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是嚇壞了。”我說。我無法想象蘇楊那一刻有多麽難受。

蘇楊用衣袖揩了揩流下來的鼻涕，繼續說：“過了幾分鐘，那個女人穿好衣服走出來，我坐在沙發那兒，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就走了。然後，黎國輝也出來了，一句解釋都沒有，沖了個澡就出去。”

“哼，還好意思去沖個澡啊！那個女人到底是誰？是新女友嗎？”

“哦，不，舊的。那是他的初戀女友。我知道他一直沒有忘記她，他們兩個在一起九年，本來是要結婚的，可是她喜歡了別人，為了那個男人離開了他，後來她嫁給了那個男人，生了個女兒，去年她和丈夫分居，又回來找他。”

“你怎麽知道？黎國輝那個渾蛋告訴你的？”

蘇楊搖搖頭：“我偷看了他們的電郵，他們這樣至少有半年了，半年前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有幾次我半夜起床都看到他躲在客廳小聲打電話，我知道他電腦的密碼，密碼就是他的生日，他都沒想過改一下。說去澳門拍戲，應該也是騙我的，多半是跟那個女人去澳門玩。”

我嘆了口氣，說：“那天你就應該走啊。”

“我病了啊，發燒頭痛，腦袋迷迷糊糊的，在附近看了醫生，請了病假，吃了藥就睡，我不想睡到床上，想起他和那個女人在床上睡過我就惡心，每天我都睡沙發，他回來也不看我一眼，自己進房間去睡。我和他七年的感情啊，他都做得這麽絕了，我堅持不下去了。今晚他回來，我說我要走了，他一句話也沒說，就站在那兒，好像等我說這句話等很久了，我哭了，拿起沙發上的抱枕砸他的頭，他也沒還手，大概還是有些愧疚的吧。”

“打得好。”我說。

“我有什麽比不上那個女人？她長得很普通，瘦巴巴的，一點都不漂亮，就因為她是他的初戀嗎？就因為她當初不愛他嗎？”

“可能是吧。”我說。

“她悔婚，她和他在一起時就已經背叛他，嫌他沒出息，嫁了個有點錢的老公，孩子都生了，和老公分居，婚沒離，也不知道會不會離，又厚著臉皮回來找他，當初是她把他甩掉的啊。我討厭和前任糾纏不清的女人。”

我明白她這天晚上為什麽不想去找俞願了。

“這樣的女人，他居然還是愛她，甚至一直在等她，這才是愛吧？這是他永遠給不了我的。我變成了第三者，或者我一直都是第三者吧。他愛過我，一天半天、一個月、一年半載，或者只是某一刻對我動過情吧，我在他心裏從來不重要，從他被那個女人甩掉的那天起，他的心就死了，不再愛任何人了。”

她說著眼淚簌簌流下來：“放心，過了今晚我就不哭。我從小時就幻想著像電影裏那樣轟轟烈烈、蕩氣回腸的愛情，覺得我也會遇到的，終於遇到一個人，拋下一切跟著他來這裏，原來只有我自己跟自己轟轟烈烈，自己跟自己蕩氣回腸，我都被我自己感動了。我以為我是在戀愛，其實一直都是在單戀，我單戀的是個幽靈，是個沒有血肉的、不懂我的好的男人。我想要大山大水，他給我小橋流水也都算了，小橋流水也挺好的呀，哪裏有那麽多轟轟烈烈呢？可他給我的是一盆冷水，他把我潑醒了，我不想再堅持下去了。”

“那就別堅持。”我沖她說。

“要是我那天沒有提早下班回家，那多好啊，永遠也看不到他和另一個女人在我們的床上，就算分手了我還會記得他的好，可是現在我不會記得了。”

“不記得就好，不記得就不痛。在醫學院的時候教授說過外國一個病例，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被車撞到，身體只是皮外傷，她卻在醫院昏迷了兩個星期，醒來之後，她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她不記得自己被車撞到之前是有厭食癥的，瘦得全身皮包骨，於是，她又開始吃東西了。她要是再瘦下去，本來是會死的，她失去的記憶救了她，那正好是她最不該記住的。”

蘇楊臉上掛著兩條鼻涕，問我：“真的假的？”

“真的。”我說。

其實是假的，的確是有個女孩被車撞到之後失憶，可她並沒有厭食癥。

“這樣忘記真好，連痛苦都沒有，我也想被車撞一下。”蘇楊苦澀地說。

“別傻了，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幸運，被車撞上半空再摔下來也只是皮外傷。”

“我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他說過：‘你喜歡收花，而我不喜歡送花。’他這麽說了，我以後就都說服自己，我也不怎麽喜歡花。今天突然想起他這麽說過，為什麽我那時沒聽明白？沒看到我和他不是同一條路上的呢？太沒有悟性了。”她說著又哭了。

“你聽過一句話嗎？‘你可以悲傷，但絕不能被打倒。’”

“誰說的？海明威？”她哭著問道。

我搖頭。

“霍金？”

“不是呢。”

“托爾斯泰？”

“是史努比。”我說。

終於看到她笑了，雖然笑起來有點苦。

“真的假的？”

“真的。”我說。

這回是真的。

我身上只穿著白大褂，禁不住打了個小哆嗦，跟她說：“我們回家吧，我冷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