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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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對程飛說:

“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過你不相信婚姻,你說婚姻是頂沒人性的事。”

“我真的有這麽說?”

“當然嘍,你記得你那套最佳停止理論嗎?你相信概率,不相信緣分。”

“我是讀數學的人,自然是相信概率的,概率可以計算,緣分是無法計算的。”

“知道我為什麽相信緣分而不相信概率嗎?”

“因為你是女人?女人就是那麽不科學。”他皺皺鼻子說。

我搖搖頭:“如果是概率,那麽,來生就不會再見,因為每一次也是重新擲骰子;假如是緣分,來生就或許會再見。”

“抑或不會再見。”程飛說。

“那你想再見到我嗎?”

“天呀!來生還要再見到你?”程飛兩條眉毛擰在一塊。

我做生氣狀:“怎麽了?不想見我嗎?”

“我聽說即使有來生,來生也不一定做人,要是我做了獅子,你做了狗,我哪裏還會認出你來啊?假如我見到你,我只會把你吃掉。”程飛說。

我瞅了他一眼:“為什麽你是威猛的獅子,而我要做狗呢?”

“你別說,做狗可能比獅子幸福啊,獅子很招蒼蠅。”他擺擺手,好像拍蒼蠅的樣子,“狗就不會,要是遇到個好主人,說不定天天吃神戶牛柳和手撕雞,還有專人伺候呢。”

我笑了:“狗不招蒼蠅,但是會有虱子咬啊。”

“或許來生你做狗,我做虱子,雖然再見,但是你會恨我,你會千方百計把我甩掉。”他像剛洗完澡的小狗那樣甩甩頭。

“啊,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只鯨,”我說,“自己頂著一個噴泉,到哪裏都帶著,想要什麽時候許願都可以。”

“那我到時候就做一只鴿子吧。”程飛說。

“為什麽是鴿子?鴿子有什麽好啊?我在海裏,你在天上。”

“因為鴿子都愛飛到噴泉邊乘涼啊。”他說。

“那好,約定啊,你不要半路被人抓去做紅燒乳鴿才好。”

“只要還沒把我燒熟,我就會飛來找你。”

“嗯,到時我幫你做水療,會好的。”

我笑了,牽著他的手,說得好像真的有來生,兩個人真的會變成鯨魚和鴿子似的。

下輩子的事誰又會知道?都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的,若有來生,他是鴿子,我卻不是鯨魚,而是一座噴泉,那怎麽辦啊?我哪裏都去不了。

“嘿,為什麽你從來不告訴我你小時候的事?”我沖他微笑問道。

“沒什麽好說的。”程飛摸摸我的頭說,“你的臉為什麽閃閃發亮?”

“是俞願頭發上的銀粉……”我擦掉臉上的銀色粉末說,“可是,我想知道啊,關於你的一切。”

“你做慣了醫生,喜歡尋根究底,找出病因,可我不是病人啊。每天在醫院裏見到那麽多可憐的人還不夠嗎?也想可憐我嗎?”程飛笑嘻嘻地說。

“你有沒有見過你爸爸媽媽?”我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問了。

程飛抿嘴笑笑,沒回答。

“為什麽你從來不肯說?是怕我難過嗎?”我突然覺得我今天就想知道。

程飛看看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聽說我爸爸是一艘遠洋大輪船的船長,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連食人族都見過,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船上,一年只回家兩次。我五歲那年,他回來過一次,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都說他在海上死了,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但是,我猜他並沒有死,他可能是轉行去做海盜,或者他其實是鐵鉤船長,去了金銀島尋寶,說不定已經找到寶藏,發了大財。”他咧嘴笑笑,接著說,“爸爸走了之後,家裏只剩下我和媽媽,有一天,我媽媽留下幾天的飯菜和一些幹糧給我就走了,她以為我靠吃這些就能活下去。我猜她可能是找我爸爸去了,又或者她根本就是神奇女俠,為了拯救人類,只好暫時丟下我。”

“在孤兒院那幾年你是怎麽過的?有沒有被欺負?”我再問他。

“我?怎麽可能?你以為是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嗎?我在院裏可受歡迎了,我頭發天然卷嘛,大家都以為我是混血兒,排著隊跟我說英語。”程飛說著哈哈大笑。

我咬著牙看著他,既生氣又難過,氣得眼睛都濕了。

“你怎麽了?”程飛拉了拉我的手,“為什麽不說話?”

“什麽海盜?什麽鐵鉤船長?什麽金銀島?什麽神奇女俠?你為什麽要這樣說?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我不相信他。

“你就當是真的吧,真的有什麽不好?我就是這麽覺得的。難道你要聽悲劇嗎?你在醫院每天看那麽多悲劇還不夠嗎?”程飛扮了個鬼臉。

我看著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既然在孤兒院那麽快活,你和大汪為什麽要逃跑?”我問他。

“大汪告訴你的?這小子真是!枉我剛剛替他頂酒。”

“不是他說的,是俞願說的。”

“這小子對著女人什麽都說。”他做苦惱狀。

“你為什麽老是這麽不正經?”我真的氣死了。

“逃跑是為了玩呀!人有時就是要逃跑,難道你從來沒想過逃跑嗎?”程飛笑嘻嘻地說。

我無言了,的確我也想過逃跑,誰沒想過從眼下的生活逃跑呢?可那跟他從孤兒院逃跑是不一樣的。

“我今天辭職了。”他突然說。

“為什麽?”我怔住了。

我一直知道他最後這一年在出版社做得不開心,可沒想過他會突然辭職不幹。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啊?”

他聳聳肩:“就是想逃跑。”

“要去哪裏?”那一刻,我竟以為他說要離開。

“還沒找到工作啊。今晚跟大頭說起,他有個朋友是開補習學校的,教數學的老師得了大病,辭職休養,他們一時三刻找不到人,想讓大頭去代課,大頭問我有沒有興趣試試看……”

“你答應了?”

程飛點點頭:“教書挺好玩的,反正暫時也沒有別的工作,做補習老師起碼不用去應酬啊。”

剛進去學星出版社的時候,程飛曾經滿懷理想,老板吳帆也喜歡把“理想”兩個字掛在嘴邊,把他當作徒弟,教他很多,程飛很爭氣,短短三年就當上主編,常常加班到深夜。

可惜,只把書做好是不夠的,只有當學校願意采用你的書,你才能夠賺到錢。出版社之間競爭激烈,教科書已經不是教育事業,而是一盤一年幾千萬的生意,為了打敗其他競爭對手,每家出版社都要千方百計跟負責選書的校長和科主任打好關系,同他們應酬也就變成工作的一部分。程飛不但常常要陪那些校長和數學老師吃飯、打麻將,有時還要陪老師去聽演唱會,開車去送機、接機,甚至要幫忙搬家和遛狗,為的就是他們肯用你的書。

其中有個校長,家裏養了一頭很名貴的白色藏獒,那頭龐然大物名叫朱庇特,每次家裏的男菲傭放假,校長就找程飛去幫他遛狗。程飛牽著朱庇特,啊不,是被朱庇特牽著出去散步,每次也很害怕朱庇特被人搶走,更害怕朱庇特咬他,他腿都軟了,卻要硬著頭皮去做這事。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王校長有一只藏獒叫朱庇特嗎?”程飛問我。

“怎麽了,他又讓你去幫他遛狗?”

“不,這次不是遛狗,朱庇特今天早上牙痛,王校長打給我,要我帶朱庇特去看獸醫。”

“過分啊,他自己為什麽不去?”

“他在學校開會啊。他說朱庇特喜歡我,其實我也挺喜歡那條狗的,跟它一起出去很威風,方圓十裏都沒有人敢接近我。”程飛說完哈哈大笑。

“結果你就跟吳帆辭職了?”

“啊不,我帶朱庇特看完獸醫才回去辭職。朱庇特牙痛原來是因為有顆蛀牙,獸醫幫它把牙拔掉。”

我聽到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吳帆有挽留你吧?”

“他提出給我雙倍的薪水。”程飛有點得意地說。

“那你怎麽說?”

“的確很吸引人,可我再也不想遛狗了。”他頑皮地笑笑,“我是帶著朱庇特回去出版社辭職的呀,我得讓吳帆看看他都讓我做些什麽工作。大家一見到朱庇特就嚇得雞飛狗跳,吳帆跟我說話時也站得離我老遠的,臉都變青了。”

朱庇特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一想到程飛牽著朱庇特大步走進出版社那個場面就禁不住咯咯大笑。

他咧嘴笑笑:“然後我就把朱庇特送回家,路上還買了冰激淩請它吃,人拔牙之後得吃冰激淩,狗也一樣唄,它真會吃,吃了一大盒杧果冰激淩還想再吃。”

我搖頭笑著:“你為什麽老是把悲劇弄成喜劇的樣子?”

程飛沖我微笑,那微笑意味深長:“誰喜歡悲劇啊?不是我把悲劇變成喜劇,是時間會把悲劇變成喜劇。”

時間會把悲劇變成喜劇,是否反之亦然?

我好像很認識這個我愛的男人,卻也好像不完全認識他,即便多麽沮喪的日子,他也習慣把一切藏在心裏不跟我說。童年的孤苦,被他說得像電影,甚至像童話故事似的,他爸爸真的是船長嗎?他媽媽真的就這樣丟下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跑掉嗎?我分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程飛說得那麽輕松,也許只有一個理由,就是真實的故事太悲傷,他只想遺忘,不願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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