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俞願，願望的願。”俞願在電話那一頭自我介紹。她有一把很好聽的、感性而溫柔的聲音。

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時，我正在街角那家花店裏請教賣花的女孩幸福樹該怎麽養。

“昨天有個男生來買了一盆幸福樹，原來是送給你的嗎？”女孩微笑著問我。

女孩跟我年紀差不多，留著齊耳的劉海短發，樣貌清秀，常常穿著一條麥子色的帆布圍裙，工作很勤快。她的眼睛看起來水汪汪的，其實她得了視網膜色素病變，只餘下兩到三成的視力，將來有一天會完全看不見，可她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更神奇的是，她說得出店裏每種花的顏色。我不知道她是怎樣做到的。

“幸福樹很容易養，水不要太多，它一般不開花，但是也有例外的，如果開花，你可以帶來給我看看嗎？我也想看看是什麽樣子的。”女孩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包花，三兩下就包好一大捆漂亮的桔梗給一個客人。

“好呢，我只希望它不會在我手上掛掉。”我說。

“如果發覺它看起來不怎麽好，家裏有過期的維生素就給它吃一點吧，把藥丸搗碎，用水稀釋一百倍，放冰箱裏，每隔三到五天拿來施肥，一般都會好的。”女孩說。

“原來可以吃維生素啊？”我禁不住笑了，心裏想，可以急救，這不就像打強心劑嗎？那就是我的範疇了。

“是的呀。”女孩愉快地說。

那邊廂，俞願甚至沒有要求先來看看房子，我在電話裏告訴她租金多少，她說沒問題，然後問我她可不可以下星期搬過來。

她搬來的那天，還真的讓李洛和蘇楊大開了眼界，這是後來李洛告訴我的。

李洛和蘇楊那天留在家裏負責迎接她們這位新來的室友，她們沒想到，扛著行李箱爬上三層樓的，不是俞願，而是花店那位帥大叔。俞願留著一頭齊肩的栗色鬈發，這天戴著一頂貝雷帽，穿一件白色貼身襯衫和一條紅色碎花裙子，搭配一件黑色的開胸毛衣，腳蹬一雙黑色芭蕾舞鞋，一只手拎著一個托特包，另一只手拿著玫瑰花，輕輕松松地走在大叔後面。

原來俞願在路口下了車，找不到二百二十二號，看到花店就停下來問路，看到玫瑰花很美，又買了幾朵，帥大叔看她那麽嬌媚玲瓏的一個女孩子拉著那麽大的一個行李箱，我見猶憐，居然請纓幫她拿箱子，還額外送她幾朵玫瑰。

我直到俞願搬來差不多一星期之後才見到她。那天早上，我下班回來，她匆匆忙忙地從家裏走出來，我們就在走廊上碰到了。

我首先開口問道：“你是俞願？”

“你是方子瑤？終於見到你了。”她笑笑說，溫柔的聲音跟我在電話裏聽到的一樣。她一副聰明相，鼻子高高的，眼神淡淡的，不笑的時候顯得有點冷漠，笑起來卻又帶著幾分嫵媚。

她那天穿一條鮮黃色碎花連衣裙和一件米色毛衣，腳上穿一雙尖頭平底鞋，每邊耳垂戴著一只白水晶小圈耳環，閃亮閃亮的。

“哦，我這星期都是大夜班，你呢？住得還習慣嗎？”

“很好啊。”她說。

後來我才知道，一開始她跟蘇楊和李洛相處得並不算好，她第一天搬進來就關上門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呼呼大睡，然後每天早出晚歸，見到她們兩個人也只是打個招呼。

她放在浴室裏的洗漱用品都比李洛和蘇楊用的昂貴和講究得多，洗面奶、玫瑰水和沐浴液是法國的，除了臉部的磨砂膏，還有含玫瑰花瓣的身體磨砂膏，連頭發也有專門的含海鹽的頭皮清潔磨砂膏。她也帶來了自己的花瓶、廚具、餐具和咖啡壺，還有一塊極臭的法國青紋幹酪和一瓶糊糊狀的看來很惡心的不知道什麽東西。她每天早上泡咖啡，吃幹酪和面包，看的是法國時尚雜志。

李洛和蘇楊一致認定她高傲又造作，決定不理睬她，可是，一個星期後，她們就被她征服了。

星期天早上，她們聞到面包的香味醒來，去廚房看看，發現俞願剛剛做好了一盤迷你的法國棍子面包。原來，俞願搬家那天帶來放在冰箱的那瓶糊糊狀的東西是酵頭，這瓶酵頭跟著她已經有兩年。前一天晚上，她用一點點酵頭揉面和發面，發好的一坨面團擱在冰箱裏，第二天早上拿出來做面包。

在那天之前，蘇楊和李洛從來就不認識一個會自己在家裏做面包，而且做得那麽好吃的人。

俞願問她倆要不要一起吃早餐，這兩個人的口水早就流到脖子了，完全沒有拒絕的能力。三個人吃著新鮮出爐的面包、幹酪、火腿和煎蛋，喝著熱騰騰的咖啡，很快就成為好室友了。

俞願告訴她倆，這星期早出晚歸，是要把前任的事情解決。這個前任叫胡家仁，不是程飛那個朋友，而是剛剛成為前任的一個。

她和胡家仁同居一年了，可是兩個人常常吵架，他喜歡管束她，她這人最害怕被人管束，受不了了，一找到地方馬上就搬走。他沮喪極了，剛搬走的那星期，俞願常常去看他，陪他吃個飯，告訴他，他值得一個比她好的女人，而他和她永遠是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我和每個前任都能做朋友。”俞願引以為傲地說。

“不要了，即使全世界沒朋友，也不要跟前任做朋友。我無法跟那麽差勁的人做朋友。”蘇楊說的是她的初戀情人何滔，一個花心蘿蔔。

“我也不要，即使我所有朋友都死光了，我也不要他這個朋友，他不是個壞人，但是沒必要做朋友。”李洛說的是秦嶺。

“可是，有些人最後只能做朋友，也只適合做朋友。”俞願說。

“有些人只適合老死不相往來啊。”李洛說。

“所以關鍵就是分手的時候分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道別，那就等於你要把一個死人埋掉，你是隨便把他扔到荒郊野外，任由他被野狗吃掉，還是會找一塊好地方把他好好埋葬，並且在他墳上撒花？那是不一樣的。”俞願說。

這個比喻聽著很殘忍，李洛和蘇楊不由得打了個小哆嗦，卻也由衷地佩服。是啊，每一次分手，無論是哪一個先不愛對方，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

然後，俞願說了那句很經典的話，以後我們四個人還常常拿出來說。

“前任是最堅實、最溫柔的後盾。”她說。

以她所擁有的前任的數量來說，俞願很有資格說這句話，而且，在她說了這句話之後，她的前任還一直在累積。許多年後，她不但有了許多前任，還有了一個前夫。

俞願是在紹興出生和長大的，三年前，她離開了那時的男朋友大汪，一個人去了巴黎念商科。大汪就是程飛的那個舊朋友。

她去巴黎的學費和生活費是兩個人一起存了幾年準備將來結婚用的錢，大汪自己一分錢也沒要，全部送她，他知道她一直想出去看看這世界，知道留不住她，因為愛她，他願意放手。

“他是個頂好的男人，太好了，只可惜我變了。”俞願每次說起他，還是對他讚不絕口。

在巴黎三年，俞願換了兩個男朋友，兩個都是法國人，一個是路易，另一個是雨果，路易比她大十二歲，雨果比她大五歲。做面包就是雨果的媽媽教她的，雨果的媽媽是一位家政老師。

路易離過婚，是專門寫美食評論的雜志記者，風度翩翩；雨果則是個舞臺劇演員，他在《羅密歐與茱麗葉》裏演過羅密歐──的侍從。沒有戲演的時候，雨果就在酒吧打工。

在路易和雨果身上，俞願學會了浪漫。路易常常送她花，喜歡和她一起泡澡，喜歡替她擦背，也喜歡把魚子醬和香檳搬到浴缸旁，兩個人躺在浴缸裏一邊泡澡一邊喝香檳，他會用一只貝殼小勺子餵她吃魚子醬。他是那樣滿足她那個年紀對愛情所有的想象與渴求，她一度想嫁給他，但他似乎無意再一次跳進婚姻的墓穴裏。

“寶貝，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他對俞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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