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下班後，我特地跑出去買了一碗炸醬面給徐繼之。化療期間得吃清淡些，是每個醫生也會對病人做出的建議。炸醬面的味道太濃，面條在胃裏也不好消化，可炸醬面就是好吃啊，如果不能吃到自己做夢都想吃的東西，所受的苦又有什麽意義？即使只能吃到一口，也許就有了繼續活下去的鬥志。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徐繼之坐在病床上看書，他頭發睡亂了，臉色蒼白，身上穿很多衣服，看上去很孤單。

“嘿，你來了？”他放下手裏的書，咧了咧破皮的嘴唇，疲憊地對我微笑。

“看我帶了什麽給你？”我把炸醬面和筷子拿出來放在病床的餐桌板上。

徐繼之好奇地打開塑料盒的蓋子看看。

“炸醬面？”他驚喜交集地看向我。

他的病床在最裏面，離護士站有點遠，我瞄了一眼護士站那邊，護士都在忙。

“這個是不該吃的，趁護士看不到，快點吃幾口吧。”我用身體擋著護士站那邊的視線。

“哦。”他坐直身子，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真香！”他邊吃邊說。

“什麽真香？”程飛突然在我背後說話，嚇了我一跳。

“子瑤買了炸醬面給我。”徐繼之滿足地吃著說。

原來程飛比我早到，剛剛走開去幫徐繼之換了一瓶溫水。他把暖水瓶放在床邊的小櫃上，隔著病床對我微微一笑，我抿抿嘴，沒笑。

“呀……你吃炸醬面沒問題嗎？”他問徐繼之。

“噓……”

“噓……”

我和徐繼之同時把食指放在唇上要他小聲點。

“哦。”程飛連忙壓低聲音。

他看了看那盒炸醬面，皺了皺眉，小聲說：“炸醬面是這樣子的嗎？為什麽沒有黃瓜跟胡蘿蔔？跟我吃的不一樣。”

“這是香港的炸醬面，只有瘦肉和炸醬。”徐繼之吃得津津有味，我從沒見過他這麽饞。

“啊，不過看起來很好吃。”程飛說。

我回頭看了一眼，外號“老虎狗”的護士長這時突然走進病房來，我連忙挪了挪身子遮住徐繼之。

“護士長來了，快吃。”我催他。

徐繼之怕我挨罵，大口大口地吃面，三兩口就吃完了。

“你吃這麽快不怕噎到嗎？”程飛沖他說。

“沒事。”徐繼之嘴裏塞滿炸醬面，飛快地把空空的盒子放進床邊的垃圾袋裏，拿紙巾擦幹凈嘴巴。

就在這時，程飛朝我眨眨眼，我不理他；我不理他，他眨眼眨得更厲害了，當我醒悟他的用意，老虎狗已經站在我身後。

我跟程飛和徐繼之就像三個做了壞事的小學生，立即很有默契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程飛伸手摸摸頭，徐繼之也摸摸頭，本來也想摸摸頭的我，只好半路改為摸摸鼻子，然後裝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老虎狗瞄了瞄我們三個，皺皺鼻子，又皺皺眉頭，好像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她應該是聞到了空氣中的炸醬面的味道。

“方醫生，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老虎狗皮笑肉不笑地問我。

“啊，我下班了，過來探朋友，這是我朋友。”我說著看了看徐繼之。

老虎狗打量了徐繼之一會兒，問道：“徐繼之，今天還好吧？”

“啊，我還好。”徐繼之一本正經地點頭。

老虎狗一走開，程飛對我笑，我不想理他，忍住沒笑，當徐繼之朝我咧嘴一笑，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可他一笑就吐，我連忙抓起床邊的嘔吐盆給他，他把剛剛吃下去的炸醬面都吐出來了。

“噢，是我不好，不該催你吃快點。”我內疚極了。

“不關你的事，我吃什麽都吐，不過，吃了炸醬面吐也是值得的。”他剛說完又吐。

“看來這個炸醬面真的很好吃，他連吐都吐得這麽心甘情願，我也想吃。”程飛沖我說。

“想吃自己買。”我訕訕地說。

“為什麽你最近好像變了？”程飛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我。

他是想說我對他變得冷淡了吧？

“哦？是嗎？為什麽說我變了呢？我沒覺得我變了，還不是一樣。”我故意裝傻，冷冷地說。

“你變美了。”他沖我笑。

我怔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我瞅著他：“真夠無賴的，這些哄女孩子的話你不是應該跟你朋友說嗎？”

“什麽朋友？”他皺起眉頭看我。

“啊，就是你朋友。”我不肯說是女朋友。

“你說他？”他說著看了看徐繼之。

徐繼之拿著嘔吐盆低著頭還在吐，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我們兩個說話。我和程飛各自幫他拍著一邊背脊，讓他覺得舒服些。

“我為什麽會跟大頭說這些話？說他變美？”程飛一頭霧水的樣子。

“我不是說他。”我咬著下唇，氣死了。

“你說的是哪個朋友？怎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沖我苦笑。

“你女朋友啊。”我終於說。

“女朋友？哪個女朋友？”

“天呀！你很多女朋友嗎？你陪她買項鏈的那個。”我板著臉說。

徐繼之繼續吐，我和程飛隔著病床繼續說。

“你見到我們？”

我努力笑笑：“嗯，你女朋友很漂亮。”

我們兩個同時輕輕拍著徐繼之的背，可憐的徐繼之，吐得聲音啞了，頭發也都濕了。

“不算漂亮，只算不錯吧。”程飛咧開嘴笑。

我真想說：“這跟我有什麽關系？”然後裝出一張笑臉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我笑不出來，也無法假裝大方。

“但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表妹。”程飛揚起一邊眉毛說。

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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