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亮躺在手術臺上，楊浩站在他身邊，我站在楊浩後面，離楊浩幾步遠，被楊浩遮住了半邊身。

“不用緊張，等下很快就會睡著，等你醒來，我們再見。”楊浩對潘亮說。

潘亮挪了挪上半身，似乎在找人，看到我的時候，他那雙大眼睛定定地望著我，那麽脆弱、那麽孤單，好像害怕以後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了。手術室裏輪不到我說話，戴著口罩的我對他微微點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試著鼓勵他，潘亮對我眨了一下眼，一直看著我，直到麻醉師準備上麻醉劑，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到我了。

上了麻醉劑，潘亮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皮。

手術室裏每個人都等著他睡過去。

他終於睡著了。

“開始吧。”楊浩發號施令。

那個十公分的腫瘤長在潘亮的肝臟後面，手術有點難度，但是，楊浩精準又漂亮地把它拿下，讓我大開眼界。這個圓滾滾的、和我一樣喜歡漫畫裏那只小獵犬的男人，在手術臺上卻是個智勇雙全的英雄，他本來並不高大的身影，好像一下子拔高了一倍，變成一個巨人。

漫長的手術結束，潘亮緩緩恢覆意識，護士把他送回病房，他很快又睡著了。

晚上十點，楊浩已經回家，我本來也是可以下班的了，但是，我想留下來看看潘亮。

我來到病房，當值的護士小珍妮說潘亮醒過來又睡了。

我輕輕走到潘亮床邊，他睡著了，臉色依然蒼白。

“有沒有家人來看過他？”我問小珍妮。

小珍妮搖搖頭，小聲說：“他可能是個孤獨的富翁，昨天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個旅行袋就來了。”

小珍妮說完離開病房，回到護士站去吃她的消夜。

我也餓了，正想離開的時候，潘亮緩緩睜開了眼睛。

“嗨，潘先生，你醒啦？我們又見面啦。”我對他微笑。

潘亮迷糊地點點頭。

“手術很成功。”我告訴他。

“……”他想說話，但是聲音沙啞，我聽不清楚他說什麽。

“你一整天沒吃過東西，又沒喝過水，別說話了，休息一下吧，教授來看過你，他明天早上會再來。”

“嗯……”他從喉嚨裏發出一個聲音。

“傷口會不會很痛？”我問他。

潘亮咬著幹澀的嘴唇搖頭。

麻醉藥過了怎麽會不痛呢？就算用了止痛藥還是痛的，這人要不是個鐵漢就是很愛逞強。

“你知道今天早上你這個手術做了多久嗎？”

“不……”潘亮皺皺眉表示不知道。

“八個小時，因為腫瘤長在你的肝臟後面。”

“啊……”他表示驚訝。

“你很棒。”我豎起大拇指誇讚他，誇讚往往是很好的止痛藥。

潘亮疲累地微笑。

“你送的黑森林蛋糕很好吃，是我們吃過最好吃，也最正宗的黑森林蛋糕，啊，我和我的一個好朋友一起吃，她很愛吃東西。”

潘亮的手碰到遙控，想把床背調高些。

“啊，不，你得躺著，坐著會壓到傷口。”我拿開了那個遙控。

“哦……”

“我朋友說，正宗的黑森林，內餡的櫻桃得用新鮮的櫻桃，然後用德國櫻桃甜酒浸泡過，我還是昨天才知道的呢，原來我小時吃的那些都是盜版。”我沖他笑。

潘亮又微微一笑，不知道他是很想聽我說下去還是很想有個人陪著他，每個人病了都像個孩子，滿頭白發的他也不例外，他耷拉著眼睛，看起來又虛弱又可憐，我把旁邊那張沙發椅拉過來坐在床邊。

“我在兒科實習的時候常常要說故事哄小孩子……你想聽故事嗎？”

“想……” 潘亮點了一下頭。

“呵呵……謝謝捧場，你是第一個點頭的，那時候每次當我這麽問的時候，那些小孩子都對我搖頭，說不想聽，我不太受小孩子歡迎……所以我其實沒有說過故事。”

潘亮咧咧嘴微笑。

“好吧，讓我想一個故事……啊……不能說笑話，因為你現在絕對不能大笑，大笑傷口會痛……太可惜了，我很擅長說笑話……”我聳聳肩，做了個可惜狀。

潘亮微微一笑。

“鬼故事當然也不能說……”我一臉無奈。

“說……”潘亮朝我又皺眉又點頭。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怕……”我抖了抖肩膀，做了個害怕狀。

“哈……哈……”

糟糕！他笑了兩聲，整張臉瞬間扭成一團，很痛苦的樣子。

“天呀！別笑。”我連忙站起來掃了掃他的胸口，試著讓他冷靜下來。

他咬著牙，眼含淚水，不笑了。

“噢……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笑。”我拿紙巾幫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謝……謝……”

“沒事吧？”

“沒……事……”

“看來我還是別說故事的好……”我尷尬地說。

潘亮對我搖搖頭，好像想安慰我，要我別內疚。

“你累了，早點睡吧。明天我再想一些不好笑的笑話。”

潘亮看著我，動了動嘴唇，好像因為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又想笑了。

我連忙制止他：“啊……別笑，你再笑我可要哭了。”

幸好，他忍住沒笑。

“休息一下，今晚做個好夢吧。”我說。

他看向我，眼睛濕潤，微微點頭。

“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完，我走出病房，順手替他把病房的燈光調暗了些。

我回頭看了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疲憊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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