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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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和大汪小時在蕪湖一所孤兒院裏住過。”俞願說。

“我不知道。”我難過地說,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對他的一縷柔情。

“我都是聽大汪說的。”俞願喝著酒說,“程飛進孤兒院的時候約莫是六歲吧,有好心人看到他衣衫襤褸、瘦骨伶仃地在街上撿東西吃,於是把他送到派出所,警察找不到他的父母,也沒有人報失小孩,後來他就被送到孤兒院去了。他在孤兒院住了五年,一天,有個女孩子來把他帶走,是他姐姐。”

“他還有姐姐?”

俞願點頭:“是同父異母的姐姐,沒比他大很多,聽說是個跑夜場唱歌的歌手。”

“那他爸爸媽媽呢?”

“這就不清楚了。”

“程飛也真的很講義氣,他回去之後老是求他姐姐領養大汪,他姐姐當然不肯,一個跑江湖在酒吧唱歌的年輕女子現在要養一個弟弟,哪裏還有能力再養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孩呢?”俞願說。

“他們兩個在孤兒院裏很慘吧?”

“孤兒院當然不會是迪士尼樂園,有一回,大汪和程飛一起逃跑,兩個人逃到山裏,大汪告訴我的,他還挺懷念那次出走。他們在山上住了大半個月,自由自在,玩得不亦樂乎,餓了就吃野果充饑,夜晚爬到樹上找貓頭鷹呀、數星星呀,累了就睡在山洞裏。有天半夜,他們聽到嗷嗚嗷嗚的叫聲,好像是狼嚎,而且不止一只,可能是一群狼,兩個人嚇死了,挨在一起一直抖一直抖,其中一個嚇得嗚嗚地哭了起來,你猜是誰?”俞願笑著問我。

“是程飛吧?”我說。

俞願眨眨眼:“哦,你怎麽知道?”

我笑著說:“因為這是大汪的版本啊,如果是程飛的版本,他肯定會說哭的那個人是大汪,他自己最勇敢,沒哭。”

俞願哈哈笑了起來:“男人啊,就是這樣,可能連記憶都騙了自己,有機會你問問程飛,我想聽聽他的版本。”

我笑著問:“那後來他們是怎樣給抓回去的?”

“他們是自己回去的。話說有一天,程飛爬樹的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撞到頭,流了很多血,後腦勺穿了個洞,血一直流,大汪見他這樣,提議回孤兒院,程飛怎樣也不肯回去,最後是大汪眼看他變得迷迷糊糊的,擔心他會掛掉,硬是背著他回去的。他在醫院住了許多天,後腦勺有個疤,從此以後那個位置都長不出頭發了。”俞願揉著眼睛說,“在孤兒院裏結識的朋友,都是生死之交,後來程飛被他姐姐接走,還常常寫信給大汪,叫大汪等他,等他成年以後就回去領養大汪。”俞願笑了起來。

我聽到這裏也笑了,程飛太可愛了。

俞願繼續說:“大汪和程飛同年,等程飛成年,大汪也成年了,可以離開孤兒院啦,哪裏還需要找人領養?後來程飛跟著他姐姐離開了安徽,到處跑場唱歌,就沒法寫很多信了。”

夜已深了,蘇楊和李洛早就已經睡著,我和俞願在陽臺上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我喝了很多酒,卻比誰都清醒。回到自己家裏,我把程飛送我的幸福樹從書房搬到睡房,放在窗邊,心裏想:

“以後還是放在這裏吧。”

程飛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流了那麽多血,一定很痛吧?他童年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我也許永遠無法想象。

那個看上去那麽灑脫的人,原來只是對著我有說不完的話嗎?那個想要領養好朋友的小傻瓜,是怎麽熬過到處漂泊的漫長日子的?那個曾經瘦骨伶仃、流落街頭的可憐男孩,後來是怎樣來到我的城市的?

“在哪兒呢?忙嗎?”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我在醫院走廊打了一通電話給程飛。

這是我頭一次主動找程飛,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打電話給他,接電話的時候,口氣聽上去有些驚訝。

“啊,我在出版社。”程飛說。

“這麽晚?你已經開始上班了嗎?”

“在看些資料,希望盡快上手,你腰好些了嗎?”

“沒事了,居然這麽勤奮?難得啊。”

“收人錢財啊。”程飛咯咯地笑,問我,“找我有事?”

“沒什麽的,就想看看你在幹嗎。吃飯了嗎?”說完這句話,我覺著耳根有幾分發熱。

“嘿,你是不是想約我吃飯?”程飛笑嘻嘻地問。

“誰約你吃飯?我在醫院,飯都還沒吃,今天兩臺大手術呢,剛走出來喘口氣,沒什麽的,八卦一下你在幹嗎,想聽你說個笑話,你知道的,你笑話很多。”這時,我身上的呼叫器突然響了起來,是護士找我。

“再說吧,估計今晚十二點前是不可能吃到飯了。”我說完匆匆把電話掛斷,直奔病房。

淩晨一點,剛剛完成一臺緊急手術,一個年輕女孩晚上加班,下班回家的路上遇上嚴重的車禍,送來醫院的時候全身血肉模糊。主刀醫生為她輸血,把她碎裂了的那部分肝臟切除、縫合,她奇跡般地活過來了。知道她可以活下來的那一刻,手術室裏全體醫護一起為這個頑強的生命鼓掌,所有疲累都值得了。

主刀醫生回家睡覺去了,我們幾個實習醫生負責把病人送到加護病房觀察。終於輪到我可以休息了,我走出病房,想去躺一會兒,這時卻接到程飛打來的電話。

“你還在醫院嗎?我在急診室。”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你怎麽了?”我吃了一驚。

“看資料看到一半,肚子突然很痛,就像被刀插一樣,痛死了,不知道會不會是闌尾炎,在等醫生來。”

“噢,你等我,我現在過來找你。”太累了,我的聲音有點沙啞。

外科部在主樓十二樓,急診室在旁邊另一幢大樓地下,兩幢樓之間有一條連接的通道,我急匆匆地從主樓跑到急診室,那兒坐滿了等著見醫生的病人,程飛不在那兒,我轉到病房去看看,他不在任何一間病房裏。我問了護士,並沒有用“程飛”這個名字登記的病人。

“在哪兒啊?”我心裏嘀咕。

我走到急診室外面,那兒停著幾輛救護車,車上沒有人。我掏出手機打給程飛,手機鈴聲隨即在我附近響了起來,我驚訝地循著聲音看去,這時,程飛慢條斯理地從兩臺救護車之間走出來,一只手藏在身後,歪嘴笑著。

這一刻,我才知道受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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