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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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把查理帶回家,媽媽就歇斯底裏對著我和查理大吼,嚇得我急忙把查理藏起來。

每個醫科生也有一副骷髏骨,我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也給他們那副骷髏骨取個名字,我的查理生前是個男的,一看他的骨頭就知道。既然以後要常常和他一起,我決定給他取個名字 ── 一個親切而溫暖的名字。有了這個名字,媽媽和窩窩就不會害怕他,他看起來也不會顯得那麽可怕;然後,我想起《花生漫畫》裏的主人公查理布朗。

查理布朗是個善良又樂觀的倒黴鬼,他暗戀紅發女孩,卻從來不敢表白,他也是小獵犬史努比的主人。自從我叫他做查理之後,媽媽和窩窩好像沒那麽抗拒他了,只是依然堅持查理只能留在我的臥室裏。有一回,我偷偷把查理放到窩窩的房門口,她半夜起床上廁所,一打開門就看見查理,窩窩為了這事有兩個星期都不肯跟我說話。

窩窩以前常常說我是這家裏最不正常的人,我對於她這種“洞見”非常吃驚,她居然認為經常大吼的媽媽比我正常。她說我是個內心孤單的小孩,這一點,她的“洞見”或許是對的。畢竟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姐姐,雖然說不上是個心思細密的人,倒是了解我。

有時候,有些話不能跟別人說,我會跟查理說,他只有一副千年不變的表情,這也是我喜歡他的理由,他不會批判我。我熟讀他身上每一根骨頭的名字和位置,他是可以一眼看穿的,他那個覆雜的頭顱骨陪我度過許多個伏案溫書的漫長夜晚,我甚至曾經累得抱著他的頭骨睡了過去。他是我的親密戰友,他是最能夠為我守秘密的。黑社會電影裏不是常常有下面這句經典的對白嗎?

“只有死人能夠守秘密。”

查理是第一個知道我喜歡程飛的。

徐繼之在醫院的時候曾經告訴我,女孩子都喜歡找程飛玩,當我聽到李洛也這麽說,我突然有點討厭這個人。

可那種討厭並不是咬牙切齒的討厭,而是鼻子酸酸的討厭,然後告訴自己,這個人不可靠,不要相信他,不要對他有什麽幻想和期望。

可是,二千年的第一道晨光,我是和他一起看的。

除夕那天在男生宿舍天臺的派對上,大家互相祝福之後,徐繼之就被大夥送回去房間睡覺,下樓之前,他特地跟我再說一聲新年快樂,說我們下次見。他向來是個體貼的男孩子。

徐繼之去睡了,我跟李洛和蘇楊一直喝酒喝到半夜,我好幾次試著找尋程飛的身影,他早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有點氣他把我一個人丟下,可我很快就笑話自己,我並不是他的誰,他把我請來派對,但是並沒有責任照顧我。

我跟李洛和蘇楊約好了搬新家的日子就獨個兒離開宿舍。

走出宿舍的時候,我終於見到程飛,他和大小長臉在宿舍外面的籃球場打籃球。我站在路邊等車,他看到我,丟下手裏的球跑過來。那一刻,我大概是在心裏偷偷微笑吧。

“你走啦?”

我點點頭:“很晚了。”

“這個點不容易打車。”他說。

“那我走路回去吧,我住西環,離這裏不遠。”

“這一帶很靜啊,山路又黑,我送你吧,山邊很多蛇蟲鼠蟻,說不定還有野豬出沒。”

“你知道我不怕。”

“但是我怕。”他說。

我哈哈笑了起來:“你怕你為什麽送我啊?”

“一個女孩子半夜走下山太危險了,我送你,遇到蛇蟲鼠蟻,你保護我,你看怎麽樣?”

“成交。”我說。

程飛像個孩子似的咧嘴笑了:“你等我。”

說完,他走到球場邊撿起他那件藍色西裝外套穿上,又跑回來我身邊說:“走嘍。”

大小長臉朝我們這邊揮揮手說再見。我倆沿著狹窄的山路走下去,沿途沒發現蛇蟲鼠蟻,那時是冬天,即使有蛇,也都在冬眠,更沒有野豬,只有沙沙的風聲和車子偶然駛過的聲音。

“今天要上班嗎?”程飛問我。

“要的,不過還可以回家睡一會。”

“你這個月在急診室吧?”

“不是呀。”

“你那天不是說從這個月開始轉到急診室實習嗎?”

我笑了:“我那天騙你的,實習醫生不會被編派到急診室去,急診室裏的都是正式的醫生。不過,我現在去的這個部門,你也有可能會來。”

程飛猜到我會捉弄他,歪頭看看我:“精神科是吧?”

我笑著搖頭:“不是啦。”

“婦產科?”

我又笑著搖頭:“你去婦產科幹嗎?你又不是女人。”

“不是法醫部吧?”

我大笑:“我可沒這麽黑心,是外科,這個月中我會轉到外科實習。所以,萬一你肚子很痛,然後發現是闌尾炎,急診室還是會把你送到外科,然後由外科醫生做手術,到時候說不定我會在場呢。”

程飛嘖嘖兩聲:“你為什麽老是希望我闌尾炎啊?你很喜歡我的闌尾嗎?”

“你的闌尾有沒有可愛到讓我喜歡,這我不知道,我做醫生是因為我喜歡做闌尾炎手術啊。”我憋不住笑了出來。

笑完,我認真地說:“如果我說我想要懸壺濟世,是不是很土?”

程飛點點頭:“是很土。”

“如果我說我想治好別人的病呢?”

“沒那麽土。”

“但還是有點土啊,所以我也不會這樣說,我只會說我覺得做醫生很酷。”

“這也土。”程飛說。

“天哪,要怎麽說才不土啊?”

“就說那是因為你喜歡做闌尾炎手術,這個不土。”

我們兩個都笑了。

然後我說:

“我爸爸是藥廠的推銷員,他們公司的藥不是賣給一般人,而是賣給醫院和診所,小時不用上學的日子,爸爸常常帶著我去不同的醫院和診所,每次我會坐在一邊等他,在那兒看著那些醫生進進出出,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看起來很棒,很偉大的樣子,有一次,我剛好看到一個醫生幫病人急救,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我也想要做醫生。”

“真的不是因為喜歡做闌尾炎手術?”

“哈哈,當然不是,我到現在還沒做過任何手術,轉到外科才會有機會見識一下。你呢?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我沒想那麽多,我拿的是學生簽證,要是一年之內找不到工作,我就不能留下來,到時就去別的地方吧。”

“去哪裏呢?回安徽?”當時天黑,程飛沒看到我臉上失望的神色。

他踢開路上的一顆小石子說:”不會啦,去哪兒都好,啊,古巴也不錯。”

“古巴?”

他點頭:“去哈瓦那喝海明威喜歡喝的莫吉托和代基裏。”

“這些酒都甜死了。”我說。

“如果喜歡哈瓦那就留下來,在舊城開一家小小的中餐廳,賣咕嚕肉和揚州炒飯,老外都喜歡吃這些,啊……也賣春卷、鍋貼、燒餅、炒面和白切雞。”

“古巴人才不愛吃白切雞。”我說。

“賣給中國游客唄。然後娶個古巴美女,她負責看店,我坐在餐廳門口抽雪茄,聽說古巴有個雪茄的名字叫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就抽那個吧。”

“從沒聽說過古巴的女人漂亮。”我說。

“嘿……你為什麽老說古巴不好?你去過古巴嗎?”

“沒有。你為什麽老說古巴好?你去過嗎?”

“沒有。”

“那就是呀。”

程飛看了看我,說:“你難道是……不想我去古巴?”

我的心撲通跳了一下,狡辯說:“我真沒覺得古巴有什麽好。”

“對我來說,去哪裏都一樣,我習慣了,我從來就沒有家。”程飛微笑著說,那微笑卻不是由衷的。

“如果要去,去些氣候宜人的地方吧,古巴很熱啊。”我說。

程飛咧開嘴笑了:“但是,在古巴可以吃到科佩裏亞冰淇淋啊,據說那是世界上其中一種最好吃的冰淇淋。”

“據說那是因為要排隊排很久才吃到。”

“你跟古巴是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要是有個地方吃一只鍋貼要排隊等兩個小時,你也會說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鍋貼。”

“那肯定是我將來要在店裏賣的鍋貼嘍。”

“說得好像你會做鍋貼似的,你會嗎?”

“現在不會,到時再學唄。古巴人從來就沒見過鍋貼,連鍋貼是圓的扁的也不知道,做得差不多就可以。”

“不是說要賣給中國游客嗎?”

“那就跟他們說這是古巴鍋貼唄。”

“你這樣我很擔心你那家餐廳的生意。”

“世界這麽大,萬一在古巴混不下去,到時再想辦法吧。要是我有間餐廳,我的餐廳永遠留一張桌子給你,我請你吃一輩子的飯,你沒飯吃就來古巴找我。”

我心裏感動,嘴上卻說:“我為什麽會沒飯吃?”

“哦,對,你不會沒飯吃。”

“要是我連飯都沒得吃,哪裏還有錢買機票去古巴找你呢?古巴又不是坐火車就能到的地方。”

“別擔心,機票的錢我來出,不一定是沒飯吃才來找我,要是有天你失戀,想出去散散心,你來古巴吧,我特地為你做一個傷心欲絕飯。”

“什麽傷心欲絕飯?”

“這個菜名是我剛剛想到的,哈哈,我太有創意了。”

“可你為什麽咀咒我失戀?”

“誰都會失戀啊。”

“我大好一個人為什麽會失戀?”

“你這樣很難跟你說下去啊。”

我禁不住哈哈大笑。

“我不要吃什麽肝腸寸斷飯。”

“是傷心欲絕飯。”

“好吧,是傷心欲絕飯,你也別做古巴鍋貼了,學做叉燒飯吧,我喜歡吃叉燒飯。”

“行,一這為定。”

“要是你在古巴混不下去就回來吧,我請你吃香港的鍋貼,我知道哪裏有最好吃的鍋貼。”

“好,一言為定。哪裏有最好吃的鍋貼?”

“到時候你就知道。那你什麽時候走?”

“你剛剛好像很反對我去古巴,怎麽現在又好像巴不得我明天就上飛機呢?女人變得真快啊。”

“你把古巴說得像天堂似的,我當然鼓勵你明天就去啊。十年之後,或者十五年之後,當我去古巴看你……不是因為失戀啊,而是去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舊朋友……當我見到你,你看上像個古巴佬,頭戴一頂大草帽,皮膚曬得又黑又皺,比實際年齡老多了,同時因為喝太酒,也吃太多冰淇淋,滿口都是蛀牙,雪茄抽太多,肺也不好,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

“你小時候是不是受過嚴重的虐待?你為什麽這麽不正常?十年或者十五年後的我,可能比現在更帥啊。”

我瞥了程飛一眼:“到時走著瞧唄。我的那張桌子你是會一直留著給我的吧?”

“當然,有我一口飯就有你的。”

“叉燒飯的叉燒不要太瘦,太瘦不好吃。”

“半肥瘦?”

“像人一樣,微胖是最好的。”

“什麽是微胖?”

“瘦肉跟肥肉七三比例就是微胖啊,另外,叉燒不要太甜,也不要烤得太焦。”

“天哪,你很難招呼。”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你自己?”

我踢了他一腳。

“哎呀……好腳法。”

我掰著手指頭說:“我討厭三樣東西:不脆的蘋果,涼了的披薩,太肥和太瘦的叉燒。”

“不脆的蘋果的確很難吃。”程飛說。

“我覺得……我的肝腸寸斷飯聽起來比你那個傷心欲絕飯好多了。”我說。

“是嗎?肝腸寸斷飯……光聽名字好像吃完就會立即死掉啊。”

“那每人讓一步吧,肝腸欲絕飯你覺得怎麽樣?”

“這個聽起來死得更快些。”他說。

我們兩個對望一眼,同時大笑出聲來。

“那不如做一個微胖叉燒飯吧,總比吃傷心飯好啊。”我說。

“哈哈,這個名字好,聽著就覺得幸福,失戀的時候來個微胖叉燒飯,會不會一邊吃一邊哭啊?”程飛沖我笑。

“一個人失戀的時候,無論吃什麽也會哭吧?”我說。

“你失戀過嗎?”

“我?我怎麽會呢?”我白他一眼說,“通常是誰愛我誰失戀。”

“我覺得你將來肯定會是個好醫生。”他說。

“哦?為什麽呢?”

“你那麽開心,那麽陽光,就算是絕癥病人見到你,也會想多活幾年。”他說。

我笑了:“那多好啊,我不需要做什麽,病人只要見到我就已經想活下去。”

為什麽直到許多年後我也還是記得那個早上的每句話,記得我和程飛一起發明的微胖叉燒飯?我忘不了的除了二千年的日出,也許還有那時候他眼中的那麽陽光的我。那時年輕,無憂無慮,不曾因為愛一個人而傷心沮喪,也未曾知道我人生中最陰暗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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