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原來你沒事。”我裝著生氣的樣子。

“看到我沒事不是應該很高興嗎?”程飛得意揚揚地說。

“怎麽會高興?今天我當班,本來以為有闌尾炎手術可以做呢,真是空歡喜一場。”我翻翻白眼。

程飛看了看我,說:“你又有眼袋了。”

“這麽黑也能看到嗎?”我瞥了他一眼,裝著一副我才不相信他的樣子。

“那麽大當然看到。”

我想反駁,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到說什麽。

“吃飯了嗎?”程飛先開口問我。

“還沒。”他不說,我都忘了我一整天都沒吃飯,只吃過幾塊餅幹充饑。

“我也還沒吃。”這時,程飛從背後拿出一個塑料袋來,裏面裝著熱騰騰的便當,聞起來很香。

我打開其中一個便當的蓋子看看,咧開嘴笑了:

“噢,是叉燒飯。”

“是微胖叉燒飯。”程飛更正我說,“還有菜幹湯。”

“看起來很好吃啊。”我說,累得嗓音都破了。

“吃起來更好吃。”程飛說。

我笑了:“一起吃吧。”

這個晚上,天很黑,幾顆星星在天邊閃爍,主樓外面有一個小小的庭院,我和程飛挑了一張長椅坐下來吃飯。

“這麽晚了,你在哪裏買到叉燒飯?”我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飯。

“從灣仔的辦公室一直走到銅鑼灣,終於給我找到一家還未打烊的燒味店。”程飛吃著飯說。

我把一塊叉燒送進嘴裏:“是三分肥肉七分瘦肉呢,好吃。”

程飛皺眉看我:“你是不是三天沒吃飯了?你看你,一點儀態都沒有,可以吃慢點嗎?”

“我現在只想吃飯和睡覺。”我說,“你知道嗎?在外科這幾個月,我學會了一項新的技能。”

“什麽技能?”

“我能一邊吃飯一邊睡覺,前幾天就是這樣。”我說。

“哈,這有什麽難?我能一邊睡覺一邊不睡覺。”

“有可能嗎?鬼才相信你。”我笑著用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腰,問他,“出版社的工作怎麽樣?還好吧?”

“很好玩啊,這家出版社是行內做數學課本的老大哥,第一名的。”

“啊,那就好。”我替他高興。

“學星出版社,你聽過嗎?”

“我小學和中學的數學課本就是‘學星’的呀,當年用過的課本和練習簿我應該還留著。”

吃完飯,我喝了一口菜幹湯,擦擦嘴,定定地望著程飛。

“什麽事?”程飛好奇地問我。

“你頭痛不痛?”我問道。

“我頭沒痛啊,為什麽這樣問?”

“怎麽會不痛呢?每個人都會頭痛的啊。”

“呃?但我現在沒痛啊。”他喝著湯說。

我皺眉:“你會不會連痛楚都感覺不到?”

程飛笑了起來,那笑容看起來就是覺得這事很荒誕:“感覺不到就是不痛唄。”

我很嚴肅地說:“你感覺不到痛楚,會不會是麻風病?麻風病人是感覺不到痛楚的。”

程飛捧著喝到一半的菜幹湯,看著我,五官扭成一團:“我好端端一個人為什麽會得麻風病?”

我湊近他,和他相距只有幾英寸:“天哪,你左邊臉有點塌了下來,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程飛做了個鬼臉:“不是吧?我還是很帥的,對吧?”

“我不是跟你玩,你快點轉過身去,我幫你檢查一下。”我說著把程飛一邊肩膀扭過去,撥開他後腦勺的頭發,那兒果然有一個小圈是沒頭發的,俞願說得沒錯。

我騙程飛說他頭痛,只是想看看那個小圈上面的傷疤。

“你沒病。”他的頭發被我弄亂了,我用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他,想知道那些年他是怎麽過的,想了解他的孤單和漂泊,那是我永遠無法想象的一段童年。

“我現在沒麻風病了?”程飛被我弄得哭笑不得。

我把剩下的菜幹湯一口氣喝完,憋住笑,說:“看來沒有。”然後,我用手把程飛的臉輕輕撥向左邊,又撥回去右邊,“啊,你臉也沒塌下來。”

“你是不是太累了?”程飛反過來問我,“你今天很古怪,胡言亂語的,會不會是中了毒?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我咯咯地笑:“我今天做了三臺大手術,哦,不是我做,是主刀醫生做,我只是站在一邊看,站了一天,腿都軟了,但也學到很多。”

“噢,今晚可以休息了嗎?”程飛問我。

“應該可以停一下了。”我疲憊地說,“我一直都很懷疑自己。”

“懷疑什麽?”

“懷疑自己是不是適合做醫生,是不是能夠成為好醫生。你知道嗎?每次走進手術室,我都害怕,害怕自己不小心做錯了什麽,會害到病人,那是一條生命啊,可我們畢竟也是人,而不是上帝,怎麽可能完美無缺、從不犯錯呢?但是,作為一個醫生,你只能努力成為最好的,不能夠做一個平庸的,因為你只有足夠好,才可以救到更多人。這多麽可怕啊?做人,你可以做一個平庸的。”

“我可不想做一個平庸的人,活著不容易,為什麽要平庸?”程飛說。

“嗯,一直不想做個平庸的人,我是太貪婪了吧?”

“才不,這不是貪婪,這是夢想,人要是沒有夢想……”

“噢,千萬別說人沒有夢想跟一條鹹魚沒分別,太陳詞濫調啦,我可喜歡吃鹹魚了,鹹魚蒸肉餅很下飯哦,煎鰽白鹹魚也是天下美味。”

“我是想說,人要是沒有夢想,就無法走過最黑暗的日子,到時候,即使有很好吃的鹹魚也吃不到了。”程飛撇嘴笑笑。

我哈哈笑了。吃飽之後,人就更瞌睡,我挨著椅背,伸長兩條又酸又軟的腿,擡頭看著夜空上的星星,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嘿,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問程飛。

“沒事吧你?要我做什麽?”他看著我。

“我眼睛很累,想合上眼睛,你可以幫我數星星嗎?我想知道天空上有幾顆。”我揉著眼睛,喃喃地說。

程飛朝我微笑,那微笑像星星。

“好的,我來幫你數。”他說。

程飛這麽說的時候,我已經在他身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我低聲問道:“我沒聽到你在數。”

“我在心裏數。”程飛說。

“很久沒看過星星了。”我說。

“我也是,今晚的星星算是比較多,香港的天空沒有很多星星。”

“嗯,光汙染啊,星星越來越少了,香港的夜景那麽美麗,也是有代價的。”

“去沙漠看吧,那裏有最多的星星,就跟沙子一樣多。”

“嗯,以後一起去好不好?”我睜開眼睛微笑著看了看程飛,然後又閉上。

“數到六顆了。”程飛輕聲說。

“要不要在一起?”我低聲問程飛。

我為自己竟然這麽勇敢地表白而偷笑。

“好的啊。”程飛應了一聲。

“一言為定,打鉤鉤。”我說。

“你睡覺不要張開嘴,會流口水。”程飛伸出手和我打鉤鉤。

“我還沒睡,我醒著呢,我才沒張開嘴。”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程飛依舊坐在我身邊,他挨在椅背上,擡頭望著天空。

“你醒啦?你剛剛是不是做夢?你一直咂著嘴,喃喃自語。”程飛說。

喃喃自語?最後那幾句話我是在夢裏說的嗎?難道只是夢囈?我和他到底有沒有打鉤鉤?要是我再問程飛一次我們要不要在一起,他是不是同樣會說“好的呀”?那句“好的呀”是我在夢裏聽到的,還是程飛真的有說過,卻是回答我上一個問題?我問他以後一起去沙漠看星星好不好,那是在我睡著之前。

“我說了什麽?”我問程飛。

“我沒偷聽。”程飛朝我微微一笑。

我看著程飛,他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同一個問題,我沒有勇氣再問他一遍,何況,對我來說,那並不是一個問題,而是表白,是只有閉上眼睛看不到他才能毫不羞怯地說出口的表白,也只會說一次。

到底是什麽阻擋著我們?那個真正的他,那個內心害羞而沒有安全感的他,就連一句“我喜歡你”都不能夠對我說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