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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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楊那天走得匆忙，很多書和衣服都沒拿走，她把鑰匙交給李洛，讓李洛回去幫她拿。
李洛第二天領著小陶去黎國輝家裏，她越想越氣，一邊收拾蘇楊的東西一邊吩咐小陶把黎國輝掛在衣櫃裏的衣服全部拿出來，把其中一邊衣袖一只只剪掉，沒衣袖的那一邊朝裏面掛，這樣黎國輝只有在拿出來穿的時候才會發現一只袖子沒了。李洛嫌小陶動作慢，剪半天還沒剪完，最後叫他別太追求完美，隨便剪爛就算了，反正剪爛了也沒法再穿。
兩個人正要離開的時候，黎國輝剛好回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李洛二話不說舉起包包使勁往黎國輝頭上砸，小陶負責擋在門口不讓黎國輝跑掉。
“‘你為什麽不敲門’這句話你都能說出口，你是個人嗎？瞧你長得人模狗樣、半人半獸，真是惡心死我了，這一下是替蘇楊打你。”砸完一下，李洛又再砸一下，“你瞅啥呀你咋地？剛剛你為什麽不敲門啊你？信不信我拿大金鏈子勒死你？這一下是我打你，你真夠渾蛋的！”
李洛接著一口氣飆了一大串東北臟話，黎國輝聽得一頭霧水，沒還手，摸著頭，痛苦地站在那兒。小陶也沒聽明白，只覺得李洛說臟話的時候可愛極了，禁不住呵呵大笑。
李洛回來告訴我這事的時候，我幾乎笑掉了大牙。
“我這個包包可是LV的呀，花了我一個月薪水，我都舍得拿來砸他，我都被我自己感動了。”李洛抱著她心愛的皮包說。
蘇楊在旁邊聽完，問了一句：“沒砸傷吧？你的LV。”
“啊，沒事，質地就是好，聽說能擋子彈呢。”李洛說。
“他不值得啊，但是……”蘇楊慢吞吞地說，“他那些衣服很多都是我買給他的。”
李洛張嘴看著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一刻，我在想，一兩年後，或者時間再長一些，我們說起這件事，每個人，包括蘇楊，也許會大笑起來。時間會把悲劇變成喜劇，我們和喜劇之間，往往只差那麽一點點時間。
蘇楊在我家住了半個月，俞願和李洛每天輪流來陪她，俞願特地做了新鮮的面包和松餅給她，李洛來不了就指派小陶來，任她差遣。大家都把她當成公主般寵著，她想做什麽盡量陪她做，連她上個廁所都守在外面，生怕她會想不開。
夜晚我回到家裏，要是她睡了，我也會去她房間看看，幫她蓋好被子，確定她沒事。那天晚上，我進她房間的時候，她還沒睡。
“回來啦？”她亮起床頭燈，坐起來。
“嗯。”我擠到床上，挨著她坐，“今天還好吧？”
蘇楊點點頭：“在公司好些，一整天都忙，沒時間去想他。啊，李洛幫我在上環找到一間一房小公寓，我過幾天就可以搬過去。”
“你不用急著搬啊。”我說。
“我不能一直住在這裏啊，我在這裏，程飛就不能在這裏睡，我不想當電燈泡。”
我笑了：“不會呀，他有他的金魚屋，他現在常常要備課到很晚，做很多筆記派給學生，我還真的從沒見過他這麽認真。”
“李洛看過房子了，剛剛裝修過，家具電器廚具什麽都有，地點也很方便，唯一不好是對著馬路，環境有點吵，李洛費了很多唇舌，幫我爭取到很好的租金，我租約也簽了。”說完，她挨著我，“我曾經以為我會幸福的，在這裏，在這個城市。”
“會的，但不是跟黎國輝。”我說。
“那麽愛一個人，是不是因為他始終不愛我呢？他不愛你，就可以欺負你。總之，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麽愛一個人了，那麽認真幹嗎呢？多蠢啊，玩玩就好，玩累了就把自己嫁掉，嫁一個好人，嫁一個傻一點的，嫁一個他愛我比我愛他多很多的男人，最要緊是嫁一個沒有忘不了的初戀女友的男人。”
“為什麽要嫁一個傻一點的呢？我不喜歡笨蛋，和笨蛋一起，太浪費生命了。”
“傻一點的男人老實啊。”
“就沒有又聰明又老實的嗎？”
“是沒有的。”蘇楊苦苦地說。
我本來想說，在我心中，程飛就是又聰明又老實，話到嘴邊，我收回了，此時此刻，我怎麽能夠說出口呢？在剛失戀的好朋友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是不道德的。況且，一旦炫耀，幸福就會慢慢消散，直到後來的一天，當你回首，才發現自己那時候把幸福看得太理所當然，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人。
“你知道黎國輝這兩年都拍什麽戲嗎？”蘇楊問我。
“什麽戲啊？你以前都有拿戲票給我們去看他當副導演的戲，你說起我才想起，這兩年你好像沒拿戲票給我們啊。”
“他拍的戲，戲院看不到。”
“是紀錄片嗎？”
“是成人小電影。”
“噢。”我吃了一驚。
“電影這一行很不穩定，始終是要生活的，不能老是在家裏等開工，有人找他拍小電影，讓他當導演，他就接了。我沒說是怕你們瞧不起他。”
“那又不會，小電影也可以很藝術的啊。”我有點違心地說。
“啊，他拍得挺唯美的，自編自導，用不著自演……”蘇楊撅撅嘴說，“自演也輪不到他。”
我抱著棉被咯咯地笑了。
“他還是有才華的，很用心拍，連配樂都自己做。”
“需要配樂的嗎？我以為只要有呻吟聲就可以。”
“要的，主題曲他都自己寫。”
“還有主題曲？”
“嗯，得有些新意嘛。”
“誰演呢？”
“電影公司從日本找一些拍成人電影的女優過來演啊，在香港和澳門租一間酒店房，關起門來就可以拍，有幾個過氣的名導演都在拍啊，賺錢唄。這些戲一個月能拍兩三部，反正也不需要什麽布景，服裝道具也都不需要……啊不，還是需要一些道具的。”
聽到最後一句，我是多麽努力地憋住笑。
“那時我常常擔心他會喜歡上那些日本女優，她們一個個身材那麽好，每天在他面前一絲不掛地走來走去，多大的誘惑啊，他倒是沒喜歡那些女人……”
“你這是誇他嗎？”
“啊，不，我現在真的是無比清醒，剩下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忘記他，用我當初愛他的那股勁兒，使勁地忘記他，就像狗拼命甩掉身上的虱子那樣，不能讓它吸幹我的血。”蘇楊咬著牙說。
我想起那天跟程飛說著玩，他說假若來生我是狗，他說不定是一只虱子，我會恨他，千方百計想把他甩掉。我想著想著微微笑了，我一個讀醫的人，怎麽會相信有來生呢？太不科學了。
“人應該像有今生無來世那樣去愛，還是像會有來生那樣去愛呢？”我喃喃說。
“愛不愛都沒有來生。”蘇楊哀傷地說。
“像有來生那樣去愛或者像沒有來生那樣去愛，意思其實是一樣的吧？”我說。
“我在重慶有個老同學，”蘇楊說，“她為了一個男人背井離鄉去了上海三年，分手之後，她恨死上海了，不但恨死上海，她連整個浙江省都恨了，因為一個人，恨了一個省。”
我笑了，問她說：“你也恨這裏嗎？”
“才不呢，我愛錯一個人，但我沒有愛錯一座城。當天跑來這裏找他是賭，賭贏了，我固然留下來，賭輸了，我更不能走，我要贏回一局，我自己也可以贏。”
“太好了，我還擔心你會走呢。”我頭挨著她的頭。
“出來了就回不去了。剛來的時候不習慣，可我現在已經愛上這裏，我喜歡香港的聖誕節，我喜歡在這裏過聖誕。你記得我們剛搬來的那年聖誕節俞願烤了一只大火雞嗎？我們四個人都吃撐了。”
“當然記得，那天晚上還有我最喜歡的聖誕木柴蛋糕。”我笑笑說。
“那天我們玩得多開心，好像永遠不會老似的，在香港過聖誕就是幸福，好像這世上真的有天堂。”
“那一天在記憶裏頭是不會老的啊，你心中有天堂，這世界就有天堂。”我伸了個懶腰，說，“啊，很快又到聖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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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洛第二天領著小陶去黎國輝家裏，她越想越氣，一邊收拾蘇楊的東西一邊吩咐小陶把黎國輝掛在衣櫃裏的衣服全部拿出來，把其中一邊衣袖一只只剪掉，沒衣袖的那一邊朝裏面掛，這樣黎國輝只有在拿出來穿的時候才會發現一只袖子沒了。李洛嫌小陶動作慢，剪半天還沒剪完，最後叫他別太追求完美，隨便剪爛就算了，反正剪爛了也沒法再穿。
兩個人正要離開的時候，黎國輝剛好回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李洛二話不說舉起包包使勁往黎國輝頭上砸，小陶負責擋在門口不讓黎國輝跑掉。
“‘你為什麽不敲門’這句話你都能說出口，你是個人嗎？瞧你長得人模狗樣、半人半獸，真是惡心死我了，這一下是替蘇楊打你。”砸完一下，李洛又再砸一下，“你瞅啥呀你咋地？剛剛你為什麽不敲門啊你？信不信我拿大金鏈子勒死你？這一下是我打你，你真夠渾蛋的！”
李洛接著一口氣飆了一大串東北臟話，黎國輝聽得一頭霧水，沒還手，摸著頭，痛苦地站在那兒。小陶也沒聽明白，只覺得李洛說臟話的時候可愛極了，禁不住呵呵大笑。
李洛回來告訴我這事的時候，我幾乎笑掉了大牙。
“我這個包包可是LV的呀，花了我一個月薪水，我都舍得拿來砸他，我都被我自己感動了。”李洛抱著她心愛的皮包說。
蘇楊在旁邊聽完，問了一句：“沒砸傷吧？你的LV。”
“啊，沒事，質地就是好，聽說能擋子彈呢。”李洛說。
“他不值得啊，但是……”蘇楊慢吞吞地說，“他那些衣服很多都是我買給他的。”
李洛張嘴看著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一刻，我在想，一兩年後，或者時間再長一些，我們說起這件事，每個人，包括蘇楊，也許會大笑起來。時間會把悲劇變成喜劇，我們和喜劇之間，往往只差那麽一點點時間。
蘇楊在我家住了半個月，俞願和李洛每天輪流來陪她，俞願特地做了新鮮的面包和松餅給她，李洛來不了就指派小陶來，任她差遣。大家都把她當成公主般寵著，她想做什麽盡量陪她做，連她上個廁所都守在外面，生怕她會想不開。
夜晚我回到家裏，要是她睡了，我也會去她房間看看，幫她蓋好被子，確定她沒事。那天晚上，我進她房間的時候，她還沒睡。
“回來啦？”她亮起床頭燈，坐起來。
“嗯。”我擠到床上，挨著她坐，“今天還好吧？”
蘇楊點點頭：“在公司好些，一整天都忙，沒時間去想他。啊，李洛幫我在上環找到一間一房小公寓，我過幾天就可以搬過去。”
“你不用急著搬啊。”我說。
“我不能一直住在這裏啊，我在這裏，程飛就不能在這裏睡，我不想當電燈泡。”
我笑了：“不會呀，他有他的金魚屋，他現在常常要備課到很晚，做很多筆記派給學生，我還真的從沒見過他這麽認真。”
“李洛看過房子了，剛剛裝修過，家具電器廚具什麽都有，地點也很方便，唯一不好是對著馬路，環境有點吵，李洛費了很多唇舌，幫我爭取到很好的租金，我租約也簽了。”說完，她挨著我，“我曾經以為我會幸福的，在這裏，在這個城市。”
“會的，但不是跟黎國輝。”我說。
“那麽愛一個人，是不是因為他始終不愛我呢？他不愛你，就可以欺負你。總之，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麽愛一個人了，那麽認真幹嗎呢？多蠢啊，玩玩就好，玩累了就把自己嫁掉，嫁一個好人，嫁一個傻一點的，嫁一個他愛我比我愛他多很多的男人，最要緊是嫁一個沒有忘不了的初戀女友的男人。”
“為什麽要嫁一個傻一點的呢？我不喜歡笨蛋，和笨蛋一起，太浪費生命了。”
“傻一點的男人老實啊。”
“就沒有又聰明又老實的嗎？”
“是沒有的。”蘇楊苦苦地說。
我本來想說，在我心中，程飛就是又聰明又老實，話到嘴邊，我收回了，此時此刻，我怎麽能夠說出口呢？在剛失戀的好朋友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是不道德的。況且，一旦炫耀，幸福就會慢慢消散，直到後來的一天，當你回首，才發現自己那時候把幸福看得太理所當然，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人。
“你知道黎國輝這兩年都拍什麽戲嗎？”蘇楊問我。
“什麽戲啊？你以前都有拿戲票給我們去看他當副導演的戲，你說起我才想起，這兩年你好像沒拿戲票給我們啊。”
“他拍的戲，戲院看不到。”
“是紀錄片嗎？”
“是成人小電影。”
“噢。”我吃了一驚。
“電影這一行很不穩定，始終是要生活的，不能老是在家裏等開工，有人找他拍小電影，讓他當導演，他就接了。我沒說是怕你們瞧不起他。”
“那又不會，小電影也可以很藝術的啊。”我有點違心地說。
“啊，他拍得挺唯美的，自編自導，用不著自演……”蘇楊撅撅嘴說，“自演也輪不到他。”
我抱著棉被咯咯地笑了。
“他還是有才華的，很用心拍，連配樂都自己做。”
“需要配樂的嗎？我以為只要有呻吟聲就可以。”
“要的，主題曲他都自己寫。”
“還有主題曲？”
“嗯，得有些新意嘛。”
“誰演呢？”
“電影公司從日本找一些拍成人電影的女優過來演啊，在香港和澳門租一間酒店房，關起門來就可以拍，有幾個過氣的名導演都在拍啊，賺錢唄。這些戲一個月能拍兩三部，反正也不需要什麽布景，服裝道具也都不需要……啊不，還是需要一些道具的。”
聽到最後一句，我是多麽努力地憋住笑。
“那時我常常擔心他會喜歡上那些日本女優，她們一個個身材那麽好，每天在他面前一絲不掛地走來走去，多大的誘惑啊，他倒是沒喜歡那些女人……”
“你這是誇他嗎？”
“啊，不，我現在真的是無比清醒，剩下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忘記他，用我當初愛他的那股勁兒，使勁地忘記他，就像狗拼命甩掉身上的虱子那樣，不能讓它吸幹我的血。”蘇楊咬著牙說。
我想起那天跟程飛說著玩，他說假若來生我是狗，他說不定是一只虱子，我會恨他，千方百計想把他甩掉。我想著想著微微笑了，我一個讀醫的人，怎麽會相信有來生呢？太不科學了。
“人應該像有今生無來世那樣去愛，還是像會有來生那樣去愛呢？”我喃喃說。
“愛不愛都沒有來生。”蘇楊哀傷地說。
“像有來生那樣去愛或者像沒有來生那樣去愛，意思其實是一樣的吧？”我說。
“我在重慶有個老同學，”蘇楊說，“她為了一個男人背井離鄉去了上海三年，分手之後，她恨死上海了，不但恨死上海，她連整個浙江省都恨了，因為一個人，恨了一個省。”
我笑了，問她說：“你也恨這裏嗎？”
“才不呢，我愛錯一個人，但我沒有愛錯一座城。當天跑來這裏找他是賭，賭贏了，我固然留下來，賭輸了，我更不能走，我要贏回一局，我自己也可以贏。”
“太好了，我還擔心你會走呢。”我頭挨著她的頭。
“出來了就回不去了。剛來的時候不習慣，可我現在已經愛上這裏，我喜歡香港的聖誕節，我喜歡在這裏過聖誕。你記得我們剛搬來的那年聖誕節俞願烤了一只大火雞嗎？我們四個人都吃撐了。”
“當然記得，那天晚上還有我最喜歡的聖誕木柴蛋糕。”我笑笑說。
“那天我們玩得多開心，好像永遠不會老似的，在香港過聖誕就是幸福，好像這世上真的有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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