用卡。這頓飯本來就不便宜，還把他姑姑的賬單一並埋了，肯定很貴，他卻面不改色。

“走吧。”程飛拉著我的手離開餐廳，自始至終沒往二樓看一眼。

回家的路上，我問他：

“還好吧？”

程飛摸摸我的手背，笑笑說：“沒事。”

“可是我怎麽覺得你有心事呢？”

“噢，給你看穿了。”

“你不想說也無所謂。”我說，“我們以後別去那家餐廳吃飯了。”

“為什麽，你覺得不好吃嗎？”

“好吃啊。”

“那為什麽不去？”

“第一，真的是貴……第二，那個經理不是說你姑姑是熟客嗎？”

“她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去？”

“你不想見到的人，我也不想見到。”我說。

程飛聳聳肩說：“沒什麽的，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些親戚，總是處處要證明她比你們家每一個人都優秀，你們窮，全因為你們都是豬，即使她在幫你的時候，啊不……是施舍你的時候，她也要讓你知道，雖然是親戚，但她跟你是不一樣的，不是同一個檔次的，永遠不會是。”

我看著他，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心疼他。

他沖我笑：“我今天幫她埋單一點都不心疼，我可高興了，我花錢從來都沒這麽痛快過。”

“她今晚喝的酒很貴吧？”我問他。

程飛毫不在乎地說：“放心，是我埋得起的單。”

“那就好，剛剛聽到那個經理這麽說，嚇死我了。”

程飛咯咯大笑：“她喝的酒跟我們那天在沈璐家喝的差不多，沈璐很懂酒，她很厲害，本來完全不懂，是慢慢學的，她是個不停逼自己進步的女人。”

我瞟了他一眼：“你好像從來沒這麽誇獎過我啊。”

程飛對我皺了皺眉頭：“我沒有嗎？”

“嗯哼……”我瞟了他一眼。

“我沒說可能是怕你自滿。”

“哦……原來你用心良苦。”

“我是呀。”他哈哈笑著說。

“無論你姑姑怎麽樣……你表妹很好啊。”我說。

“顧湘不同，她是小白兔，人很單純、很善良，她太幸福了，她就像你，看到的從來都是這個世界美好的一面，所有人都對她好。”

怎麽會像我呢？在程飛的心中，我也是只看到這世界美好的一面，全然不知道人世間的醜惡、陰暗和痛苦嗎？我突然想起沈璐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她的前夫永遠不會知道貧窮的滋味。

一個人因為他的出身而有所局限，難道是他的錯嗎？

我不知道程飛和他姑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情，也許有一天他會告訴我，但不是這天晚上。他太善於隱藏痛苦了，好像一旦說了出來就會顯得脆弱。

“酒太好喝，我好像醉了。”我說。

“快到家了。”程飛牽住我的手。

“嗯……”我透過車頂的天窗望向夜空，夜空一片朦朧，我是看到了星星，還是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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