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早上，潘亮住進頭等病房，做了進一步的檢查。我跟著楊浩教授到病房去看他。

他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長袖的棉布睡衣，我們進病房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凝神看著窗外。他回過頭來，對我微笑，我也對他微笑。

楊浩跟他詳細解釋了手術的情況，他留心聽著，表示明白。

我有些好奇，也有些同情他，這個孤單的男人要做一個這麽大的手術，為什麽只有自己一個人呢？

夜晚七點，我再去病房看他。

潘亮坐在床邊的沙發椅上閉目養神，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睛：

“方醫生，還沒下班嗎？”

“差不多了，下班之前過來看看你。怎麽樣？還好吧？”

潘亮點點頭，然後問我：“你在這家醫院很多年了？”

“嗯，這裏是大學的教學醫院，我從讀書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裏，很多年了。”我說。

“方醫生成家了嗎？”

他突然這麽問，我臉紅了：“哦，還沒。”

“你都一個人嗎？有沒有家人或者朋友陪你來？”我問他。

潘亮擺擺手，姿態像個王者，沒有任何畏懼的神色：“我一個人來，就可以一個人走。”

“明天做完手術，可能需要有個人陪著你。”

潘亮笑了笑：“這裏有醫生，也有護士。如果明天我能夠活下來就沒問題。”

“別擔心，楊教授是最好的。”我說。

“上次在電梯裏聽到你說，那天是你的生日……”

“啊，是的。”我咧嘴笑笑。

“送你禮物你肯定不肯收，送你蛋糕總沒問題吧？”潘亮說著從病房的小木桌上拿起一個精致的方形蛋糕盒給我。

“方醫生，生日快樂。”他沖我笑，笑裏帶著幾分慈愛。

他什麽時候買的蛋糕啊？早上我都沒見到。

“噢……你太客氣啦，我生日都過了。”

“生日就得吃蛋糕，你看看這個蛋糕你喜歡不？”

我打開一看，禁不住對他微笑：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黑森林蛋糕？我小時候每年生日，爸爸都買黑森林給我，別的我都不肯吃……很久沒吃了，這個黑森林看起來很好吃呢，謝謝。”

“太好了，正好買了你喜歡吃的蛋糕。”他說。

“可是，我一個人怎麽吃得下一個蛋糕啊？”我沖他笑。

潘亮攤攤手：“我也很想幫你吃，可惜，我的醫生說，我今晚不能吃東西。”

我哈哈地笑了：“等你做完手術，可以吃東西的時候，我請你吃蛋糕。你喜歡吃什麽蛋糕？”

潘亮臉露靦腆的微笑：“我無所謂，我很少吃蛋糕。”

“啊，那我們到時再決定好了。”

他看著我，說：“方醫生，你爸爸媽媽一定很為你驕傲吧？”

“啊，沒有，我們只是很平凡的一家人，我還有姐姐、姐夫和一個外甥女，他們一家跟我爸爸媽媽都住在多倫多，只有我一個人在香港。”

“你沒打算去那邊跟他們團聚嗎？”

“噢，不，我受不了那麽沈悶的生活，每次去看他們，到了第十天我就想回來。”我說，“今晚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要一起打一場硬仗呢，明早見。啊……謝謝你的蛋糕。”

“好，明早見。”

我轉身離開病房，走到一半，他突然叫住我。

“方醫生……”

我停下腳步回頭：“哦，什麽事？”

“你相信因果嗎？”潘亮問我。

“為什麽這樣問呢？”我不無訝異地看向他。

“我做過很多錯事……”他一只手揉著另一只握拳的手。

這幾年，見過那麽多病人，我也有些經驗了，有些病人知道自己得了大病的時候會認為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有些病人卻剛好相反，他們很不甘心，認為自己沒做過壞事，不明白為什麽會得病。

我想了想：“這樣說吧，所有病都是因果，亂吃東西會肚子痛，抽煙會傷到你的肺，肥胖會導致糖尿病和高血壓，糖尿病又會導致心臟病和腎病，酒喝太多，肝臟會受破壞……都是因果啊，只是，我們往往要看到果才想到因，或者明明知道會有什麽結果卻心存僥幸。”

潘亮點點頭，微微一笑，我沒看出他心裏想些什麽。

“雖然改變不了因，但是，醫生的職責就是盡其所能去修正已經發生的果。”我說，“這也是我為什麽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世上沒有後悔藥，但是每個人都應該有機會去改變。”

我對著年紀比我大一倍多的他說起了我的大道理，潘亮竟然很耐心地聽完，倒是我臉有點紅了，我是不是把醫生說得太無所不能了？有太多的事情，是我們做不到的。

他身體裏那個十公分的腫瘤，這個烈酒喝太多的果，到底有多強大，能不能修正，也要等到明天才會知道。

“那明天就請醫生替我修正吧。”他豪氣地說。

我抱著蛋糕，微笑點頭，突然覺著這個從前素未謀面的白發蒼蒼的男人，這個病人，和我好像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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