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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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腫瘤後來證實是惡性的。

潘亮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又變回了一個鐵漢。

他一天比一天好轉,可以吃東西,可以下床。他是楊浩的病人,職責上我不需要去查房,但我每天也會盡量抽時間去看看他。他很會吃,從來不吃醫院的飯,每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是酒店送來的,他每次也會多訂一份給我。

我答應過請他吃蛋糕,有天晚上,我買了兩個杯子蛋糕給他,他堅持我們每人吃一個。

我不說笑話了,我害怕他會大笑。吃杯子蛋糕的時候,我跟他說了一件我爸爸媽媽在多倫多那家雜貨店的趣事,是媽媽在電郵裏告訴我的,不知道算不算是趣事。

“有個很胖很胖的中年女人,看上去至少有三百斤,她每天都一個人來店裏買一大包果汁軟糖。”我模仿著那個胖女人走路的姿勢,“終於有一天,我爸爸好心跟她說,糖別吃太多,對身體不好,那個女人說,糖不是她吃的,是買給她老公吃的。

“於是我爸爸就問:‘你老公很愛吃糖?’你猜那個女人怎麽說?她很詭異地笑了笑,然後跟我爸爸說:‘我老公得了糖尿病,但是依舊什麽都吃,我現在每天買一包軟糖放在桌子上,他每次都忍不住吃很多,很快我就可以擺脫他,我忍受他三十年了。’”

“天呀!這是謀殺。”潘亮皺起眉頭笑笑。

“從那天起,我爸爸媽媽把所有糖都收起來了,騙她說沒有貨,我估計她老公到現在應該還活著。”我笑著說。

我們成為朋友,但是,潘亮始終沒告訴我,他是做什麽工作的,我也沒問。

十二月初那個星期四的傍晚,醫院的義工開始在各個病房布置聖誕樹和一些聖誕裝飾,醫生休息室裏也擺出了聖誕花和一束束漂亮的氣球,我拿了兩個紅氣球,準備送給潘亮。

我拎著紅氣球滿心歡喜地來到病房,病房裏並沒有人,所有東西都收拾得幹幹凈凈。

“潘亮呢?”我退出去問小珍妮。

“他出院了,今天早上走的,你不知道嗎?”

我看著空空的病房,感覺到一絲失望,他為什麽不說一聲就走了呢?

“教授昨晚跟他說了今天可以出院。”小珍妮說。

原來他昨天就知道,可是,我昨天晚上來看他的時候,他為什麽不說呢?為什麽不辭而別?

“要不是你跟我說他已經六十六歲,我真會以為你愛上他了。”程飛撇撇嘴,故意裝出妒忌的樣子。

“說什麽呢?他是我的病人。”我沖他皺眉。

“正宗的黑森林蛋糕……還有每天訂的酒店餐……聽起來很羅曼蒂克啊,我要是女人也會被他迷倒。”

“那麽容易就被迷倒,幸好你不是女人……那個黑森林蛋糕我有留給你吃啊。”

“但是,酒店訂餐沒有我的份。”程飛說。

“我不知道你想吃啊。”我哈哈笑了,“我們去哪裏吃飯?”

“快到了。”

車子拐了個彎,停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程飛走下車,把車匙交給酒店的泊車員。

“在這裏吃?”

“沈璐推薦的,說是最好吃的意大利菜,她是這裏的熟客。”

“你不早點說?我今天穿得很隨便。”我看看自己,剛剛下班從醫院出來,身上穿的是早上出門穿的白色襯衫和黑色半身裙,一件有點舊的黑色羊毛開衫和黑色平底鞋。

程飛看了看我,說:“你這樣很好啊,走吧。”

我用手指梳了梳後腦勺有點亂的頭發,和他一起走進酒店大堂,搭電梯到樓上。

“他今天出院了。”我在電梯裏說。

“太好了,我的情敵走了。”程飛一臉得意的神色。

對於潘亮的不告而別,我倒有些失落。他走的時候都不跟我打個招呼,這完全不像他。

電梯來到二十八樓,門打開,兩位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半身裙的漂亮接待員在電梯口等著我們。

“程先生是吧?訂了九點兩位,歡迎。”

“天哪!我要是把毛衣脫下來,就跟她們穿的一樣。”我裹緊身上的羊毛開衫,在程飛耳邊尷尬地說。

程飛大笑:“那就不要脫。”

“這裏很漂亮啊。”我說。

“我也是頭一次來。”程飛小聲說。

那是一家占地兩層樓的意大利餐廳,布置得又華麗又浪漫,這天晚上座無虛席,我們坐在下面一層的窗邊,可以看到對岸絢爛的霓虹燈。樓上的那一層有個小歌臺,一個穿著性感晚裝的黑人女歌手在唱著歌,琴師為她伴奏。

程飛看了看餐單,說:

“現在白松露當造,我們就吃白松露吧。”

“白松露?什麽來的?”我問他。

“是來自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區一個小鎮阿爾巴的一種野生真菌,通常長在橡樹或者榛子樹的根部,產量稀少,而且只能靠獵犬去找,每年這個季節,松露獵人就會帶著他們的松露獵犬上山尋找白松露,找到之後再賣給松露商人,然後賣到全世界的高級餐廳去。”

“你這麽熟,你吃過啦?”

“我來之前看過資料。”程飛調皮地說,“你看看,這裏每個人都在吃白松露,秋天來這家餐廳就是吃白松露。”

我溜了一眼餐廳裏其他客人,回頭再問程飛:“產量稀少,是不是很貴?”

“白松露是每一克每一克算錢的,聽說比黃金更貴。”

我看了看餐單:

“天呀!好貴啊!一客白松露炒蛋要四百八十,白松露意大利面一客賣九百八十?”

“噓……”程飛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你知道嗎?這比治癌癥的特效藥更貴。”我壓低聲音說。

“真的?”

“嗯……”我點頭。

“那我們一定要盡情吃……難道要等到得了癌癥才吃嗎?”程飛好像受到鼓舞似的,興奮地說。

我看著他,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

我們點了白松露土豆泥、白松露炒蛋和白松露意大利面。在侍酒師的建議下,程飛選了一瓶一九九七年份的意大利酒王巴羅羅,巴羅羅和白松露同樣來自皮埃蒙特,大家是老鄉,老鄉配老鄉,氣味最相投。

除了土豆泥上面已經有幾片白松露,炒蛋和面條端上來的時候,意大利主廚都拿著一個小小的銀盤子和一個像曼陀羅的削片器來到我們面前,然後從銀盤子裏拿出四到五顆大小不同的白松露,每顆削幾片到我們的碟子裏。

那應該是我人生中吃過最奢侈的炒蛋了,那天晚上也是我頭一回吃到白松露、頭一回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麽貴的野菌。

“很香啊,這香味很特別。”我說。

“嗯,太好吃了,無與倫比……吃白松露就是吃它獨一無二的香味。”程飛拿起酒杯跟我碰杯。

我喝了一口酒:“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貴。”

“我們沒有沙特阿拉伯的石油王那麽富有,我們也不是皇孫貴胄,住在有幾百個房間的皇宮裏,事實上,我們永遠都成不了沙特阿拉伯石油王或者皇孫貴胄。但是,你想想,我們可以跟他們一樣,吃到白松露啊,可以這樣醉生夢死,太幸運了。”

“他們看到的星星,我們也能看到啊,而且是免費的。”我沖他笑,“只是,他們可能躺在波斯地毯上看星星,說不定還有仆人專門幫著他們數星星,而我們沒有。”

“但是,你有我幫你數星星啊。”程飛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拍拍額頭:“啊……對呀,我怎麽就忘記了呢……而且幫我數星星的是數學天王,肯定不會數錯。”我笑著,隔著桌子摸了摸他喝了酒的溫熱的臉,我喜歡這樣摸他。

“那麽……你幸福嗎?”程飛問我。

我看向他,微笑點頭。

“我不知道我追求的是不是幸福,或者應該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只想要幸福,人生畢竟還是有很多的追求……”我說。

“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了想,一時之間無法回答他。

“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他說。

“唉……不小心被你感動了。”我笑著斜看他一眼。

程飛問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像暴發戶?”

“你是說這樣吃?”我吃著白松露面說,“不會啊……雖然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貴的炒蛋和面條。”

“真的不會?”

“你有錢沒錢都像暴發戶……”我沒好氣地說,“你就喜歡把口袋裏每一分錢都花光,可能你不喜歡荷包太重壓住褲兜吧。”

程飛哈哈地笑:“可能因為我小時候太窮吧。”

我搖搖頭:“有些人就算從來沒挨過窮也照樣把錢看得很重要,你是窮的時候也不把錢放在眼裏,有錢的時候就更不放眼裏了……說不定你是用你大手大腳花錢的方式來報覆這個世界……”

他笑了:“我怎麽會這樣呢?這簡直是浪子所為。”

“噢……我有說你不是浪子嗎?”

他喝著酒,微笑,沒反駁我。

“別亂花錢就好,你花錢就花得好像沒有明天那樣,太悲壯了。”我勸他說。

可我知道他是不會聽的。

“別怕,我現在賺很多錢,未來會更多。”他瀟灑地說。

“表哥……真的是你……”這時,突然有個女孩從我背後走出來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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