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是一罐果汁硬糖，長方形的扁扁的罐子上面印著梵高那幅著名的鳶尾花。搬來的那天，李洛從行李箱裏把鐵罐拿出來的時候我剛好看到了。

“是糖嗎？這個鐵罐很漂亮啊。”我說。

“不是糖啊，你看── “她擰開小圓蓋子讓我看看，我瞇起眼睛看了看，裏面裝著些灰灰的泥土，看來像骨灰。

“這是我家鄉的泥土……家裏人說，帶上家鄉的泥土，可以治水土不服，我來香港真的從沒拉過肚子呢。”她嗅了嗅，又說，“這裏有家鄉的味道，如果想家，就聞聞家鄉的泥土，心裏會踏實些，可是，我千不該萬不該挖了學校的泥土。”

“為什麽會是學校的泥土啊？”我問她。

“我上的中學和我家在同一條路上，有一大片草地，我那天離家時順路停車挖了一把土裝進罐子裏就匆匆去機場啦。來到香港之後，有幾次拿出來聞一下，除了家鄉的味道，好像還聞到某個人的味道。”她笑著拍了拍額頭。

“是她的初戀情人秦嶺，他們是同學。”蘇楊說。

“那也不至於有他的味道啊。”我說。

“可是我聞到哦，我追他追了三年，我整個初中每天想的都是他。”李洛苦哈哈地坐到客廳那張粉綠色的布沙發上說。

“那後來呢？”我好奇。

“直到高中二年級，他才肯做我男朋友。那時他剛失戀，我天天晚上陪他喝酒，聽他訴苦，甚至替他送信去給那個已經不愛他的女孩，一天夜晚，我借著幾分酒意脫光衣服爬到他床上，就是這樣啦，以前他都不讓我爬到他床上……”她摟住兩個抱枕趴在沙發上示範給我看，“然後第二天我們就在一起了……十七個月零三天之後，我們分手了。”

“我看過秦嶺的照片，長得挺帥的。”蘇楊說。

“他不帥我怎麽會愛他？我又不是瞎的，可追到又怎樣？他就是不稀罕我。”她用手比劃著，“我愛他這麽這麽多，他愛我只有這麽這麽小，噢不，他根本就不愛我。一直都是一廂情願，很難為情啊。”

“哈哈……你脫光衣服爬到人家的床上倒不會難為情？到手了才說難為情？你也占了很多便宜唄。”蘇楊說。

李洛從沙發上跳起來抓住蘇楊的頭搖了幾下：“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蘇楊用手指梳了梳被李洛弄亂了的頭發，笑嘻嘻地說：“你應該掐死的是他啊，為什麽是我？我太無辜了。”

“我才不要掐死他，他要是死了，我以後就得告訴別人，我第一個男人……他已經死了……這讓我聽起來像個多麽滄桑的女人啊。我留他一條小命，等每個人都知道，我第一個男人長得多帥啊。過了很多年之後，我也不希望他變得又老又醜，那我多沒面子哦，他最好能夠像個標本那樣給我活著。”

我哈哈笑了起來，問她：“那他現在怎麽樣？”

“聽說他去年出國留學了呢，沒聯系啦。”李洛聳了聳肩。

“我不帶家鄉的泥土，我帶家鄉的花椒和火鍋底料，照樣聞得到家鄉的味道。”蘇楊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把她行李箱裏的東西翻出來擺在地上，除了衣服、書和日用品，還有很多吃的，火鍋底料、牛肉幹、榨菜、罐頭、零食、辣椒和花椒。

“呸，你就知道吃，泥土可以一直留著，你這些吃完就沒有。”李洛說。

“吃完下次回家再帶來唄。下個月回家過年，有媽媽親手做的豆瓣醬、泡椒和腌鹹肉呢。”

蘇楊說完把吃的統統放到廚房裏，其他的放到她的房間裏，李洛讓她先挑她喜歡的臥室，她挑了有一盞長頸鹿落地燈的那間。李洛挑的那一間，落地燈配的是一個浪漫的羽毛燈罩。

我跟李洛和蘇楊並不算是住在一塊，我住 A 室，她倆住 B 室。

我家在皇後大道西二百二十二號，這棟只有六層樓高、一梯兩戶、每戶六十坪米、三室兩廳、帶一個小陽臺的老房子是西區最粉嫩的一幢房子，外墻是淡淡的粉紅色，看上去像顆巨型的棉花糖。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們一家子就是住在三樓A室。我剛上初中那年，媽媽存了些錢，把隔壁B 室也買了下來，然後租出去，拿租金補貼房貸。

身為小學老師的母親很會持家，有時卻也會大手大腳亂花錢，她就像大部分愛買東西的女人一樣，相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雖然她常用的是幾只不沾鍋，卻偏偏買回來許多昂貴的鍋碗瓢盆，可惜，那些鍋碗瓢盆在她手裏也沒能力挽救她的廚藝。

她的廚藝糟糕，這她自己應該是知道的，牛肉炒得太老嚼不爛、炒菜放太多鹽、新鮮買回來的魚煎焦了、燉湯燉了三個鐘頭之後才發現忘記往鍋裏加水……這些時候，她會在廚房裏大吼大叫，或者她是仰天長嘯也說不定，總之，我們誰都不敢進去，當她若無其事地把做壞了的菜端出來給我們吃，我們也很配合，若無其事地吃就是了。實在太難吃的時候，機靈又體貼的爸爸就會盡量多吃，把我們那一份都吃掉，然後說：

“今晚的菜太好吃了，不夠吃啊，我去買些叉燒回來好不好？”這時，我和窩窩會先看看媽媽的臉色，看到她一副無所謂的、很平靜的樣子，我們就會立刻舉手讚成。我從小喜歡吃叉燒就是因為和我媽媽做的菜相比，叉燒真的是美食的天堂。

媽媽也有節儉的時候，她舍不得花錢買衣服鞋子，家裏每個人的睡衣和兩間屋子的窗簾布都是她用縫紉機做出來的，我們的毛衣和圍巾全是她親手織的，她這方面的天賦比她的廚藝好多了。她喜歡看家居雜志和宜家家品每年那本產品目錄，然後依樣畫葫蘆裝修和布置兩間屋子，她也很喜歡買漂亮的燈，屋子的大門頂都有一盞小燈，那是等我們回家的燈，晚上就會亮著，直到每個人都回家了。

歇斯底裏的媽媽，骨子裏是個感性浪漫的人，我曾以為我很了解她，可直到許多年後，我才知道，我了解她太少了。

我們家的客廳掛著一盞氣泡玻璃球吊燈，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盞燈，看起來就像許許多多小小的氣泡在空中飄舞，有時我覺得它更像一串串吹出來的亮晶晶的肥皂氣泡。B 室客廳懸著的是一盞流星雨吊燈，高高低低的幾支燈從天花板垂吊下來，像灑下的一場流星雨。李洛和蘇楊一進屋裏來就愛上了她們這個新家。

“這裏有三個房間，你住隔壁，還有一間給誰住呢？”李洛問我。

“遲些也要租出去的，不急，等我有時間去登個廣告。”我說。

“我們也打聽一下有沒有同學想租屋。”李洛說。

“必須找個女孩子啊。”蘇楊說。

“要是租給男的你們也不願意。”我笑笑說。

“那也不一定，長得帥的可以。”李洛咧嘴笑了。

“怎樣才算是長得帥呢？程飛算嗎？”我問李洛。

“他呀？還可以吧，但是太瘦了。”李洛說。

“我不喜歡他的發型，每次看到他，我都想吃泡面。”蘇楊說。

我哈哈笑了起來，問她：“你們跟他是怎樣認識的？”

“我們有個內地同學會啊，時不時一起泡吧，程飛不是常常出現，但每次來也會請我們喝酒。”蘇楊說。

“所以，他挺受歡迎的啊，女孩子都喜歡找他玩。”李洛說。

“啊，是嗎？”我咬咬牙。

“你喜歡他？”李洛問我。

我臉紅了：“我沒有啊，只是好奇，他人很聰明。”

“我只知道他是安徽蕪湖的，我們幾個從國內來的常常會說起家裏的事情，但程飛不怎麽愛說，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他的事。”李洛說。

“安徽的臭鱖魚好吃呢。”蘇楊說。

“天！你的國家地圖是不是都是由各地的食物組成的？”李洛對蘇楊翻了翻白眼。

“你怎麽知道的？這當然啦。”蘇楊笑瞇瞇地說。接著又問我，“隔壁是什麽樣子的？我們可以去你那邊看看嗎？”

“可以呀。你們真的想看嗎？”我看了看她倆。

“是不是不方便？不方便就不要了，別理她。”李洛瞥了蘇楊一眼。

“不會不方便呀，走吧，現在過去。”我說。

蘇楊和李洛丟下手裏的東西，很興奮地跟著我走出大門。

“等下別害怕，他叫查理，有點憂郁，但是很乖，很安靜。”我說。

“你的狗叫查理？”蘇楊問我。

“不是狗。”我說。

“是貓嗎？”李洛問道。

我搖頭。

“難道是一只叫查理的蜥蝪？”蘇楊又猜。

我又搖頭。

“不會是蛇吧？蛇我也不怕。”李洛說。

“誰會在家裏養蛇啊，惡心死了。”蘇楊笑著推了李洛一下。

我拿出鑰匙開門，屋裏漆黑而寧靜，隨後我按下門邊的開關，客廳那盞玻璃球吊燈亮了起來，她倆好奇地探身進去，一看到查理就連忙退了回來，躲到我身後。從那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兩個人再也沒嚷著要到我屋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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