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半前的一個半夜，我們兩個坐在中環遮打花園巴士站對面的路邊等著。

“你累嗎？”程飛問我。

“不累。”我說。

其實那天晚上我累垮了，下午有一臺手術，是楊浩教授做的，教授讓我和史立威，還有另一個醫生當助手。那天的病人跟其他病人不一樣，他是醫生，也是我們的學長，年輕有為，是個很好的醫生，我們實習的時候，他很照顧我們。

我原以為那會是一個漫長的手術，可是，手術很快就結束了，教授把病人的肚子打開了，然後又縫合，因為醫生沒有事可以做，病人的胰臟癌已經擴散到周圍，根本無處下刀，勉強下刀的話，病人會死在手術臺上；縫合起來，病人還有機會醒來跟親人告別。

離開手術室的時候，每個人都不想說話，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繼續工作，直到下班之後，我才跟史立威去喝了一杯。只要想到那位學長醒來之後要和家人告別，心裏就難過。在醫院裏，一次又一次體會離別的痛苦，我的心得要有多麽強大才不會哀傷？

遮打花園外面的巴士站總共有五個巨型的廣告牌，工人每兩星期換一次新的廣告，都是等到半夜巴士停駛、路上沒什麽人的時候換的。

這天半夜，舊的廣告會拿走，全部換上新一輪的廣告，其中一張是程飛的廣告。除了中環，還有全香港總共十幾個位置最好的巴士站；地鐵月臺和報紙頭版全版廣告也會在同一天出現。

這是沈璐第一次幫他打廣告。

最早能看到第二天的廣告就是巴士站，我們都想第一時間看到，只好半夜去等。

我看看手表，淩晨一點半了：“工人什麽時候到呢？”

“說是淩晨兩點左右，實際是幾點也不知道。”程飛看看手表說。

我們一直等一直等，不時瞄一下手表。

我挨著他說：“你知道嗎？有一種醫生，叫動物醫生，是經過訓練、通過考試的狗，長相可愛，脾氣也好，不會咬人，脖子上掛著一張證件，屁顛屁顛地跟著主人來醫院，也是醫生，但是不需要診癥……”

“你們醫院招狗醫生嗎？”程飛笑著問我。

“狗醫生都是志願機構的，醫院不招。這些狗醫生來到醫院只需要挨著病人，給病人摸摸抱抱，撒撒嬌，可愛就行……那多好啊。”

“別傻了，你不會想做狗醫生。”程飛說。

“我為什麽不？那就不會傷心，也不會有救不了的病人。”天有點涼，我縮在他懷裏。

“狗都改不了吃屎啊，總不成你想吃吧？”

我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噢，滾開……”

“我是說……你不會喜歡自己無法掌控的人生。”

無法掌控的人生又是什麽光景？

一輛灰色的小貨車這時駛來，停在巴士站旁邊，兩個工人拿著工具走下車。

“來了啊。”我和程飛幾乎同時站起來說。

工人首先把舊的廣告牌一個一個拆下來，然後從左到右換上新的一批廣告牌。

第一張廣告牌是中文科補習天後。

第二張是物理科補習天王。

我們滿懷期待地等著。第三張廣告牌，終於輪到程飛了。廣告上寫著：數學科補習天王程飛。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雙手放在褲兜裏，一臉充滿自信的迷人微笑。

“噢，你看，是我呢。”他說。

“哇，是你呢，放在最中間啊。”

“像我嗎？”他問我。

“像的。”我說。

“那天進棚拍照拍了四個鐘頭才選到這張照片。”

“看來像演唱會廣告。”

“出了廣告就會有很多學生，沈璐是這樣說的。”

“這樣做廣告得花多少錢啊？”

“錢也不少吧，我會幫她賺回來的，她又不傻……”

“這樣真的好嗎？補習老師都像明星一樣。”

“就是啊……我明明是放棄了當明星的機會投身教育的，誰知拐個彎又做了明星。”他哈哈笑著說。

接下來的兩張廣告牌是經濟科補習天王和英文科補習天王，沈璐一舉買下巴士站所有廣告牌。

我們隔著馬路看著工人把所有廣告牌換好。

“明天會有很多人看到吧？”我說。

“搞不好我會一夜成名。”

“應該會的，你回去先幫我簽個名。”

“等我有錢了，我送一家醫院給你做院長。”

“這裏是香港啊，你知道蓋一家醫院要多少錢嗎？”

“要多少錢？”

“至少也要一百個億吧。”

“噢……”

“在日本容易很多，醫生可以在自己家鄉的小鎮用自己的名字蓋一家小醫院，什麽木村醫院、福山醫院呀，只有一兩層樓，簡簡單單的，一輩子當個小鎮醫生。”

“這麽好？”

“嗯……當個小鎮醫生，看些簡簡單單的病，那也挺好的啊，治好了病人，他們會帶些土產來送給醫生，譬如家裏母雞今天早上下的蛋、自己種的草莓和蘿蔔……啊，還有，家裏牧場的乳牛產的奶……”

“你才不會甘心過那種生活……”

“我不知道呢……”

那輛灰色的小貨車載著工人駛走，他們一走開，我們就跑過馬路，走到廣告牌前面看清楚些。

“這種感覺很不真實……”程飛看著自己的那塊廣告牌，得意揚揚地說，“我本人明明比較好看。”

“怎麽我覺得照片比本人好看呢？”我故意氣他。

“真的嗎？”他皺起兩條眉毛。

我沖他笑：“你看……把你拍得像明星一樣，還以為是電影海報呢……”

程飛抱著兩條手臂，看著廣告裏的自己，喃喃說：“對啊，看起來就像一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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