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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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就是那個說你眼睛像小狐貍的人吧?”蘇楊笑瞇瞇地問我,“你還說你不喜歡他?你不老實啊。”

“我是沒喜歡他,是他喜歡我。”我笑嘻嘻地說。

這天晚上,我們三個在我家樓下的梅莉餐廳為蘇楊慶生。

我吃著威靈頓牛排點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你們進展得還真快啊。”李洛朝我擠擠眼睛說。

“什麽都沒發生,只是我扭到腰,他扶我。”我說。

“可你為什麽會扭到腰呢?是不是有些動作太激烈了啊?”李洛不懷好意地笑。

“就是我穿著襪子走路走得太激烈了。”我笑著說。

“你跟程飛外形挺匹配的呢。”蘇楊說。

“啊,真的嗎?他不會太瘦嗎?像猴子似的。”我嘴上這麽說,其實我一點都沒嫌他太瘦。

“是有點瘦,但是,瘦有瘦的好,瘦的瀟灑。”李洛掰著手指說,“我一不喜歡男人有小肚子,二不喜歡腿短的,三不喜歡嘴巴大的。”

“嘴巴大有什麽問題?”我禁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嘴巴大我看著他說話會反感啊。”李洛吃著一只德國豬手說。

“你不如直接說你喜歡長得好看的。”蘇楊用手拿起碟子上的半只法國烤小春雞直接吃,然後又掰著油膩膩的手指說,“我一不喜歡男人沒屁股,二不喜歡大屁股,三不喜歡有胸毛的。”

她咬著一塊沒有皮的雞胸肉,打了個小哆嗦說:“我害怕有毛的胸。”

“你怎麽不是看屁股就是看胸呢?”我說。

“我也看臉啊,我發覺,我總是愛上那些看起來有點落魄的男人,唉,我每次都死在這種人手上,死了一百次還是沒有學乖。”

“我是死在帥哥手上。”李洛狠狠地咬了一口豬手說。

年少的時候,我們總會設定許多條條框框,說自己喜歡怎樣的男生,可有一天,某個人出現了,他完全不是你想過你會愛上的那種人,他顛覆了你所有的期待和想象,可你卻會為他拋開所有的條條框框。

“等下要吃火焰雪山嗎?”我問她倆。

“當然。”她們兩個同時使勁地點頭。無論在男人手上死過多少次,她們對於美食始終不會灰心,也不會死心。

火焰雪山是我小時最喜歡吃的甜點,並不是很多餐廳都會做的,梅莉餐廳一直有這個甜點,而且是由老板親自在客人面前點火的,我不知道梅莉的火焰雪山是不是最美味的火焰雪山,卻肯定是我最熟悉的。吃火焰雪山,看著藍色的火焰點亮了,吃的不光是冰激淩和蛋糕,也是在吃一份浪漫的感覺吧?

火焰雪山吃到一半,蘇楊突然說:

“你們等下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不去不去。”李洛說。

“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裏!”

“你還能去哪裏?”

“去嘛。”蘇楊的口氣近乎哀求。

“不許你去。”李洛斬釘截鐵地說。

“今天我生日啊。”

李洛沒好氣地說:“你生日他都不陪你,還去什麽?”

“他忙啊,今天晚上要出外景呢,好像是在飛鵝山,挺冷的,我去把東西放下就走。”

李洛深深嘆了口氣:“你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就死了一百次。”

晚上十一點,我和李洛站在尖沙咀山林道一幢老房子對街的一根電燈柱下面等著。

蘇楊上樓去了,她男朋友黎國輝住在這兒的七樓,這時候應該不在家。

黎國輝喜歡吃葡萄,卻嫌吃葡萄麻煩,蘇楊會買些葡萄回家,每一顆細心剝了皮,用牙簽把葡萄核剔掉,放在保鮮盒裏,然後拿給他,讓他放在冰箱裏慢慢吃。這都是我們在樓下等她的時候李洛告訴我的,她和蘇楊剛剛住在一塊的時候,她有天回家看到冰箱裏有一大盒剝掉皮、剔了核的葡萄,拿出來吃掉了一半,蘇楊回家看到,氣得當場就哭了。從此以後,李洛看到冰箱裏的葡萄都不敢吃。

黎國輝是電影副導演,也寫影評、玩音樂。蘇楊和他是在重慶認識的,那一年,黎國輝去重慶拍電影,蘇楊的一個朋友在那部電影裏演一個小角色,失戀沒多久的蘇楊無所事事,也跟著朋友去湊熱鬧,就這樣認識了黎國輝。後來電影拍完了,黎國輝留在重慶,蘇楊充當向導,帶他吃遍重慶最好吃的餐廳。那麽愛吃又能吃的她,為了給他留個好印象,在他面前都沒敢多吃,每次等到回家之後再自己吃一頓。

黎國輝在重慶住了二十多天,那時,他和女朋友分手半年了,人很沮喪,蘇楊差不多每天陪著他,聽他說他的夢想,聽他發牢騷,聽他說他的傷心事。他愛的那個女人愛上了別人,不愛他了,他們彼此安慰,蘇楊不知不覺愛上他了,也愛上他出生和長大的那個小城。黎國輝正好就是她一直以來喜歡的那一款,有些落魄,有些憂郁,又有些不得志,屁股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

就在黎國輝離開重慶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終於上了床。看到他那沒有胸毛的、瘦瘦的胸膛,她把那胸膛拉向自己,偷偷地笑了。

那時她沒想過以後還會跟黎國輝再見,她以為可以忘記他,她跟自己說,那不過是兩個傷心寂寞的人互相取暖,從今以後,既不再見,也不想念。他在香港,離她那麽遠,又那麽陌生,偶爾共度了一個晚上,但是,彼此的人生是沒有任何交集的。

送黎國輝到機場的那天,她一直很輕松,兩個人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那樣,道了再見,彼此也沒有任何的承諾。他說:“你來香港玩的話,找我吧。”

她微笑著點頭,心裏想:“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啊?是不是像她在電視劇裏看到的一樣,是個五光十色的繁華都會,人都很漂亮,也很會打扮,歌都很好聽?”

那天,她揮手跟他說再見,看著他擠進安檢的長長的隊伍裏,她等著他回頭再看她一眼,她心裏想:“黎國輝,你會回頭嗎?”

可是,他沒回頭。她唯有跟自己說:“也許他以為我走了呢。”

黎國輝走了之後,兩個人偶爾會發個短信給對方,他繼續拍戲,她繼續上學,他打過兩次長途電話給她,最後一次,是夜裏打來的一通電話,他喝醉了,在電話那一頭說:“我很想你。”

聽到這句話,蘇楊哭了,第二天就去辦手續來香港找他。

終於見到面了,那個星期,黎國輝對她可好了,跟她說了許多綿綿情話,弄得她獨自回重慶那天一坐上飛機就哭得一塌糊塗。

可是,黎國輝後來再也沒有打過這麽纏綿的電話了。那一通電話,也許只是因為一時寂寞而打的,人總有脆弱而多情的時刻,然後就恢覆本性的冷淡了。

後來她又來過香港幾次看黎國輝,他並沒有要求她留下不走,他對她總是若即若離,可她偏偏越來越在乎他。她知道,要是她回去重慶,離他太遠的話,她終歸會失去他,於是她咬著牙,只身背井離鄉來香港讀書,就是為了留在他在的城市。

“她這個人就是死心眼。”李洛說。

“你見過黎國輝嗎?”

“見過兩次,沒說過幾句話,他不愛說話,都是我和蘇楊兩個人叭叭叭地在說話,有機會你見見他,看看他那副德行,我真看不出他有什麽魅力。有一種男生就是這樣,老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這世界虧欠了他,這世界才不欠他什麽呢。”李洛翻翻白眼說。

我笑了:“只要蘇楊喜歡就行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裏都是星星呀、月亮呀,哪裏看得見灰塵?”我說。

“蘇楊並沒有告訴黎國輝她來香港讀書是為了他,就算她說了,我估計他也不會太感動,當你那麽主動,他就會覺得理所當然。”

“黎國輝對她好嗎?”我問道。

“他好的時候可能還不錯吧,至少他是沒有別的女朋友,只要蘇楊自己覺得好就可以啦,別說看不見灰塵,我猜就算是蛆蟲她也看不見。”她皺眉笑了,又說,“今天她生日,他也不陪她。生日要工作也都算了,那可以提前慶祝啊,也沒有,禮物當然更沒有。可是,有時候他會在半夜打電話給蘇楊,蘇楊接到電話馬上就跑來這裏陪他,快遞都沒她送貨送得那麽快。”

李洛擡頭看了看七樓的一個窗戶,屋子裏亮著燈。

“不是說把葡萄放下就走嗎?她為什麽上去那麽久啊?不會是黎國輝在家裏吧?那就慘了,他們兩個不知道在幹什麽,會不會把葡萄帶到床上去啊?我們在這裏等他們做那事不是很傻嗎?”她說。

“不會吧?”我笑了起來。

“唉,很難說,可能黎國輝今天提早拍完戲回家洗澡,蘇楊開門進去,發現他回來了,正在浴室洗澡,蘇楊看到他沒有胸毛的胸就把持不住了。”李洛做了個鬼臉。

“你太壞了。”我咯咯大笑。

這時,蘇楊終於下樓了。

看到我們在笑,她問我們:“你們笑什麽?”

“你怎麽上去那麽久?”李洛反過來問她。

“家裏有點亂,我就順手幫他收拾一下,反正都來了。”蘇楊說。

“你不會是在樓上洗廁所吧?”李洛質問她。

蘇楊好像被看穿了似的,躲到我身邊說:“走吧,回去啦。”

“被我猜中了?你連廁所都幫他洗?你要我們兩個站在這裏等你洗廁所?”李洛看看手表,悻悻地說,“算你命大,現在十一點三十八分,你生日還沒過,要不是你生日,我掐死你!”

“他一個人住,亂七八糟挺可憐的。”蘇楊怯怯地說。

李洛盯著她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你想看看他會不會有一份生日禮物放在家裏給你一個驚喜,是吧?”

“天哪,你是我肚裏的蟲子嗎?”蘇楊喃喃地說。

“那麽,有禮物嗎?”李洛追問。

蘇楊帶著微笑說:“他那麽忙,哪有時間買禮物呢?做電影這一行,忙起來真的是六親不認的啊。”

她臉上那微笑分明是帶著幾分失望的,我完全沒想過平日沒心沒肺的蘇楊竟是這麽癡心的一個人。

“我們去吃消夜吧,我請客,今晚我不想那麽早睡覺。”蘇楊鉤住我和李洛的手臂,邊走邊說。

“嘿,你們很快會有個新房客。”我告訴她倆。

“誰呀?”李洛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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