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分 輪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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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痛苦,而這罪魁就是羅喉。可是他又無法憎恨羅喉,對羅喉,與其說是恨,倒不如說是……懼怕。懼怕再一次愛上羅喉,再一次受傷害。這些年的成長使他變得精明而功利,再也回不到二十歲時為了心中所謂的愛情、為一個過程對結果、對阻撓、對反對的一切視若無睹棄之不顧的年齡了。

羅喉一再詢問黃泉拒絕他的理由,真的原因就是:黃泉懼怕愛上羅喉所受的傷害。



四個月中,所有的事情都在以羅喉計劃的最理想的方案進行。通過多次融資他成為了禦武實際的最大的股東,管理層已經被他的權力滲透,而被披露的有關禦武集團現任董事長的不利消息和無法掩飾的疾病使邪天禦武的聲望每況愈下,令羅喉盼到合適的時機。

他從頂樓終於一步邁上了天臺,在沒有什麽可以阻礙他的手腳和視野。其他的經理人在走到羅喉現有的位置時面對巨額的薪資和名副其實的權利都會放棄在上一步的野心,或者年齡的高邁已經讓他們對更奢侈的享受力不從心所以無力追求。可是羅喉兩者皆非。邪天禦武的存在像一片礙眼的陰雲,沒有真實的壓力卻不符合他的構想,擋在了他遠望的視線之間。

在那場發生變革的股東大會的第二天,黃泉作為分析師對股東說明情況並且對該公司股票做了樂觀的估計。

一切都在羅喉的掌握之中。



“你認為你別幫了我一個大忙,黃泉?在你向我討人情的時候我是不是該稍微客氣一下?”

“不客氣。”黃泉瀟灑地偏頭沖向他強調重點,“我只是想提醒你這次的風險有多大。”

新辦公室裏,羅喉翹著腿坐在高背椅上,他的身子向一側微微傾斜著,右手的肘部抵在轉椅扶手上,兩指毫不著力地摸著下巴。“不可能失敗。鳳卿他們一直在幫我。”上午的陽光穿透他金色的垂發。黑色的眼睛銳利有神,那種眼睛的顏色不是烏黑清亮也不是濃暗汙濁,而是深邃的如不曾攪動探底的海水,容納一切、洞察一切。仿佛可以抓住人的靈魂任自己隨意審度。

“慶功會已經開過了,有什麽感謝的話輪不到現在跟我說。”他微笑著坐在對面,對年冬天的肺病拖了一個半月的時間。他沒有停止工作,所以病情一直延誤著,到今年四月份雖然已經痊愈,但他還是消瘦了不少。

“在Koepel工作多久了?”羅喉直接開啟了新話題,但聽他的語氣似是構想已久。

“三年八個月。”

“在投行再做下去沒意思。有沒有考慮過換一行?”

“有人請我去當會計,但是我不喜歡加減法。你有什麽更好的提議?”

“到我這邊來,投資官。”他亮出牌。

黃泉的目光停滯了一下,忖度著羅喉的心思。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但仍然在笑著,而且毫不費力。這是他的習慣,習慣在合適的時機之前掩藏自己的態度,似乎一切都沒什麽不好,即便興趣索然或者失望透頂。“禦武不做金融產品。”等待著羅喉的解釋,他不需要有名無實的位置。

“但是計都基金會可以。”

經過幾次商務接觸,黃泉可以猜測計都基金會的財力龐大到什麽程度。他想了一會兒,沒有點頭,也沒有點頭。羅喉從來沒想到黃泉的思維有這麽慢。

“很明顯,Koepel給了你優厚的薪水,卻沒有為這個職業提供一份崇高的價值。留在那,你的作用不過是為人作嫁,賺取那一點陪襯似的傭金。可是這裏正好相反,不是幫人賣股票,而是投資,我們是買方。”他用的詞是“我們”,似乎對黃泉的加入早已預測好。

“不錯的理由。”黃泉評論道,與其仿佛是不關己。“不過我在Koepel也未必前景淒慘。”

“就算你已經在投行作十年,也該明白究竟是哪邊的好處多。”他說的一切好像真的都在替黃泉考慮,可是黃泉從不相信存在不用籌碼的博弈,何況是跟羅喉這樣的狠角色。羅喉對他的邀請看起來越真摯,報酬越誘人,就說明自己身上的籌碼越多。在Koepel工作了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將所有可能存在的因素放在一個平面內進行加權計算。因為一切都在一個平面內得以轉化計算,一切也都是算計的對象。

主動權在自己手裏,Koepel、禦武、妖世浮屠,任他挑選。

主動權在自己手裏嗎?他算不透羅喉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他也不知道接受邀請自己能夠得到多少好處。自那次之後,他們再沒發生關系,羅喉沒有再強迫他,但也不道歉,只是說“我想讓你我回到從前”。黃泉拒絕了,他們不可能回到從前。這莫名的固執讓羅喉不明所以,反感、甚至反胃。但是他的憤怒沒有發洩出來,只是對黃泉又冷淡了而已。同時,這所有的一切也都發生在羅喉工作最忙,黃泉身體最不好的時候。

黃泉不討厭冒險,但是他討厭輸。對羅喉、他輸過一次,而且輸的多麽慘只有他自己知道。飛蛾撲火是因為它憧憬火焰的明亮而不是送死。是的,他變得如此功利。投資官的確是一份很誘人的工作。可是他又將額外提供什麽?失去什麽?他算不透。

“這麽好的位置給誰不好,為什麽找我?你有什麽打算?”他直截了當的問。

“簡單。”羅喉笑著告訴他,“如果你在為我考慮的話。我信任你而且需要你的能力。其他的你的關心對我都是多餘。”

“都說出來也無妨,我不喜歡被人隱瞞。”要知道對於經常和老板打交道的雇員,老板最看重的不是能力如何,而是喜不喜歡和他呆在一起。這或許可以解釋冷吹血的調職。

“你不單在為你自己謀生,也在為基金會謀利。我喜歡聰明人做事,這已經很充分了。”

“還有呢?”

“一般人不敢問這麽多的,黃泉。看來我對你還是太縱容了。”他拉起黃泉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撫摸著上面每一處指節。黃泉等著他的回答倒不在乎這些小動作,原本肢端發涼的手指在羅喉的把弄之下又回溫。手腕內側的傷疤被手表遮住。“原因你自己知道。”羅喉把他的手握在掌裏,拇指摩挲著黃泉初顯骨感的手背。

暧昧中他們都很盲目,卻又都滿足於自己的精明。可是當他們看到的聽到的都不是真實的時,又如何做出正確的判斷呢?

未完待續

新任禦武集團董事長上任後開始對企業進行改革,消去了幾個茍延殘喘的舊部門,將計都基金會拉入旗下,作為企業內部的金融結算部門同時對外提供金融服務,並且將企業易名為“天都”。



合同是君鳳卿親自送來給黃泉簽的。在之前黃泉的工作中,他們接觸很多,對彼此性情也還熟悉,但兩人關系也說不上熟絡。

“歡迎你的加入,黃泉先生。董事長一直都很賞識你,我相信他的眼光。”

“謝謝。”

他們起身,握手。



天都,也就是之前的禦武集團總部設在洛杉磯,計都基金會設在紐約。

黃泉一般不會呆在他的辦公室裏,每天都會有人不停地給他打電話要錢——推薦項目和股票。雖然身份變了,但是他的工作內容到沒發生什麽變化,調查企業、分析報表、找到那些被低估的公司。

八月份的時候羅喉要去法國參觀一家企業。天都已經和這家企業和日本的另一家生產壓縮機的企業談過很多次,但是它們上游的產品價格就是下不來,因為牽涉到天都的成本與新產品占領市場的問題,羅喉準本親自去一趟把價格壓下來。

問黃泉有沒有時間和他一道。時間這個東西,有沒有不是客觀的。

“巴黎麽,”以前黃泉走馬觀花地不是沒去過,以後反正也有的是機會。“最近好的項目不少。”

羅喉沒多說就把電話給掛了。可是過了一分鐘,黃泉把電話回撥過來,“我又沒說不想去,就當你給我休假。”的確,從Koepel辭職到現在,他沒有休過一天假。

於是黃泉隨團到巴黎呆三天。



一天半的參觀結束,明天開始的對羅喉來說才是正題。黃泉作為隨行人員也一道跟著羅喉的行程跑。到了第二天晚上天都一行開完會解散,就等著明天的會談。

“你有什麽想法?”其他人都走了之後,在酒店的會議室裏羅喉特別把黃泉留下,坐在長桌的一端他終於能夠放松地將身子斜倚在椅子上翹起腿。

“能夠生產天都所需要級別的壓縮機的企業只有這兩家,那麽他們的價格私下裏一定已經達成協議,天都很難挖任何一方的墻腳。”

“說下去。”

“這兩家企業共通點是用人成本太高了,這點看他們很難情願把價格降低。值得另外註意的是,最近法國工會鬧得很厲害,馬賽已經有工人罷工,要防止這家企業趁機擡價勒索。”黃泉把會議記錄甩到一邊,一手撐著頭,“但是商人總歸是趨利的,所以天都並不是沒有機會。”

“工人每周要工作多久?”他參觀的時候並未註意詢問到這個細節。

“四天,每天六小時。人和機器同時開工。”

“二十四小時。”羅喉輕笑,“我們在亞洲的工廠是全天不停工的。”他又望向黃泉,“你休假的時候還關心這些?”

“習慣了。”

羅喉起身把耳機摘掉,“今天晚上我們不談工作。”

他們走出飯店的門。巴黎夏天天黑得很晚八點鐘天還亮著。薄暮中的晴天格外的美,天空中浮動的雲邊際是曙光般的金色,而落日的方向即將流散出暈染開來的玫瑰紅。爽朗的風拂過樹梢和河水,清涼地吹過人的衣襟袖口。

他們采取一種極其原始但是質樸的旅游方式,羅喉攤開一張巴黎地圖問黃泉去哪。

“協和廣場。”

羅喉覺得這個目的地很太平淡了,因為近,大概十五分鐘就可以走到。何況這個小廣場是一眼就可以看盡的地方,很少有人還在那紀念法國大革命。可是黃泉並不把協和廣場當作此行的終點。那天晚上他們從協和廣場開始,離那不遠就是塞納河畔。一切都只是遠遠地望過去,聖賢祠、西提島到夏約宮。羅喉想起學生時代自己和夜麟偶爾無所事事就沿著海岸線信步游走的時光,幾乎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日子,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

這樣的事,現在看來已經奢侈至極。

離開夜麟對羅喉意味著什麽?他不是沒有想過聯系夜麟,可是他最終沒有付諸實踐。如果夜麟不憑借他一個人的力量闖到美國,他們一切都不會有結果,無論保持聯系與否。羅喉只欣賞強者,他的愛從不是無條件的,這源於他天性的驕傲和自命不凡。夜麟比他預想的還要要強,這也許就是他追求黃泉的原因。

走上夏約宮的平臺隔著塞納河就是舉世聞名的埃菲爾鐵塔。這個橫空出世的鋼鐵怪物曾經被整個由拿破侖時代建築包裹的巴黎唾棄,可是最終它們共存,它成了巴黎的驕傲。游人如織,夜幕降臨之後埃菲爾鐵塔發出變換閃爍的美麗燈光。廣場上有幾個黑人在玩滑板,羅喉和黃泉繞過去,在廣場最深的地方站定,周圍盡是熙熙攘攘的人聲,歡樂極了。

“這就是巴黎。”黃泉環視一圈後將視線落在羅喉臉上。他自己穿著休閑服,襯衣上的扣子也沒有完全系好。在寬松的氛圍裏,黃泉的神情也輕松地帶著笑意,但是他的笑可以表示任何意思。

“怎麽樣?”羅喉的語氣沒有偏向。

“你覺得呢?”黃泉沒回答。

羅喉一肩靠在高高的石沿上。“可惜了。”他說,然後身子轉向背靠著涼涼的石沿側對著黃泉。

沒細究羅喉的話,他面向對岸燈火閃爍,但包圍著他的更多的不是燈火,而是深藍的夜色。“沒什麽特別的話,一輩子來一次也就夠了。”

“你從來沒說過什麽地方特別。”羅喉補充道。

黃泉笑笑。看身前的石沿不是很高,也就四五尺,便真想坐在上面。讓然而他還沒有把自己送上去,便被人拉了下來。“沒事的……”他以為羅喉怕他摔下去,不耐地說。可是羅喉關註的不是這點。

“就不再給你自己一個機會麽?”羅喉在他耳邊道,深沈的、充滿磁性的聲音。鼻尖輕輕地劃過對方的耳廓和後頸,溫熱潮潤的唿吸落在黃泉細致的皮膚上,滲入毛孔、流入血液。他的下巴蹭在黃泉的肩窩,雙臂環住他的腰,懷中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

逼人的溫暖動蕩著他的心神,所有能誘惑黃泉的不過如此——即便他早已不似八年前的青澀。黃泉一直認為屈就於眼前利好會是件得不償失的事情,然而他抗拒了羅喉這麽久,內心早已疲憊不堪。身體有些僵,他楞了一下才敢接羅喉的話,“什麽機會?”

看不見黃泉此刻的表情,羅喉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是事實是,沒有人反對我們。我不會放棄你,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把我們分開。”話語結束在黃泉的耳畔,沈穩真摯,字字都說得很堅決。

“沒有人阻止我們。”他重覆道,語氣淡的如同自言自語的思索。

“除了你自己。”羅喉將他擁的更緊了,他的手扣住黃泉的腰側。細嗅著對方裸露肌膚散發出的氣息,他更加欲罷不能,直想當下就侵占了黃泉。

“等不及了麽,羅喉?”察覺到對方身體的變化,“找一家最近的酒店?”他低語道。

聞言他將黃泉抱的更緊了,但最終還放開對他的束縛。“回答我,我要的不只是你的身體。”他讓黃泉面沖著自己,按著他的肩。

黃泉的眼睛像映照著皎白月光的海水般帶著柔光。這一刻,他預想已久。心臟一下一下地跳,他緩慢地唿出氣,並不感到高興,胸口緊繃繃的。他經歷的太多,已不清楚那種輕盈的、無憂無慮的快樂究竟為何感覺,胸腔內的東西仿佛剛從水裏拖出來,沈得要死,一團堵著他往上壓。然後兩行淚當著羅喉的面就滾下來。



黃泉直接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睜開眼睛,他有一點短暫的失憶。他在羅喉的房間裏,赤裸著在床上躺著睡到現在,夜裏發生了什麽不言自明。

昨天晚上,他們如兩只獸一樣毫無節制地索取著對方。黃泉幾乎不曾有過這樣的放縱,腰上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試著移動自己的下肢,疼。不由得閉上眼睛,柔軟的枕頭貼合他的頭頸,沈了下去。困乏又向黃泉襲來,然而在倦意中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淺淺的微笑,一種與他平常的笑容不同的、絲毫不帶諷刺和輕蔑的笑,就像一個容易滿足的人最經常露出的表情。在昨夜之中的某個瞬間裏,他突然又找回了從前夜麟的那份心境:不論羅喉有多麽瞧不起自己,他都會愛著羅喉。這份執拗貫穿了他,沒有理由能夠解釋。

他看了看表,會議的第一階段已經結束了。羅喉在他的枕邊留了一張字條:今天的會議你不必參加。弄清楚這幾個字什麽意思,黃泉又卷起潔白柔軟的被子打算翻身睡去,可是他再也睡不著了,洗澡更衣之後回房間看財務報表。

會談成功了。羅喉一行人在下午回到酒店收拾東西準備回總部。

所謂的成功指的是合同起草,隨行人員都在等著他們羅總的解釋:將對方企業所有的生產設備無償運到天都在亞洲的工廠,天都將保證將年產量的產品連並每臺八美元的補貼給這家企業。條件是設備所有的使用權歸天都。

隨行的管理層完全呆住,但是沒人敢反對。黃泉聽到一半也楞住了,昨天傍晚的時候恐怕羅喉對這個方案已經成竹在胸了。在商務上他算不過羅喉。羅喉怎麽可能讓天都倒貼錢呢?這樣一來,天都幾乎是不費分文就拿到了全套成熟生產線,年產值、人力成本、物流費用、補貼各種名目一筆帳算下來,天都說的謙虛點是雙贏,說直白點是完勝。

幾個月後,那家生產壓縮機的日本企業也來向天都投誠,羅喉如法炮制。天都由此幾乎全部控制了這種壓縮機的供應。生產的規模在不斷擴大,成本在壓低。羅喉不介意去刺激一下市場價格,只不過時機未到。

他在等其他原材料漲價。



“百分之四的股權,一年之後可以拋掉百分之二。”

“沒有問題的話就簽字吧,黃泉先生。”君鳳卿,這個談吐溫和男人很但讓人聯想到他天都的法律顧問,會談上會有分寸不讓令人後背發涼的據理力爭。

黃泉簽上名字,漂亮的行草。“切實的好處。”他不由自主的說。去年的股票走勢非常的好,以目前的市值估算,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與年齡豪不相稱的富翁了。

“因為您的付出值得回報。”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我們算是朋友吧?”

“當然。”黃泉笑了一下,“不是不算。”

“我願意和您成為朋友。我和羅喉認識很多年了,您是第一個著麽快能受他賞識的人。”

“榮幸之至。”黃泉默算著,事實上,他和羅喉已經認識八年多了。



黃泉和羅喉搬到一起住了。反正黃泉大部分時間都在出差,從哪裏出發對他來說區別不大。可是他們又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在一起。兩個人的工作不是同一步調,真正同在屋檐下的時間少之又少。

羅喉是一個會將家門鑰匙和車鑰匙掛在一起的人。從前,在黃泉搬進來以前,他的房子對他而言只是一棟房子,一個處所。可是現在不同了,因為有另一個人的存在,這棟房子變成了一個富有人情味的地方,意味著比單一建築體更多的東西。他們依然聚少離多,兩個人對工作的狂熱程度不相上下。黃泉是一個有很才華的投資官,這一點羅喉不否認,而且很讚賞。為此,羅喉時而覺得幸運,時而又覺得別扭。他們好像並沒有真正的在一起。學校裏那種到處閑散游蕩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然而在黃泉看來,他們的身份實在是在完美不過的安排,兩人的利益通過天都這家企業被牢牢地綁在一起,一切都沒有沖突。

羅喉畢業的那年,黃泉從沒想過自己能和羅喉這樣在一起,現在這個飄渺的願望卻變成了現實。從羅喉畢業開始,或者說從喜歡上羅喉開始,黃泉的命運就發生了改變,他好像再一次獲得了生活的方向和生活本身,而他生活的方向就是接近羅喉,各種的、所有意義上的接近。

“晚上有安排麽?”羅喉一邊系領帶一邊問估計已經補完覺的黃泉。

“怎麽了?下午到紐約有一個會議。”他睜開眼,昨天在航空管制的飛機裏呆了太久,現在胸口還是悶悶的。

“晚上鳳卿要帶他的女兒曼睩過來。你用不著回避,我們的關系該有人知道了。鳳卿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你清楚。”羅喉走到床邊拂開擋在他臉上的銀絲,順著長發的走向撫摸下去,柔滑的,細軟的,對方並沒有躲開。

黃泉睜著眼睛側握著,微微蹙起眉頭,他沒有理羅喉的建議,而是說了貌似毫不相幹的話。“那幾個箱子還在門口放著?”

“嗯。”昨天他們各自從不同的地方出差回來,每個人拖著箱子放在門口懶得收拾,任它們呆在那礙事。“行程都計劃好了?”

“動不了了,下次吧。”在黃泉看來,他們的感情越少人知道內幕越好,畢竟這種關系在美國也是絕對會招惹是非的事,沒必要讓天都平白多一份威脅。他從被子裏稍稍把身體撐起來迎接羅喉的親吻,輾轉纏綿。

羅喉走了之後黃泉才起來。查看郵件,洗澡,然後打電話叫人來拿臟衣服。



假期是黃泉最厭惡的,他總覺得必須做點什麽才合適,才正常,就像一個齒輪必須轉起來才有意義。這樣的厭惡掩藏在他潛意識裏的一種深深的憂慮中,不僅僅是關乎一個年輕人對出人頭地的渴望,同時,他害怕失去羅喉對自己的愛。容貌,身體、性格……把他的各部分肢解開來,與二十歲相比,他究竟有哪些進步?羅喉能離開他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一月份從東部回來的時候,咳嗽無力之餘黃泉感到目光暈眩,這癥狀對他而言熟悉極了,便像往常一樣服用抗生素。晚上,他睡在羅喉隔壁的隔壁,中間是書房。黃泉自己說要分開睡的,否則他沒完沒了的咳嗽會讓他們都失眠。

可是那天晚上終究兩個人誰都沒有睡好。黃泉的咳嗽近乎阻止了他的唿吸,胸口壓迫式的疼痛讓他無法入睡。半夜,他讓羅喉去請他的私人醫生。

吸氧之後醫生簡單地詢問黃泉及其家人的病史。“親屬中是否有人患有心肺系統疾病?”

黃泉頭昏腦脹地硬撐著,“肺病……我母親。”

“那種病?”

這回他思考得更久了,閉上眼睛就不想睜開,只好半閉著眼睛,“得過結核病,現在是……已經是肺癌晚期。”

醫生暗自記下,剛要又問,此時羅喉進來,見黃泉一臉疲憊便終止了他的問話,請他先回去了。

等羅喉再回到黃泉的臥室,對方似乎正直坐在床上等他。黃泉的睡衣外加了毯子披著,身子微微靠在後面的枕頭上,咳嗽的時候肩膀顫動,臺燈照出來他純凈的鎖骨的顏色。見羅喉進來,他面色蒼白地勉力朝羅喉笑了笑。“好些了麽?”他走過去,把黃泉摟入懷中。“早點休息。”察覺到黃泉將身體的全部重量放心地依偎在自己身上,累極了合上眼睛,羅喉便打算扶他睡去。正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羅喉把自己的手從黃泉的手中抽出,二者脫離的時候他感到黃泉多用了一下力。

“擔心別人可真不像是羅喉。”他盡量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調笑的口吻說,但摻雜著的沙啞和咳嗽出賣了他的疲憊和虛弱。

羅喉的金發在這個時候已有一些難得的淩亂。聞言,他不禁又回頭正對上銀發鋪散的黃泉的側臉,莫可名狀的心痛再次襲入內中,“什麽都別想,睡吧。”



黃泉不情願地幾乎停下了所有的工作,在羅喉家裏養病。他無法感覺到自在。每天他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後躺在床上等體力充足之後在慢悠悠地起床活動,做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放在以前,他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這樣的渾渾噩噩。手上有關案子的資料很快就已經處理完了,羅喉明顯向紐約方面吩咐過什麽,故意將一些項目轉手他人。總之,黃泉第一次有了大把大把可以揮霍的時間。醫生希望黃泉少說話,這點太容易做到了,因為每天他只用接幾個電話,即便是羅喉在家的時候,兩個人也很少長篇大論。很久以前,孤獨就成為了他的影子,黃泉自認為他是最不怕獨處的一類人,可是現在,情況卻有所改變——他竟然會一個人悶得發慌。

過了中午不太困的時候,他像平常一樣分析研究業內期刊,當天早上,黃泉打完了最後一瓶點滴。他所在的臥室朝南,擁有絕佳的采光。早上的時候西面的寫字桌上會撒滿陽光,把橡木的淺色稱的格外幹凈好看。連帶轉角的落地窗會讓整個房間充滿明媚的氣息,到了午後則依然能持續上午的溫暖。與羅喉不同,黃泉的桌子上東西多而雜,但是他自己從來不會弄丟或者搞錯。

本以為這一天也會像之前幾個禮拜的每一天一樣平淡的過去,可是這個時候,樓下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黃泉沒有在意,然而接下來動靜沒有停止,反而又傳來了人聲。“曼……”羅喉今天不會回來,看來他必須去看看發生什麽事了。

君鳳卿。

黃泉站在二樓的懸廊上將大廳和玄關的一切人事物盡收眼底。君鳳卿站在玄關和大廳銜接的部分,他看見黃泉的時候也怔住了,收回了腳步,對黃泉目不離視。

該怎麽慶幸?幸虧黃泉的生活習慣未至太不堪,他黑色的襯衫外面套了灰色的V字領毛衣,下身穿了一條暗色長褲,整個人瞧起來不至輕浮隨意。

可是黃泉站在二樓的懸廊上,從客房裏走出來。他不是一個該從這裏出現的人,更何況,從他的額頭、臉頰、眼周和嘴唇的顏色看,這個人已經病了不少時間了。羅喉不可能讓別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間,可是黃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君鳳卿驚訝地駐在那裏,他覺得他全明白了。

君鳳卿停住了,可是木地板踩出來的吱呀聲並沒有消失。還有人。

“曼睩,快回來!”君鳳卿低喊了一聲,順著他說話的方向,黃泉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從餐桌旁的椅子下鉆出來。想必她就是君鳳卿的女兒君曼睩了。小女孩拉下臉,不肯回到父親身邊,“沒有……兔兔……”長的粉雕玉琢,發作之前任誰看著都我見猶憐。

“羅喉的備用鑰匙。”黃泉朝著君鳳卿向他展示的東西略一點頭,他從樓梯下來走到客廳,總覺得情況太過詭異。

“抱歉,打擾了,黃泉先生。”他還是這麽稱唿,盡量要自己的笑容像往常一樣親切自然。“我本來打算等大哥回來以後再過來的。”

黃泉表示理解,“不妨事,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他的話也是極盡的禮貌,眼角掃向小女孩經過的位置。透過兩人的禮數,可以判定他們都沒把對方當做什麽親密的人。

“曼睩把她的東西落在這裏了,今天我妻子帶她去度假之前她一定要回來拿。”他用目光捕捉著還在餐桌附近徘徊的女兒,迫使她過來,“據他說是一個玩偶……”

“粉色的兔兔……”小女孩插嘴。

君鳳卿對女兒無奈,“……就像她說的那樣,吃完飯就丟在那了。”現在,餐桌、椅子上下空無一物。

黃泉點點頭,走到玄關的儲物櫃前,打開,裏面露出一個一尺多高的毛絨玩具兔,粉色的。

“想必是這個了,謝謝。”君鳳卿把兔子拿出來,“曼睩!”女孩看到布偶興沖沖地跑過來,“兔兔!~”一把抱住不撒手。黃泉很符合氣氛地笑了一下,盡管對這樣的情形完全陌生。“向叔叔說謝謝。”君鳳卿屈身扶著女兒的肩說。

“謝謝叔叔幫我找回兔兔。”

“不客氣。”黃泉將視線從漂亮的的小女孩轉向她的父親,“什麽時候想找我談都可以。”

君鳳卿沒回答,神色很溫和地笑了笑,“多謝你,我們先走了。再見。”然後君曼睩向黃泉道別,然後黃泉向他們父女二人道別,把大門關上。

羅喉和黃泉的關系就是這麽暴露的。

未完待續

痊愈之後黃泉快速再次投入到繁忙的公事中,但是他已經隱約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屢遭疾病的侵害後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了。他總是容易累,有時候數據算到一半會覺得頭暈,必須暫時停止演算,後來甚至連精神也跟著消沈起來。然而他對自己的要求並沒有改變,因為達不到目的的手段是沒有意義的。

身體越是讓他力不從心,他便越強硬地鞭策自己。越是疲勞,心裏便越不甘心,總覺得自己可以完成更快更好。在黃泉的心裏,他的潛臺詞永遠是自己還不夠好,盡管在旁人眼裏他可以表現出自信,但是那樣的信心是在比較之中外露給別人看的,並不能達到黃泉自己的要求。

“到天都去後悔了嗎?”巧能巧到出差和問天敵住在同一家酒店。大堂裏燈光閃耀,黃泉刻意沒仔細看問天敵的臉,只覺得那張臉光的發亮。

“第幾次了?”他一笑了之。從旁邊經過直接去前臺辦理入住手續。

問天敵的目光跟著黃泉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腳步也根上。他等在黃泉的身後。問天敵和黃泉認識好幾年了,算起來妖世浮屠和黃泉打交道的時間比天都長,他當初很是奇怪為何黃泉會那麽幹脆的拒絕他。後來黃泉去了計都基金會後和自己關系日漸疏遠,計都基金會又被羅喉控制,問天敵這才漸漸琢磨出些滋味來。可如今,黃泉的臉色是顯而易見的差,可見他在目前的職位上並不得志。“幾號房?”當黃泉轉過身時,問天敵輕輕地附在對方的耳邊問。

黃泉的唇先是抿著,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問天敵又收回,“以前只是玩玩,說好都不認真的。現在不想玩了。”然後拉著箱子朝電梯間走去。

“換成羅喉了?”問天敵的表情不算失望,眉頭舒展,好像黃泉的話對他只是耳邊流過。可是他的心裏總有一棵毒苗在生長,每當被人招惹觸犯就格外敏感,比如現在,所以他的問話也變得不加含蓄。

嗤笑一聲,黃泉沒有理他。問天敵跟上了他的腳步。

“跟著羅喉,只能和他一起失敗,被怪我沒警告過你。”等電梯的時候他們誰也不看誰,好像根本不相識。“不過,我可以再給你一次考慮的機會。”他仰頭看數字越來越小,雙目如炬,轉頭又把逼人的目光落在黃泉的側臉上。

“多謝。機會還是你自己收著吧。”黃泉把話甩出來,上了電梯。問天敵也上了電梯。黃泉氣定神閑,“誰輸誰贏輪不到你說了算。”艷紅的睫毛擡起,他要等到四十二樓。

“你會知道的,黃泉。你以為羅喉把邪天禦武趕下臺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麽?你錯估了羅喉,更高估了你自己的眼光。”兩個人原本各占電梯一角,此時問天敵稍微向黃泉移動了些,探查對方眉目間的憔悴。“到時候別忘了求我,說不定我會為你網開一面。”氣吹吐在黃泉白皙的臉上,這讓問天敵感覺滿足。

“廢話說完了嗎?”黃泉瞧著嘴角轉過頭,有一種特有的介於嘲諷和呵斥之間的語氣對他說。雖然病了不少時間,但是這幅面容依然表現出主人靈俊的神采。他一點也不顯得惱,但話語一發誰也不敢上來接話,自有一種威懾力蘊含期間。

問天敵直面著黃泉,對射過來的機鋒難以駁斥。他有很久沒有沒有被這樣挑釁過了,何況又是一個自己有點喜歡的人,所以被冒犯的感覺被成倍放大。他絕對不能示弱,一定要把眼前之人給逼到氣急心裏才痛快,才覺得駁回一局。“也對,你根本不用為自己的未來擔心憑你一張臉就不愁沒人要,你以為羅喉和我是看重你什麽才用你……”問天敵扯著嘴角說。下一個瞬加只聽“當”的一聲震響,問天敵發現自己被黃泉抓住領子按到電梯壁上,後腦被撞的生疼。難以想象黃泉會有如此大的爆發力,問天敵感到意外,瞪大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叮”。四十二樓到了。

“留神點。”黃泉松開固在問天敵脖子上的五指,任對方警戒中不無呆滯地目送自己走出電梯。電梯門關上。問天敵只看見黃泉眼裏的兩道兇光,沒有留意到黃泉轉過身後微微含胸,用手捂住胸口的動作。

剛剛那一撞不僅讓問天敵大腦一片空白,就連黃泉本人有一個瞬間似乎也喪失了意識。沖動發洩過後等意識恢覆,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的好快,每一下重的就像要從腔子裏跳出來了一樣。



可笑的是,在羅喉趕來醫院之前,他還在和君鳳卿談論自己和黃泉的關系該何去何從的問題。

君鳳卿聽到了風聲,妖世浮屠預備將黃泉和天都一起告上法庭,罪名是不正當競爭,黃泉洩露大量妖世浮屠的商業機密給天都。

羅喉不甚在意這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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