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之中，角為嶺，脊為山。九重天勒令，將灰龍王的子裔謫下凡間，奪了龍族稱號，賜號“瑰”，與六道鬼魂為伍，子孫世襲冥界主位，管理凡間輪回之事。並令其永世不得回天界，否則龍族後裔共同誅殺。

但是既然身上流著的是龍族的血，自然是不能安心地活在三界的最底端，不見天日。

他父皇向往著重返天界，可他的兄弟個個有勇無謀。只剩下蜀端，身上還可以看見天界的氣息。他生來仙氣十足，修行速度也在父兄之上。

可他一身傲骨。那一雙劍眉，一對鳳眼溢滿的，都是孤傲。

他不喜歡灰色。冥界裏面，卻什麽都是灰色的。灰色的瑰族後裔，灰色的塵埃，連那些死魂的臉都是灰色的。當然他自己的真身也是灰色的……

他也恨自己。

每天的日子過得極度沈悶。極度沈悶。

等他三萬餘歲時，升上了等於天界上神仙階，他決定不顧一切也要去天界看看。是否就真的像父兄說的那般美好，那般神奇。

他沖破冥界的結界時，第一次看見陽光。

那刺眼的無色的東西，不可觸摸，卻又是如此溫暖。

他一直一直地騰雲向天而去。

如果那日光是火，必定把他這一只飛蛾灼傷……

他繞開了守住天門的侍衛，上了九重天。他覺得九重天，也不外如是。因為那些墻磚和主幹的柱子是淺灰色的。

反正也破了結界出來，免不了要挨他父皇的懲罰。倒不如在天界逛一逛吧。

他覺著南方溫暖。便騰雲南去了。

他往下一望，有一方綠色的陸地。不大，可是也不小。透過白雲，隱約見得些彩色的花從和幾間小房子。

蜀端便輕輕降了在這草地上。冥界的綠色生靈，除了青苔，也別無他物了。他可沒見過這麽高的“青苔”，上面還掛著一個個圓圓的紅色的東西。陽光掙開葉子，從空隙中灑在樹蔭下。他站在樹下擡頭望著，正想伸手去摘一個紅色的果子來瞧瞧。

只見右邊草叢中有人影在閃動。

一個穿著青紗的女仙拔開那叢綠草，向著他走了過來。

那仙女一頭墨色的長發披到腳踝處，眉目彎彎，唇紅如朱丹，膚色如皓雪，臉色就如緋紅的晚霞。只是身子有些瘦弱。一身輕紗披在身上顯得有些寬。

“咦，仙友，你也來摘藉藉果呀？”她對他笑笑，走到樹幹邊，捋起衣袖，開始往樹上爬。蜀端聞到她身上一股清雅的香氣，看著她身手敏捷地爬到了一個樹杈上。她一點仙術都沒使。估計是剛修成人身的小仙吧。

那仙女摘了兩個藉藉果，在衣服上擦擦，拋了一個給樹下的蜀端。“來，這個熟了。”她說。

蜀端疑惑地看著手中那紅色的晶瑩之物，又看了看頭頂樹杈上的那個女仙。他從未見過這食物，有些疑惑。

可那女仙已經在大口大口地咬著藉藉果，赤著的雙腳在空中踢著風。果汁濺到蜀端臉上，那女仙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嘴邊，向樹下那發呆的男仙說：“我叫蘇甘，你呢？”

“我名喚蜀端。”他答道，一口咬在手中那紅果上。

嗯，很甜。

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微微笑了。

一連幾天，蜀端便住在了青草塢的這棵藉藉樹上。晚上躺在樹枝上，看著天界那閃閃銀河，讓他全然忘了自己是冥界的人……

蘇甘仙女是青草塢的一株芳草所變。第一代由天界靈物化為的神仙，無父無母，自為己宗。在這塢上，居住的小仙小妖稀少，彼時的蘇甘仙女，除了一身仙氣和元神，是一絲法術也不會。

蜀端便教她些防身的法術和修行的大概之道。

蘇甘便帶他辨認這塢上的各種仙草，帶他嘗遍這塢上的各種果實，作為報答。

蜀端其實對著繁多的仙草和果實沒有太大興趣。他只是喜歡聽著蘇甘興高采烈地在那裏和他說話。

一天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坐在青草塢的水邊吃著摘來的果子。

蜀端癡癡地看著夕陽躍入水面之下，他問蘇甘：“甘兒，這日光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嗎？”

蘇甘噗哧一聲笑了，道：“蜀郎也太沒見識了些。這天賜之物，自然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她咬著手中的果實，一邊嚼一邊說：“我是一株仙草，若是一日離了這日光，我便會枯涅的……”

蜀端不由得一陣悲哀湧上心頭。心想，蘇甘是不能和他回冥界了。但很快地，他便想到：蘇甘不能隨我回去，那我便不回去了，留在此處，豈不是一個完美之計？

蜀端與蘇甘相視而笑。

可是這種采露而飲、摘果飽腹，朝夕相對的日子，並不是過了很久。

一天，天兵神將巡邏至此。發現了一身灰衣的蜀端……

那時他們正在水邊談天說地。蜀端正想把內心的話告訴蘇甘。他想說，他已經離不開她了。他想說，為了她，他可以不顧一切地與瑰族劃清界限。

可是他什麽都還沒有說出口的時候，一道雷電擊中了他們。

蘇甘才剛修成的人身。要不是他拼死護著，便早已灰飛煙滅了……

他怒殺了那數十個侍衛。並不是因為他們偷襲他的這種卑劣的行為。只是生氣他們竟傷及無辜的蘇甘。

看著滿地橫臥著的逐漸化煙散去的天兵，蘇甘心驚地躲在他懷裏。蜀端突然意識到，他的身份會危及到蘇甘。若是要同她在一起。他必須能完全擺脫冥界對他的束縛。

他從背後把蘇甘敲暈，對她施了消憶咒……這樣，九重天上追究下來就不會禍及到她。

蜀端走之前，輕輕吻了蘇甘的唇。

她像是一個嬰兒般沈睡著，完全不知這三界命途的險惡。

“甘，我會回來的。我會重新於艷陽之下與你相遇，相知，相守一生……”

蜀端騰雲離去。他要回冥界，他求父皇拔了他一身灰色的龍鱗……雖然明知那是魂魄分離、肉身撕裂的痛。可他知道，只要想著蘇甘，他便一定能熬過去……

可是，他父皇並不應允，反而責備他毫無大志，將他鎖著，困於水牢之中。

“你若是想名正言順地到天界去，你便一統了三界。到時，四海八荒都是瑰族的領域，你還害怕得不到一個小小的女仙？”

蜀端本來不想隨他父皇造反。但是也只能無奈地答應。

為了蘇甘。為了與她一同看著青青芳草，為了與她一同被包圍在陽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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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龍瑰族沖破了冥界的結界，向天界宣戰。

天宮震動。九州之內，戰火連天。

西海之役，蜀端為了護他的兄長，受了天君的重擊，摔於一處丘陵上。

周圍都是灰燼，是他同族的遺骸。

他不甘心。蘇甘，那個常縈繞在他心上的仙女，還在天界南方的一方仙境上等他呢……

星辰漸起的時候，一尾青龍救了他。

蜀端認出，那是在戰場上天君身後的九王子。

那九皇子總是一臉溫和的表情，即使在戰場上，也表現得從容自如。他只殺主動攻擊他的瑰族魔兵，身手淩厲。到了後來，沒有魔族的小將敢接近他，那九皇子竟然翹著雙手淡定地看著前方拼殺的父兄，也不會去幫忙……

“你為何救我？”蜀端已退成了灰龍的真身，龍角旁的傷口不斷湧著血。他兇狠地瞪著嬉笑的青清。

青清只是繼續地把草藥敷在他龍身的傷口上，那灰色的鱗片被傷了一大片。

青清嘆一口氣，說：“今日在戰場上見你，你也是本來就無心戀戰，處處也沒有下絕殺。不是麽？”

大概他們都是自己族類中的異類。

蜀端和青清在早上還是戰場上兵戎相見的兩方主將，可在此刻，他們竟然漸漸地攀談起來。

青清問：“你們為什麽要這麽麻煩地攻進九重天啊？冥界不好麽？”

蜀端答道：“因為，這裏有冥界沒有的東西……有日光，有撐天的樹，有清澈的流水……”

“哇，那你去過的天界的地方還真不少。”青清向來只在九重天上呆著，從一個異族口中才得知自己族裔的領域是這麽的神奇美麗。他繼續問道：“那天界何方最美？”

蜀端出神地答道：“南方。南方有一片仙域……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好的地方。”

青清尋思著，嗯，等亂戰一結束，他一定要去天界的南方看看。

……

後來，蜀端的父王戰死。瑰族節節敗退。

他隨著被俘的瑰族一起，被九重天封印在陵潔山的一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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