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一月中，我從內科轉到外科實習，太多新的東西要學了，我也終於有機會見識闌尾炎手術。看著主刀醫生在手術臺上揮灑自如、號令天下的自信和威儀，我知道，我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我的人生，也許真的只有讀書、考試和工作吧？全班一百二十個同學，正各自在不同的醫院、不同的崗位上努力完成這一年的實習，希望做出最好的成績，只有這樣，到時候才可以順利進入自己喜歡的專科部門，我也絕對不能松懈。

我沒有太多時間去想程飛了，我也曾問自己，是不是可以主動打個電話給他？看看他最近都在忙些什麽，索性就拿闌尾炎手術來做開場白，告訴他，我終於有機會做這個手術了，雖然我只是在主刀醫生為病人縫合傷口的時候負責把縫線剪斷。

這都什麽年代了？主動些又怕什麽？我只需要放下一點點矜持，也就可以放下心裏的疑惑，了卻這樁心事，再也不需要盼著程飛來找我。可是，對我來說，被自己喜歡的男孩子追求，接到他打來的電話，在電話那頭拐彎抹角探聽我是不是也喜歡他，然後找個理由約我出去，看電影、吃個飯，或者去什麽地方逛逛，那樣才算是戀愛。只要他願意跨出這一步，那我也願意下一步由我來走。

要是程飛連這一步都不走，我又怎麽能夠相信他是喜歡我的？

西區醫院主樓的地下有一家便利店，醫院食堂和餐廳每天晚上打烊之後，這裏就是夜班醫生買吃和買喝的地方。這天半夜，我餓壞了，在店裏買了一碗咖喱魚蛋，拿著塑料碗，邊吃邊看看店裏有沒有Babycham。醫院的便利店連啤酒也沒有，更別說其他的酒了，也許是不想病人偷偷走來買酒喝吧，可是，這樣的話，醫生也無法喝點酒放松一下繃緊的神經。這裏有一樣東西倒是外面的便利店不會賣的，那就是成人紙尿片，人生的歸宿啊。

正當我吃著魚蛋，翻著雜志架上的雜志時，背後突然有個人跟我說話。

“魚蛋好吃嗎？”

我轉過頭去，看到史立威。我們本來都在內科實習，一月中，我轉到外科，他去了婦產科。

吃外面賣的魚蛋而被史立威逮到，是一件挺尷尬的事，西環有名的“史波記魚蛋大王”就是他家的，我們班上的同學去店裏吃東西是從來不用付錢的。史立威是潮州人，有三個年紀比他大一截的姐姐，家裏只有他一個兒子，史波就是他爸爸，史爸爸很以這個醫生兒子為榮，愛屋及烏，史爸爸和史媽媽都很喜歡我們幾個常常去蹭魚蛋面吃的同學，並且認定我們是社會未來的棟梁，不日就會懸壺濟世。

“味道不怎麽樣，沒有史波記魚蛋，只好吃這個啦。”我說。

史立威沒精打采地吃著熱狗說：“今晚忙成一條狗了。我為什麽要做醫生？回家賣魚蛋面不是更好嗎？這個時候早就已經上床睡覺了。”他紅著眼睛說。

我以為他是累了，後來我才聽到其他同學說，那天晚上有個產婦分娩，那是史立威第一次看到女人生孩子。看著初生嬰兒那顆沾滿胎水和血絲的黏黏濕濕的頭從媽媽張開的兩腿之間擠出來的一刻，史立威兩眼發直，昏了過去，結果，醫生接生之後還得去急救他。

是啊，我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好看的。

這事對史立威打擊挺大的，十年後，甚至二十年後，曾經有個實習醫生在產房暈倒這事依然會是醫院裏每個人茶餘飯後的笑話，幸好，到時他們早就不記得這個可憐的實習醫生的名字了。

難怪史立威半夜在便利店碰到我的時候不像平日那樣談笑風生，而是有點沮喪，只是當時我沒看出來。

“是月圓之夜呢。”我透過便利店的大窗戶看向夜空上的一輪圓月，想起程飛說，他喜歡對著月光許願，而不是日出。

史立威咬著熱狗，探身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說：“噢，今晚有得忙了。”

我們在內科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現象，每逢月圓之夜，病人也會多起來。

“你記得那個人狼嗎？”我問他。

“怎麽可能不記得？”他說。

我們兩個在內科實習的那時候，內科病房有個老伯伯因為肝病而住院，這個老伯伯白天很安靜、很乖，可一到半夜就會大吼大叫，喊痛，喊醫生救他，喊護士救他，吵得旁邊的病人都無法睡覺，我們也被他吵到崩潰，可是，到了白天，他又若無其事，變回那個很乖也很安靜的人，完全不記得自己前一天晚上做過什麽。

這個病人並不是真的痛，是他的病導致他的腦袋有點混亂，以為自己很痛。護士們早就見慣不怪，背地裏叫他“人狼”，意思是他到了晚上就會從人變成狼，不斷嚎叫。大家知道他是這樣，無論他喊得多麽淒涼，也不會去管他，事實上，醫生和護士也沒有什麽可以做，只好由得他喊。

史立威卻不忍心，他會走到那個人狼老伯伯的床邊，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哄他說已經幫他打過針，不痛了。

史立威在我們班裏的成績不算出眾，也不屬於最努力的那幾個人，他長得有點輕佻，完全不像醫生，倒像個小混混，可這個人的內心卻善良而溫暖。

他曾經追求我們同班同學劉明莉，劉明莉的爸爸是婦產科名醫，據說她媽媽的娘家在南非擁有一座鉆石礦，她在醫學院的時候常常戴著一副鉆石耳釘，每一顆都像聰明豆那麽大，在她兩邊耳垂上閃閃生輝，看得我們傻了眼。

劉明莉人長得漂亮，又會打扮，我們那麽忙，幾乎連睡覺的時間也擠不出來，她卻可以每天換一個不同的發夾，她白大褂裏面穿的都是名牌衣服，鞋子是菲拉格慕的蝴蝶鞋。追她的男孩子很多，我們班裏就有幾個，都是家裏有錢的，她嫌史立威家裏是賣魚蛋面的，太草根、太土包子了，史立威邀她出去吃飯，她竟然帶著幾個女同學一起去，最後還拿出她爸爸給她的信用卡搶著請客。那一次，史立威確實受到一點傷害，幸好他這個人很樂觀，多大的事，睡一覺就可以忘記；如果不行，那就睡兩覺。

我和他比較談得來，許是因為我們都那麽草根，和劉明莉比，我們都是土包子。我是直到畢業之後好幾年，才咬著牙買了人生第一雙菲拉格慕的蝴蝶鞋，穿幾次就沒有再穿了，純粹出於虛榮，那原來並不適合我。可是，假若不曾擁有，又怎會懂得？後來又怎會舍棄呢？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一生中總有許多東西，鞋子、包包、衣服、愛情……是得到過之後才知道不適合。

渴望愛情的到來，等待著喜歡的人向我表白，是否也出於虛榮？二十二歲的我，在忙著為前途打拼的日子裏，內心卻是那樣虛榮地向往一場不一樣的甜蜜的戀愛。

“你小時候有沒有看過一部日劇？”我問史立威，“男主角是個有著雙重人格的大國手，他白天是個仁心仁術的大夫，每逢月圓之夜，他會變成一個惡魔，穿上長風衣，到街上尋找獵物，在日出之前殺一個人，帶回醫院，毀屍滅跡。以前每次看這個劇，尤其是夜晚看，我都覺得寒風凜凜。”

“你說的是《變形俠醫》嗎？”

“不是呢，故事不一樣。”

“讀醫太孤獨了，那個魔鬼怪醫可能就是因為孤獨，所以才會人格分裂，一個變成兩個，有個人跟自己聊天，就沒那麽孤獨了。”他喃喃地說。

“我覺得這時候好像應該開一瓶酒。”我有感而發。那天我只是覺得他莫名其妙地特別感性，並不知道他在產房昏倒的事。

“就是。”他望著月亮苦笑。

“可惜這裏不賣酒。”我嘆了口氣。

他指了指身後那一排貨架說：“那瓶酒精消毒液含百分之七十的酒精。”

我倆相視，哈哈大笑。

這時，我們身上的呼叫器幾乎同時嗶嗶嗶地響起來，是護士召我們回去。

我從口袋裏拿出呼叫器看了看，跟他說：“唉，果然是月圓之夜，做不完的工作，走嘍。”

我們走出便利店，忘記疲累，忘記挫敗，忘記心裏正在牽掛的某個人，甚至來不及說“再見”，各自飛奔回自己的崗位。

天亮之後，上班的、看病的陸陸續續來到醫院，便利店又熱鬧了起來。這時，我也終於下班了，拎著帆布袋，穿著大衣，系上圍巾，又回到便利店買了一杯橙汁和一個甜面包，邊走邊吃。

我肚子餓得咕嚕咕嚕響，喝了一口橙汁，大口咬著面包，往車站走。

厚皮的橙子沒人愛，可是，臉皮厚一些，說不定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我為什麽不打一通電話給程飛，跟他說：“嘿，你有沒有想我？天哪……不知道為什麽，我很想你。”

假若能夠不害怕被拒絕，任性又勇敢地說出“不知道為什麽，我很想你”這句話，是不是簡單直接得多，能省卻很多磨人的猜測和等待？而且也充滿激情，誰都會被我融化。

可惜，我的臉皮不僅沒有橙子皮厚，倒是比橙子皮更薄，這個想法只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我回到家裏，什麽也沒做，一頭紮進被窩裏，沒多久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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