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程飛一路陪我走回家。

到家了，我指給他看：“看到三樓沒有種花的光禿禿的那個陽臺了嗎？我就住那裏。”

程飛擡頭往上看，跟我說：“兩個陽臺都沒種花啊。”

“左邊那個。”

“啊，圍巾還給你。”他把圍巾解下來。

“你留著吧，我家裏還有很多圍巾，都是我媽媽織的。”

“哦，怪不得這麽暖，謝謝啊。要送你上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好，再見啦。”

“再見。”他微笑揮揮手。

我從帆布袋裏找出鑰匙，一步兩個臺階跑上樓回家，一進屋裏就甩掉鞋子走出陽臺看看程飛會不會還在樓下。他在對街，正往回走，脖子上系著我送他的那條好看的灰藍色圍巾，圍巾上留著我的味道。

我雙手支在陽臺的欄桿上，默默在心裏說：“回頭看過來吧。”

可他沒回頭。我站在那兒，看著他漸漸走遠了，離開了我的視線。我回到屋裏，坐到軟椅上，對查理說：“嘿，他送我回來呢，沒想到吧？”

查理臉上還是那副憂郁的表情。

窩窩在多倫多大學畢業之後留了下來，跟大學時的同學結婚，生了兜兜，爸爸和媽媽退休之後也搬到多倫多，他們走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把查理從房間裏拿出來，放到客廳那張深藍色沙發軟椅旁邊，李洛和蘇楊那天一進門就看到他，嚇得跑掉了。

這張軟椅是爸爸最喜歡的，他常常坐在軟椅上看書和讀報，爸爸也是我的親密戰友，他永遠站在我這一邊，就像媽媽永遠站在窩窩那一邊。

家裏只有我和爸爸不害怕查理，他會打趣說：

“自從查理來了我們家，蚊子沒有了，廚房那只壁虎也不見了，真好。”

人們說，女孩子喜歡的男人都像她爸爸，我不知道這話說得對不對，可是，當我們第一眼愛上一個男人，那一刻無論如何也不會看到自己爸爸的影子吧？程飛一點都不像我爸爸。

抑或，我們尋找的，是生命中所缺失的？是曾經渴望卻未得到的？是人與自己的相遇？我的爸爸不像他那麽浪蕩，而是個愛家的好脾氣的男人。

跟查理說完話，我很快就在軟椅上睡著了，睡著的時候臉上也許還帶著微笑和微醺。

我們一生會遇到幾個喜歡的人？數學也許能夠計算出那個概率。可是，這幾個喜歡的人也同時喜歡我，時間又剛好對上了，他身邊沒有別人，而我也沒有，這樣的概率又剩下多少？這渺茫的概率是不是就好像等一只小鳥正好飛過我的肩頭？等一顆星星恰恰墜落我手裏？等第一道晨光乍現，而我剛好和喜歡的人坐在海邊，那時我也正年輕？

二〇〇〇年這一天應該是個好的開始吧？我和程飛度過了一個特別的早上，喝著小香檳，吃著冰激淩，說著我們都懂的笑話，我們鬥嘴，我踢他、欺負他，說他像我的骷髏骨查理，他也欺負我，騙我說他有個乳名，說我的眼睛像小狐貍。我們漫無邊際地說著遙遙遠遠的未來，說著我倆都從未踏足過的海明威的古巴……這一天，只有我和程飛，沒有別人，程飛好像也喜歡我，在我閉上眼睛許願的時候偷偷望著我，從天黑到天亮，一夜沒睡堅持送我回家。我們愉快地揮揮手說再見，我帶著甜蜜的微笑跑上樓，在陽臺上目送著他高大的身影在清晨安靜的人行道上漸漸走遠，那一刻，那麽幸福，我告訴自己，我要開始戀愛了。

李洛和蘇楊定定地望著我，我眼也不眨地望著她倆。

她們兩顆頭同時歪到左邊，然後又同時歪到右邊，看著那古怪的模樣，我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嘿，別眨眼。”李洛說。

“怎麽樣，像不像？”我問她倆。

“像。”蘇楊說。

“不像。”李洛說。

“那到底是像還是不像呢？”我皺眉。

“你的眼睛看上去有些迷惘，哪裏像什麽小狐貍呢？狐貍才沒那麽迷惘，除非是迷了路吧，哈哈。”李洛說。

“是有些迷惘，可是，再看深一些，你看到了嗎？”蘇楊拍了拍李洛的手臂。

“看到什麽？”李洛問她。

“她有一種很堅定的眼神，這個人必要時會很執著啊。”蘇楊說著伸出手按了按我兩邊眉骨，撅撅嘴，“噢……”

“怎麽了？”我和李洛同時問她。

“你的眉毛得修一下了。”蘇楊說。

“你這個人怎麽老是跑題的呢？”李洛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我沒跑題，我順便嘛。”她說。

我在餐桌邊哈哈笑了起來。新年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早上，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買到熱騰騰的白粥、炒面和剛炸好的油條帶回去和她們一起吃。

自從爸爸和媽媽搬到多倫多，有三年的時間只有我一個人住，窩窩比爸爸媽媽更早就去了多倫多，在那邊大學畢業之後跟同學結婚了，有許多年，我連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都沒有，我人生大部分的時間就是讀書和考試。李洛和蘇楊搬來之後，我的生活又重新熱鬧起來，她們會找我吃飯，我上夜班，她們會留飯給我，有什麽好吃的，也會有我的一份。她們害怕查理，不敢來3A我家，但是會貼小字條在大門上，提醒我去3B拿吃的。

“是誰說你的眼睛像小狐貍？”蘇楊咬住油條問我。

“就是有個人。”我說。

李洛朝我擠擠眼：“肯定是個男的吧？他是不是在追你？”

我搖頭：“只是大家好像都有些感覺，不確定啊。”

“這個階段最好玩了，快說來聽聽。”蘇楊催促我。

“真的還沒有什麽，他又沒約我出去，到現在還沒有。”我說。

“啊，男人就是喜歡玩暧昧。”蘇楊說，“明明是他首先來撩你，然後，他什麽都不做，等著你去撩他。”

程飛也會是這樣的人嗎？一個星期都過去了，他連個影都沒有，而我依然沈浸在我們獨處的那個早上的每一個細節裏，玩味又玩味，期待著和他再見。

“最好不要愛上不愛你的人。”李洛說。

“我才不呢。”我說。

李洛吃了一口炒面，接著說：“要是愛上了，給自己一個期限，期限一到，那個人還是不愛你，那就打包走人吧，別再等啦，感動天感動地感動誰啊？最後只是感動了自己。”

“可是，我覺得呢，因為愛過一個不愛自己，或者愛過一個沒那麽愛自己的人，才會明白愛情啊，就像一個人只有吃過苦才知道珍惜。”蘇楊說。

“這種苦你吃吃看，可難吃了。千古艱難是什麽，你說說看……”李洛問蘇楊。

“千古艱難唯一死啊。”蘇楊答道。

李洛搖搖頭說：“千古艱難唯單戀啊。”

我抗議：“你們怎麽說得好像那個人並不喜歡我呢？我沒那麽糟糕吧？”

“噢，怎麽會呢？誰不愛你誰就是八輩子瞎了眼。”李洛說。

“誰不愛我們三個誰就是八輩子自虐狂。”蘇楊說。

我吃著粥，笑著說：“可我哪裏知道有沒有遇上自虐狂呢？”

這樣又過了一個星期，我一遍又一遍檢查我的手機，一開始滿懷期待，期待程飛打來給我，在那麽美好的早上之後，就算見不到，聊天也是好的，可是沒有。當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不是不想期待，而是不敢期待，害怕等不到會失望。我甚至傻得有好幾次站到陽臺上看看程飛會不會就在樓下偷偷來看我，可哪裏會有這麽浪漫呢？他好像把我給忘了。

是我想多了吧？程飛不過把我當作一個談得來的朋友，他果然是個自虐狂的瞎子，並沒有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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