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離。

我扒著米飯，覺得為他們好生傷心。也不知道夢離是否完全失了喜怒哀樂，是否還愛著凝墨，或是只是沒法表露出來而已？凝墨上神卻耗了十萬載的光景靜候她的一顰一笑，靜候她的原諒……

正呆呆地想著，猛然發覺任堂在一邊低頭看我，輕輕一笑。他放下碗筷，向凝墨問道：“凝墨上神，這些年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人來尋過瑩石麽？”

“自然是有的。” 凝墨答道，“八萬年前，九重天派下的一個上神修為的天將也尋到了府上。那天將長得白皙斯文，道行功力卻很深厚。我護著府中的夢離，和他鬥了三天三夜卻沒有戰果。

後來一道散逸的殺傷之氣擊向夢離，我不得不一身去擋。那個天將卻因此動了惻隱之心，說道：‘今日能一見何為永世相守，為你們化去一身修行也無妨。’他答應放了我們，卻也沒尋思到好的辦法向九重天交代，便想出了一絕法：化去了自身的修行，打回了真身。化成一朵桃花向南面飄去……”

我心想，這天界竟有此等瀟灑的天將……

凝墨長嘆一口氣，繼續道：“也不知他後來有沒有再次修成神身。倒是記得他手中那神器一劈，這座山的東面便成了如今這樣。又為了隱去我和夢離的所在，他化去自身修行前再一劈，山頂一片也沒見了。這隱崖便成了如今這模樣。”凝墨頓了頓，喝了杯酒，說：“那神器，好像是一把畫了幾朵水墨桃花的折扇……”

嗯？我靈光一閃，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樣一把折扇，卻也納納地說道：“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一把畫了墨桃的扇子來著。”

凝墨上神卻大笑道，“小丫頭，才兩萬多年的修行。那可是八萬年前的事情啊……”

隱崖（四） 晚飯後，太陽還沒有下山。夢離靜靜地收拾著碗筷，凝墨也在一邊幫忙收拾。

我見人家兩夫妻其樂融融，也插不上手，便和任堂到府外走走。

隱崖下的平原四面向天界的海域延伸，在崖的西邊，可以看見斜陽夕照，散在海面上。橙紅色的光穿透紫色的晚霞，東方的星辰已起，深藍色的天幕上，一星一閃。

十餘萬年，有多少殘陽這樣沒入海邊……也有多少繁星升起或墜下……

他們就默默地相守在這道斷崖上，也不管他鬥轉星移。

崖頂的風吹起。任堂站在我旁邊，我直視著斜陽西下，覺得神清氣爽，深深地吸了口氣。

“如果，”任堂在風中道，“如果我覓得這樣一處隱崖，瑄瑄你會不會與我相守，避開這凡塵亂世？”語氣小心翼翼，卻滿懷希望。

我側身朝他一笑，道：“自是再好不過了。”我歡快地圍著他踱步，邊走邊道：“對呀。你獵食來我吃肉，你洗碗來我散步，你鋪床來我睡覺……”

任堂輕輕牽住我雙手，與我相對而視。晚霞的顏色映在他的輪廓上，他笑起來像一湖清水。

我淺笑著望他。憶起初見他時，也是這樣一個傍晚：風揚起他的衣袂，他一臉不羈的神色，懷著笑，步步向我逼近。

他突然間把我擁在懷裏，緊緊抱住，像是怕我飛走了一般。

我只是沈沈地浸在他身上的檀香味中。

第二天一早，我們拜別了凝墨和夢離，準備回楚曦山。

其實我有些不願走。這裏避開了天界的種種喧鬧，仿佛是存著最純凈的上古神魅的最後一片凈土，真想好好地再住上幾天，也不知往後能不能再會……

凝墨上神從地窖挖出兩埕陳年桃花酒，讓我們帶走。我詫異這隱崖上並沒有一株桃樹，如何得來這些桃花酒？凝墨上神笑道，“也是施了術使仙鶴從一個上神的桃園處偷來的。”

他把信盞和酒遞給任堂。任堂道，“凝墨上神請放心，任堂定會遵守諾言，隱崖和瑩石之事不會向天界各方洩露半點。”我不知道此番的做法是否正確，是否有違天訓，但若是我撫心自問的話，我亦是不忍拆散凝墨和夢離。他們避開了天界前塵的困擾，躲在這隱崖，我認為亦不應讓天界這些凡俗之事來叨擾到他們。與生死相守的漫漫光景相比，凝墨上神和他的妻夢離自是不會把天界這番動亂放在心上……

“此番一別，仙雲緲緲，不知何時再見。無論仙界人間，其實浮生若夢，願君二人一直相守，他日再到這隱崖相聚痛飲。”凝墨上神說道，一揚袖，結界上出現一道裂縫。

我和任堂再三向他們兩位拜謝。夢離上神依舊是目無靈光，卻也道了聲“再會。”

任堂牽著我的手騰雲向那結界的裂縫飛去。我一直回頭看著他們的身影在隱崖的殿門前越來越小，不自覺地，眼眶有些濕潤。

待我們出了仙障，那裂痕一閃，幻術覆原，隱崖還是一片荒蕪的樣子。那片林子，那簇亭臺樓閣，那些刻滿夢離容顏的石壁，那殿門前的一對璧人，統統消失不見。

浮生若夢，不過須臾。

可此般，終了一生不離不棄的相守，需要多麽大的勇氣……

我和任堂像從一片澄凈之地又回到了這亂世中。我心中想了很多很多，不覺雙手都緊緊挽住了任堂的手臂。任堂緊緊握住我的手。我頓時覺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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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凝墨和夢離還是躲不過瑩石帶來的禍害。

數年後，在此次亂戰的末端，瑰族攀上了隱崖。

凝墨縱使修行再高，也抵不過數十日夜的輪番戰鬥，何況這千數的殘黨中，不乏修行頗高的魔道。冥界的瑰族拼了最後的賭註來取這一塊瑩石。當時天兵天將在四海八荒之內亦處於戰鬥中，或是傷損未愈，未能大批調動。

在一個清晨，凝墨的元氣將近耗盡之時，仰躺在斷崖邊上。他看見，天上崖下仍有一點點灰色挪動著。他看見，夢離穿著藕色的飄飄仙衣向他走來，執起他的銀色長戈，對著額上的瑩石緩緩一刺……他已無力阻止。

那水滴狀的晶瑩石頭化成白煙飄散。夢離在對他笑，眼角卻帶著淚，她躺下，挨緊他懷中。那是凝墨等了無數光景的結局……

他捧著夢離的臉細細端詳，夢離也在晨光中笑得燦爛。凝墨癡迷於其中。他鎮定地捏了個訣，整個隱崖土崩瓦解。凝墨和夢離笑眼相看，隨隱崖的一塵一土沒於仙海之中。

這是兩個上神的涅沒，可這份超脫一切束縛的摯情，凝在經過這裏的每一縷仙雲中，溶在每一滴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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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記於《離仙錄?隱崖之涅》中。、

兩個遠古的上神涅滅了，記載的也只是寥寥數句。

我得知此事之時，已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一天。彼時亂世已完。

卻仍然記得那壁畫，那茶香，那夕陽……

當我們升了仙階，遨游於四海八荒的時候，或者以為自己通透天下事，可以縱橫三界的時候，對三界的天地萬靈，這天地之間的所有規則和苦難來說，我們卻只是小屁孩而已。

只是一個兩萬歲的小屁孩。你怎麽敵得過那種叫天命的東西，那種在開天辟地之初，洪荒時期就註定了的東西……

桃花酒

桃花酒 待我們從雲上躍下，落至楚曦山的大殿上時，楚曦山卻空無一人。

西荒戰起，傷亡不斷。

扶曦師父去了甘草塢和爺爺一起照料傷兵。而楚卿師父趕去了西荒戰亂之地，還不忘在大殿上留書讓我抄寫《結界術》三卷；分別送去九重天、甘草塢和西海水域……本上仙一向懶，這下可被折騰起來了……

清風樓樓門敞開著，懷桑師兄不知去向。倒是婉兮墓前的那座翠玉石，被雕成了婉兮的模樣，栩栩如生，凝著婉兮生前的所有細節神態。衣袂飄然，濃眉杏眼，直直地望著天涯海角……

扶曦師父不在，竈頭自然是開不了。婉兮走後，我也時常不願一個人呆在紫竹閣。於是和任堂摘了些果子，開了那兩埕桃花酒，在秩幽閣吃喝起來。

五尺長的卷藉鋪在茶桌上。不覺已經從晌午寫啊寫，寫到了星辰升明月上的時間。真是焦頭爛額……

我左手拿了果在啃著，右手還在抄寫著那訣術。那粉色的桃花酒也甚是好喝，甘醇而不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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