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小鎮醫生，一輩子安安穩穩，真的好嗎？那是我向往的人生嗎？抑或只是在心情沮喪的時候才會這麽想？我從來就不想做個平凡的人。

生日過了一個星期，這天早上，楊浩教授突然把我召去他的辦公室。我最喜歡去他的辦公室了，他是個史努比迷，亂糟糟的辦公桌上有一個史努比坐在屋頂上的旋轉八音盒，我每次見到都很想拿起來上發條。

身材圓滾滾的楊浩醫術精湛，是肝臟外科和肝臟移植的權威，也是我在醫學院時的老師，人很好，完全沒架子，很受學生愛戴。

“方醫生，請坐。下星期四早上七點，我有一臺肝臟腫瘤切除手術，你來當我的助手吧。”楊浩說。

“我？哦。”我簡直受寵若驚，只是傻傻地回答了兩個字，外科醫生該有的鎮定、從容和處變不驚，我一點都沒有。

“時間沒問題吧？”楊浩客氣地問我。

“哦，當然。”三個字。我太興奮了，是肝臟腫瘤切除手術呢，由楊浩主刀，應該是比較覆雜的病例。

“病人叫潘亮，你認識他嗎？”楊浩教授說著遞給我一份病人的病歷。

“潘亮？”我拿起病歷一看，是同一個人，“我在門診看過他，他肝臟有個十公分的腫瘤，我幫他排了期做手術，還要等……”

“他昨天來找我看病。”楊教授說。

西區醫院是政府醫院，也是教學醫院，一切開支由政府負責，住院病人只是象征性地每天付一百塊錢的住院費，其他都是免費的，正因如此，他們也不可以自由挑選醫生，除非病人選擇看私癥。所謂私癥，是只有副教授和教授級別的醫生才可以看私癥，病人直接找某一位醫生看病，收費也跟外面的私家醫院看齊，甚至更貴些。這裏的教授全是大醫生，有些付得起錢的病人也會慕名來這裏找他們看病，醫生是沒有任何利益的，收到的診費和手術費全都會撥歸醫院，醫院也接受捐款。

直接找楊浩看病，潘亮一定很有錢。

“你跟他熟嗎？”楊浩問我。

“不熟，就是門診見過一次。”我說。

“啊……”楊浩看了我一眼，顯得有些好奇和詫異，卻也沒說什麽。

接著他說：“你先回去溫習一下，我們明天早上八點開會。”

“哦，好的，教授。”

我正想站起來告辭，楊浩突然說：

“你的手表……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啊，當然可以。”我把手表摘下來給他看。

楊浩拿著手表，雀躍地說：“歐米茄這款史努比超霸表當時我也想買，但買不到。”

“我這一只是二手的。”我說。

“史努比經常幻想自己是‘二戰’的飛行員，從一九六八年開始，它就是美國宇航局的吉祥物，是代表幸運和成功的看門狗。阿波羅10號的宇航員出征前會摸摸史努比的鼻子祈求好運……一九六九年五月阿波羅10號為11號尋找適合登陸的地點，宇航員的登月艙就命名為史努比，指令艙是查理布朗……”楊浩一口氣如數家珍，他說起史努比，熟絡得就好像史努比是他爸爸似的。

他興奮地拿著我的手表研究了很久，我真的有點擔心他舍不得把手表還給我，幸好，他最後還給了我。

“手表很可愛。”楊浩一臉的童心未泯。

“啊，謝謝。”我說著戴回手表。

“回去準備吧。”楊浩對我說。

“嗯。”一個字。

我開始有點外科醫生的模樣了，話說得很精簡，滿腦子想著的是站到手術臺上的情景，那不是一臺戲，是真實而又有血有肉的。

潘亮的肝腫瘤手術，兜兜轉轉，到了楊浩手上，為什麽楊浩又正好找我來當他的助手呢？這個像白狐的男人不免使我心生好奇。和我那麽有緣，他到底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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