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分 輪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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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更何況裏面的事情完全子虛烏有。

嘆了口氣,從一進辦公室的門他的臉色就不是很好,但君鳳卿依然保持著他一貫儒雅的風度。“我想他們的確還沒有證據,否則這件事便直接見報了。我們所要面對的是,輿論散播後對天都造成的影響。”

“根本就不存在證據。”羅喉沒有再往下說。他和坐在對面的君鳳卿都對下面的話心知肚明:事實是可以捏造的。“讓律師準備一下吧。”他還是這麽不緊不慢地吩咐。

君鳳卿認真的眼神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平和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大面積沒有什麽風景只由天空和對面研發中心屋頂組成全部畫面的窗外,試圖使心情緩和下來。“如果黃泉只是天都普通的一員,這個謠言我們法律部門內部就會解決,我也不必告訴你,大哥。問題在於一旦他們知道你和黃泉的關系,並且在法庭上揭露這個事實,就現今的輿論看,陪審團會產生不應該有的道德評判傾向。”

“……那就辛苦你了。”冷著臉沈思了一會,羅喉沈著開口道。

“大哥!”君鳳卿無奈地又嘆了一聲,“天都的每一件事我自然都會全力以赴,這是這件事情不是那麽簡單。黃泉的身份太敏感了,從他的電腦裏隨便查出什麽關於妖世浮屠的資料都可以被說成是商業機密。”

“這不就是需要你們法律部門鑒定的嗎?”羅喉面不改色。

君鳳卿楞在那裏,口裏發不出一句話。他知道羅喉一向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比誰都堅決。可是頭一次,他為羅喉的強硬心生一股委屈,他頭一次發現自己的大哥會那麽不解人意,這是羅喉多年來隱藏的太好還是這些年他的性格發生了改變?因黃泉而改變?“我知道了。”他不敢在兄弟面前把眉頭皺的太緊,於是習慣性地稍微低著頭,沈下臉。

此時,羅喉說不上是和顏悅色,但也足夠心平氣和。他明白他的兄弟正在生悶氣,君鳳卿從來不會違抗羅喉的決定。“我以為你會祝福我們,四弟。”他的話沒有怪罪,也沒有希冀,只是把他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在次揚起臉,他的臉色比剛剛明亮了點。“大哥,我是真的希望你比我們過的都好,真的。”但未必非要用現在這種形式。君鳳卿生生把後面半句話噎到喉嚨裏,可是他潛意識造就的話語藏機卻沒有逃過羅喉敏銳的洞察力,他用的是“你”而不是“你們”。

“你曾經跟我說過黃泉是一個難得的人才,現在呢?”羅喉偏著頭,眼光從交握的十指挑到君鳳卿的臉上。

“依然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和他什麽都不會改變。”不可能辭退也不可能分手,這便是結論。

君鳳卿抿住嘴唇,這個時候羅喉的電話響了。只見羅喉神情嚴肅地聽了電話,然後告訴他 “黃泉出事了。心臟病。”心裏驀地一驚,將君鳳卿從僵硬中喚醒,但隨即有一種負罪感奔襲而來,他竟然在上一瞬間有一種喜悅:如果黃泉死了,那麽這個案子也不覆存在了。羅喉不安地起身,君鳳卿連忙又問:“現在怎樣了?”

搶救,生死未知。羅喉說不出來,他馬上要他的秘書去排時間訂飛往紐約的機票。“我要今晚去一趟紐約,你去忙吧。”

對於羅喉的不解釋已經習慣。君鳳卿離開羅喉的辦公室,說不出此刻心裏是什麽感覺,現在還每到中午,他該為羅喉的動情無奈還是為他尚未徇私而欣慰?抑或是,感到一種深切的惋惜?

到達醫院的時候,搶救已經結束。

羅喉到醫院大廳的問訊處查詢基本的情況,旁邊有一個年輕男子因為一份驗血報告和醫生爭論不休。羅喉只瞥到那人穿著土黃色夾克,舉止失態極了,他不能理解他。最後醫生狠狠咬牙道:“你是病人的直系親屬麽?我可以叫人把你趕出去!”這下終於安靜了。

雖然同是探視,但是每個人對他人的悲劇總是漠不關心。

黃泉在病房裏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羅喉隔著玻璃窗向內看,病房內淡黃色的燈光柔和地從床底射出,除此之外的光源便是各種令他生厭的儀器電源燈和顯示屏。他根本辨不清床上那個插著管子的人究竟面貌如何,可是那就是黃泉。

事情發展的出乎羅喉意料。他不願承認那就是黃泉,黃泉沒有那麽……虛弱,不會那麽接近死亡。不、不對,他和夜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情形就像是這樣,夜麟差一點就真的死了。混亂的思緒在他腦海裏糾纏,羅喉覺得黃泉還活著真好。在上飛機之前羅喉就已經知道他脫離了生命危險,他一刻他身體的反映比他的頭腦更為明顯也更為坦白,緊繃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下來,帶給他切實的釋然。

因為肺病頻發,醫生建議黃泉去檢查一下心臟,顯然黃泉一直沒有把它當回事,現在問題終於暴露了出來,這次心臟病發作多少也能得到解釋。在確認黃泉安全以前,羅喉反覆向自己推斷他不會出什麽嚴重的事。黃泉還不到三十歲,即便是肺病對他的身體有什麽影響,也不至危及生命。

曾經有人評論羅喉具有鋼鐵一般的神經,這一方面是描述他的鐵腕,另一方面是指責他的冷酷。他從來不會表現出驚慌害怕,抑或在外人面前失控流露私人的感情。之所以總能夠鎮定自若,是因為事情的發展每每總如同他的預料一般,何必為早已知道結局的事情大驚小怪?這種鎮定容易被人認知為冷血和漠不關心,畢竟從表象上看鎮定、冷靜偶爾也會變得不合時宜,好似只有感情泛濫、放任沖動才是被人接受的,甚至合理提倡的。

在羅喉父母離異之前,有人問他選擇和雙親中的哪一方日後一起生活。羅喉選擇了他的父親,沒說原因。實際心中的理由是背叛家庭的是他的母親,提出離婚的也是他母親,他的父親在這場變故中什麽錯也沒有並且極力挽回這段婚姻,如果他選擇了父親,是不是這個家就不會散了?庭審結果下來,羅喉與他的父親生活。她的母親一氣之下對羅喉放手不管,而羅喉果真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那年,他十歲。

對黃泉健康的擔憂並非無時無刻不刺痛著羅喉,而是化成一種沈厚的底色讓他進入回憶當中。他沒有因為悲傷而喪失理智,頭腦還是一貫的清醒,條分縷析地想他們的經過。

大學的時候黃泉提到過自己的家庭狀況。羅喉有時會羨慕黃泉所擁有的、完整的家庭,盡管黃泉和他的家人關系並不親密。他知道黃泉的父親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母親是家庭主婦,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銀血他早已見過,至於那個弟弟,那人比黃泉小三歲,“很傻,又好欺負,就是一看就特找人喜歡的那種”,黃泉說的有點不屑。由於如此優越的家庭背景,黃泉活到現在都不曾有過一般人為貧困、生計奔波的焦急與窘迫。如果這個時代還有貴族,那麽黃泉天然出生於此,物質上什麽都能輕易得到最好的、受最好的教育、至於剩下的人怎麽過活他們從來不關心。這些生來就高枕無憂的人思維範疇只局限在和個人相關的狹窄領域,生存的大問題永不必考慮,因為不存在。比如夜麟,他當時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自己為什麽不能去學建築。

羅喉的父親是一名水利工程師,他的工作就是成月成月地出差到中亞或者非洲的發展中國家援建水利設施。這份工作雖然意義重大,但是勞累、忙碌、工資平平。羅喉從小學到高中住了十二年宿舍,對家庭的印象淡漠至極。說到親情,與其想起父愛,倒不如與中學時代結識的幾個義兄弟來的真切,他們說好要共做一番事業,於是畢業後一起到美國直到現在。而黃泉的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完全是個意外。

更確切地形容一下,黃泉出現在羅喉的生命中對後者而言是一個好的意外。他從沒想過夜麟來的是那麽……及時,那麽湊巧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們既是情人,同時也成為了合作者。說不清是什麽時候,他開始信任他,他想他是真的喜歡黃泉了。盡管也說不上什麽。羅喉對於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擁有一種自己難以違背的野心,他想得到他。

按理講羅喉與黃泉非親非故,黃泉的病情不能隨便洩露。可是如今羅喉的身份地位就是特全兩個字的代言。黃泉這次心臟病發作的確與他長期肺病有關,但是心臟功能這麽快到達代償極限,根本的原因是他先天心臟構造就是有缺陷的。

先天性心臟病。

醫生說具體情況還要看進一步檢查結果。

醫院裝飾的顏色都是清清淺淺的,大多數面積上是空洞的白色,為的是制造明亮整潔的視野效果和用柔和的色調讓人心神寧靜。可是這樣的顏色卻讓羅喉躁動憤怒起來,他感到一種對生命的輕蔑,好像在暗示人命和這色彩一樣淺薄。這樣的情緒當然沒有表現出來,他脫下西服上衣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動也不想動。

病。羅喉告訴自己,黃泉不過是生病而已。他這麽年輕,總會好的。

已經到九月。洛杉磯四季如春、溫暖宜人,可是黃泉的手還是涼涼的,那種均勻的涼,從手指到手心都缺乏溫度。

距離黃泉出院已經有六個禮拜。

“不作執行官後你打算幹什麽?”他側躺在床上問。

羅喉將黃泉往自己懷中拉得近些,黃泉的手腕繃緊,但還是由著他把身體挪了過來。“……攝影師。”他說的很不確定,因為他很少、幾乎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黃泉失笑,“我從沒見你拍過照片。”

“對,我不喜歡照相。”或許他只是向往強盛、壯觀的生命力而已,渴望親歷那些少有人跡的地方。

沈默了一會,黃泉似是明白了羅喉的意思,揚起頭,他的呼吸輕輕地吹拂在對方的鼻梁上。“打算去哪兒?”涼涼的手摸上額頭,將散亂的頭發別到耳後。黑暗中他的手肘觸到了羅喉的肩膀,他的動作停下,把頭發隨意撥到腦後。

一手靈活地在黃泉腰部撫摸游移著,被子下保存著溫暖,羅喉只要能觸碰到黃泉的體溫便覺得安心。他迷戀這具能帶給他滿足的身體,光滑的肌膚、形狀勻稱的肌肉和漂亮的臉龐。手指繞過腰際滑向背部,兩指掀起對方睡衣後擺的布料,他知道那是白色的,不刺眼的白色。手掌留戀不舍地貼在黃泉的背部,細膩的觸感是他熟悉的,順著脊柱向上滑,他總是要不夠。黃泉稍微弓起身子,羅喉的小動作讓他發癢,想要說什麽,卻被羅喉的話打住了。羅喉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們結婚吧。”他說。他隨時可以弄到美國護照。

寂靜的房間裏,一切好像都停止了。黃泉停在羅喉的懷裏沒有動,羅喉的話讓他手足無措——他從沒想到。

“我以為你不會在乎這些形式。”他笑著回答。既然羅喉很平淡地說,他也不經意地回答,好像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關心。

“就當給彼此一個承諾。”

“什麽承諾?說說看,看看我能不能給?”手指梳進羅喉前額的劉海,勾畫著他面部的輪廓,一路撫過耳畔、頸後。如果說前一句話黃泉還有一半認真,後面的就幾乎喪失正經了。“能給你的我都給你,羅喉。”嗓音輕柔,又極盡誘惑。他的吻落在羅喉的嘴唇上,手指開始解對方的扣子,不想羅喉阻止了他的動作。

抓住黃泉的手腕。“我以為我需要一個承諾讓你安心。”他可以想象黃泉現在的表情是多麽勾人,但是懷疑他的身體能否承受得住。“出院以後你總是很緊張,在害怕什麽。”黃泉僵住之後他松開禁錮。

“錯覺。”他矢口否認,語氣裏不含焦躁,水潤地說出來讓人聽著很舒服。他將自己的衣服解開,身子貼近羅喉,吐字的時候牙齒幾乎能碰到對方的嘴唇,“我想要全部的你,今晚,現在。”

那天晚上黃泉拒絕了羅喉的求婚,羅喉拒絕了黃泉的邀請,其結果是從第二天起黃泉就搬到次臥去睡。羅喉默示絕不遷就黃泉的脾氣,兩人其他一切照舊。

羅喉猜得到黃泉擔心的是什麽,他怕自己舊病覆發。羅喉沒有讓醫生把全部的病情告訴黃泉,將這次病倒解釋為一個急性發作的意外,私下裏卻和醫生聯絡探討下一步治療的問題。

同月,他終於同意了君鳳卿從明年開始生效的調職請求,這件事他拖延了很久。自己四弟的要求十分委婉,也並不過分,他希望稍微減少需要出差的事務。羅喉知道是因為他的女兒還小的緣故,希望有多一些的精力陪伴家人。或許這麽多年,他真的把自己的兄弟逼得太緊了。從學生時代起,君鳳卿就是他們兄弟幾個當中最沒野心的一個,在他看來,金錢、知識、才華都不過是手段。坦白而言,現在的生活,並不是君鳳卿想要的。他的理想就是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享受作為平凡人的知足。

而羅喉自己呢?他選擇的是風口浪尖的人生,那從來就不含有普通人的幸福。



再怎麽防備也無法避免,黃泉的肺病又覆發了,咳得厲害。他幹脆一直住在次臥。因為肺病,他很少說話,對於羅喉的安慰的話,也只是敷衍回應。

羅喉回到家就能看到黃泉,可是在黃泉清醒的時間他大部分是一個人。停職兩個多月,他好象已經習慣就呆在屋子裏養病的事實,對覆職的要求也逐漸閉口不提了。

冷戰狀態持續了一個星期。當羅喉發現黃泉在看關於州議員競選的報道時,他終於發話。

進入秋天一段時間,洛杉磯晚上已經充斥寒意。黃泉把窗簾都拉上,風聲就不那麽明顯了,但是廳裏只亮了一盞壁燈,房間裏陰冷冷的。

“在看什麽?”羅喉把燈打開,他不知道出差的時候黃泉一個人是怎麽過的,廚房裏有幾個放在水池裏的的盤子,垃圾桶裏面沒有垃圾。

“愛禍女戎參選了。” 黃泉裹著毯子靠在沙發的一角沒有看羅喉。“上次那個禿子就像死狗一樣被一腳踢開。”第二句話他說得面無表情,暗示著他的心情不太好。羅喉坐到他身邊,沙發的那部分陷了下去,引起墊子的微微傾斜,黃泉自然感覺得到,不禁瞟了羅喉一眼。“讚助這屆總統候選人的是石油大王和軍火商。軍火商是妖世浮屠的客戶。”他又盯著屏幕不鹹不淡地說。

手一伸用遙控把電視機關了,“你的確知道關於妖世浮屠的不少事情。”他倒吸了口氣,又話鋒一轉,“這幾天怎麽樣?藥在按時吃嗎?”

“你不用管。”他說的很和氣,淡淡地回應羅喉的審問。面部還是朝著電視屏幕的方向,不去看羅喉。

“那天都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你現在唯一關心的應該是你自己的身體。”羅喉微微皺起眉頭,類似的話他已經向黃泉說了好幾遍了。

“藥一直在吃。我自己的身體我最知道。”黃泉快速反擊。

碎發埋住了黃泉的眼神,羅喉生氣地瞪著他,“過幾天會有醫生來找你,商討有關手術的具體事宜。”

黃泉的手終於從額頭上放下來,“知道了。”他擡起頭,皮膚呈現虛弱而黯淡的象牙白,鼻翼翕動,似乎心裏很不平靜,但最終囁嚅的嘴唇什麽也沒說。

見狀將黃泉拉到懷中,讓對方依到自己身上。“沒什麽好擔心的。”當自己的手摟過黃泉的脖子,他感到有些不對勁,“你好像在發燒。”手掌捂到額頭上又確認了一下。

“你自己說不用擔心的麽。”黃泉一動未動地靠著,語氣沈靜的只是陳述事實,然而在羅喉聽來有一種隱而不露的怨氣。“它自己會退下去。”

羅喉抽了一口氣,他活到現在所遇到的人中,最能惹怒他的絕對非黃泉莫屬。“你到底把你自己當什麽?!”他抓著黃泉的肩低吼,把他肩膀擰過來,強迫對方看向自己。

黃泉楞了一下,他覺得好笑,因為發燒又不是他能控制的,於是他真的對羅喉笑了。

“對你自己認真一點。”羅喉一句話吼出來,憤怒本已釋放得差不多,可是一看黃泉彎起嘴角,他心裏又一陣翻騰。他突然不認識眼前的人,發覺他突然變得這麽低級而殘忍。羅喉生了他的氣,怒氣在胸中又化作一股柔柔的東西,冷熱交織在一起。

“我一直都很認真。”深藍色的眼睛因為發熱而水亮亮的。“知道麽,我上中學以前就知道心臟不正常。”他靠在羅喉身上,說道這裏噤聲了。羅喉盯著那個懷裏一動未動的人,他以為黃泉一直都不了解自己的病情。“當時我父親……和那個體檢醫生去說,那時我已經過了做手術的最佳年齡。然後他告訴我沒事,我父親,對我說,缺損不會對我的生活產生影響,不用做手術。”黃泉的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起伏,眼睛始終盯著一個地方,沒有眨一下,“我真恨他。”

羅喉小心地把毯子給黃泉蓋好。有的時候他在自作聰明,他以為不說,黃泉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

“別胡思亂想了。藥在哪?”

“樓上。我上去睡覺。”他把身子直起來,毯子全落鋪到腿上,要起身又停頓了一下,“你把我的駕照放到哪了?”

“需要車的話讓虛驕送你。”

黃泉背著他,“還打算替我保管多久?”

心情還沒有徹底平覆,“到你病好。”他的聲音沈穩依舊,但是心裏卻止不住顫抖,他知道黃泉心裏也是同樣煎熬。黃泉的病情在幾個月內並沒有明顯的好轉,先天的病變不可能自然痊愈。不斷的呼吸道感染加重了他心臟的負擔。更讓羅喉難以面對的是,黃泉在用他所剩不多的精力關註有關天都的事。“黃泉。”他拉著他的手肘又讓他靠過來。“我和你的關系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天都,你懂嗎?只有我和你。”黃泉僵在那,一段時間羅喉聽不見回答,“我只希望你病好。”他抱住他。

黃泉有些氣悶,“有時候,我倒認為留在Koepel對你我都好。”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已經盤旋太久,只有在思維不是很清楚的時候才能表達出來。“我們之間必須得有個什麽東西。過去我認為是你離不開天都,現在我發現是天都離不開你,總之天都存在在我們之間非常合適。”

這通話簡直莫名奇妙。“如果你每天少想這些莫須有的東西,病一定會好的更快。”他的手滑過黃泉的肩膀。

“羅喉,”黃泉一直都沒有看他,這種強調的方式令羅喉沈默,可是黃泉一時也難以開口,“別再跟我說這些同情安慰的話了,誰都有承受不起的時候。”撥開羅喉的手臂,黃泉咬住嘴唇起身。



黃泉的母親在被確診為肺癌晚期一年之後去世了。

黃去並不為此有多震驚傷感,但他決定趁此機會回千滄待一段時日,避開羅喉,以整理遺物為名。他是他母親所剩的唯一的親人,這是一個很好的借口。黃泉覺得自己無法再在羅喉身邊待下去了,冷戰的氛圍越來越濃,病情也沒有什麽好轉的征兆,他已經沒資格在羅喉身邊待下去了。盡管在黃泉看來,沒有人比他更能接近羅喉。因為羅喉周身盤旋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氣質,只為特定的人放寬權限,而黃泉,無疑是最特殊的人。

冷戰持續了一個多月,他們不是不說話,只是越開口,距離就變得越遠。

啟程的前一天,黃泉聯絡了君鳳卿。黃泉的身體更差了,脾氣也變得欠缺心力控制。

“有些事羅喉不告訴我,可是我不能假裝不知道。”他這樣起句,眉目給人的感覺總是緊張的、多事的。“妖世浮屠的起訴……”他罵了句臟話,“我想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問天敵之後為那一句話向黃泉道了三次歉,黃泉拒絕了三次。“君鳳卿先生,您覺得可笑,是不是?”

君鳳卿之前從未聽過黃泉罵人,自己也從不說臟話,他已見慣了大場面,面對何種陳詞都能表現得風平浪靜。“這件事情法務部自然會處理。您安心養病。大哥對您的身體狀況一直很著急。”他換了口氣,“您應該體諒他。”

黃泉咽了一口吐沫,似乎要把君鳳卿的話給嚼下去。他披著毛毯靠在深褐色的沙發上,頭轉向不沖君鳳卿的一邊,然後又隨著眼珠的轉動轉回頭。“我從沒想過讓他擔心,尤其是為我,那簡直是一種恥辱。”

為黃泉說到“恥辱”這個詞而吃驚,他不好就這個問題再發言,又覺得黃泉的話不止表面上的一層意思。君鳳卿剛要思考,黃泉又開口了。

“我母親在上周六夜裏去世了。”

“抱……”

“你不必勸我節哀,因為我根本不覺得難過。二十歲的時候哦我才知道自己的母親的存在,你說我為何要難過呢?你不必壓著你心裏的鄙視,我不想假裝我沒有的東西。不過,我對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我對她的感激僅次於對羅喉的感激。”黃泉用自己冰涼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拿起茶幾上的文件袋,遞給君鳳卿。“我要回千滄住一段時間。必要的時候,把這個給羅喉。”紙袋裏的是股權轉讓書,君鳳卿打開文件袋皺起眉頭,只聽黃泉又說,他說得不快,語氣也毫不激烈。“回來之後,我會搬出去……”

“大哥同意了?”君鳳卿一驚。

“他會同意的。”

“不可能!”君鳳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有的這麽斬釘截鐵的判斷。“我和他認識很多年了,我了解的羅喉絕對不會同意。你生著病,他不會讓你單獨住的。大哥隨時可以給你提供最好的條件,你為什麽要這麽虐……對待你自己呢?”

黃泉眼神原本因虛弱而有些飄忽,此刻又凝聚認真了一刻。他笑了笑“……不再教我疏不間親的道理了麽?”雖然沒有笑聲,但是他的眼睛和嘴角都笑了。“我和羅喉一樣不喜歡解釋。不過我可以說的是,能用錢買到的東西,我隨時也可以買到。”

君鳳卿難以解讀黃泉覆雜的笑容,和黃泉談話一點也不輕松。“我只是希望您能為大哥著想,即使您真的不在乎自己,也不應該做這麽輕率的決定。我們都希望大哥能過的好。”

“所以我和羅喉不應該在一起。”黃泉面無表情地一氣說出。

“不是。”盡管君鳳卿的確有過這個想法,“您該學會為您自己的行為負責了。這份文件您隨時可以交給大哥,我不會參與你們之間的私事。”他最難以接受黃泉的,就是黃泉只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從來不顧忌他人的想法和情感。

黃泉的頭愈發脹痛了,他認真地盯著目光同樣認真的君鳳卿,或許有一個瞬間他會向他解釋,但是最終他選擇向這個不歡迎他的世界放棄抗辯。他閉上眼,身體陷在沙發裏。“那耽誤您時間了,君鳳卿先生。”

送客之後,黃泉回房繼續收拾自己的行李。搬過來的時候東西不多,這下倒真是方便。

他本來也預料到君鳳卿配合自己的概率不高,自己也的確沒有充足的理由勉強他。黃泉只是無奈自己很難心平氣和地以一種討好的表象和人打交道了,如果羅喉能和他冷戰,那麽他現在絕對有辦法讓全世界所有人和自己為敵。

黃泉很清楚君鳳卿想的是什麽,他為的是兄弟情義。黃泉也清楚銀血要的是什麽,他要的是全家和睦。這兩樣東西和他有關,但是具體說來也沒有什麽關系。黃泉對他們只是一個被需要、被設計的對象,讓羅喉開心,讓父親、母親、幽溟開心,至於黃泉自己怎麽樣,那不重要——人世中的大多數關系不過如此。

坦白講黃泉不在乎這些人怎麽想,問題根本不在於他和君鳳卿的關系或者他和銀血的關系,而是他與羅喉以及他與他的父親。他清楚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人,黃泉顧得了父親就顧不了羅喉,他選了羅喉。而現在,他又面對更覆雜的情況,他無法讓羅喉看自己這麽茍延殘喘下去了,不會太久,自己就會變成一個累贅。他只是比羅喉先發覺這一點,然後在替羅喉減輕負擔的同時保留一點尊嚴。

這些,就算沒有人理解他,他也不會回頭。

整理完東西,黃泉回躺到了床上,身上很熱,一點力氣也沒有。他真的累了,胸腔又悶又痛,每一次呼吸,對他都是費力氣的事情,全身都在勉力支撐這種最基本的活動。黃泉把安眠藥壓在枕頭下面,他幾乎每天晚上都無法正常入睡,而半夜裏,又會恐懼地醒來,窒息感壓迫著他。難以再次入睡,只有聽到羅喉在門外活動的聲音,自己才會好受些,可是這些他從不敢和羅喉說。

沒人知道一個得了不治之癥的人心裏是什麽感覺。

手術初步定在明年年初。黃泉和集團高管們打過幾年交道,最起碼的能力就是辨別一句話的可信度。比如當醫生告訴黃泉手術的成功率時,他就知道他在說謊。他也知道對方為什麽說謊。

黃泉沒有當面質疑他。

明天還有一程長途飛行,他必須要早早休息,保存體力。



第二天早晨十點。黃泉以為虛驕已經在門口等他,可是虛驕卻沒有來。

羅喉坐在餐桌邊,披著一件黑色羊毛大衣,領帶扯開搭在椅背上。他翹著腿,左手撐著頭,裏面的衣服堆滿了褶皺,最上面的扣子被解開,似乎並不是剛起來,而是一夜未睡。“我叫他不用來了。”羅喉對把行李放到玄關的黃泉說,疲憊到缺乏耐心地坦白。“過來。”他瞧著那個消瘦的身影。

“要麽讓他送我,要麽還我駕照。”黃泉和他談條件。

“別回去了。”羅喉輕描淡寫地說,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過來。”他的語氣更強硬了。

黃泉走近他,“別和我開玩笑。”沒等他到桌邊,羅喉便起身一把將他拉到懷裏,不,是拽著他讓他跌到自己懷裏。

一手環住固定黃泉的上身,讓他緊緊地貼近自己的胸膛,一手粗暴地將將黃泉的衣服下擺從褲子裏拽出,揉捏著他脊椎附近的肌肉。“這兩個月來每當我看你入睡的樣子,你以為我都在想什麽?!”他沖黃泉吼道,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對方楞住的蒼白容顏。

他的確一夜未眠,不知道為何黃泉要走到這地步,他對他大吼,情緒已然失控。

羅喉從來不知道如何請求一個人留下來,自從他的父母離異之後,他從未遇到過一個讓自己放不了手的人,直到黃泉。他不知該怎樣留下黃泉,除強權以外。同樣,他也不知道如何照顧黃泉。他一向不善於察覺別人的需要,所以,對羅喉而言,他寧肯黃泉對他多依賴一些、多要求一些、甚至更任性一些也無所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什麽都不說地攻擊自己。

黃泉就寢之後,羅喉經常在書房聽到隔壁傳來的咳嗽聲,他人的痛苦在內心千百次激蕩後變得更加沈重。待咳喘平息,他輕聲踱步到黃泉的房間,不敢開燈,走廊的燈光只能照到門口一小片四方地。唯有在黃泉呼吸平穩睡熟之後,羅喉才會觸碰他,蒼白皮膚下的體溫滲入自己的指間,羅喉體會到一種細膩的安心。黃泉一般是仰著睡,枕頭很高,頭發亂糟糟地壓在身下。他輕輕地、靜悄悄地吻他,濕濡地水印留在他的額頭上。他要黃泉只屬於他一個人。

而現在,羅喉將黃泉困在自己懷裏。黃泉幾乎沒有掙紮,閉上眼睛一副聽天由命的姿態,“我從不會拒絕你的……”黃泉的後頸被捏緊,強令他的腦袋轉向一個方向迎合配合羅喉的親吻。這個吻中沒有太多情欲的色彩,更多的是一種占有欲的宣洩。親吻持續了不短的時間,結束的時候,黃泉大力地吸著氣,若不是羅喉一直架著他的腰,他早已無力維持平衡。

“手術後再回去。我陪你一起回去。”羅喉將手從他的衣服裏抽出來,他們終究沒有完全失控。“其他的什麽要求我都滿足你。”

不去管衣衫淩亂,黃泉扶著桌沿兩步坐到羅喉對面的位置上。“這幾天我們為此說的還不夠多麽?”他的語氣輕浮,臉色一點也不輕松,卻還要故作輕松。“就當是我去出差或者度假,不過是到千滄待幾個禮拜而已,根本用不著在意。”

羅喉深吸一口氣,看著門口準備好的行李又偏過頭。“你太拿自己無所謂了。還是說你對你現在的健康狀況真的有自信?”

“我不能什麽都不做,那和死人有什麽兩樣?”他氣勢洶洶地說,毫不退讓,“我不管別人拿我怎麽看,但是我想做的事誰都別想再攔我。”

“那我呢?”羅喉臉色陰郁,吐字很輕。你把我當什麽?他沒有註視他,好像並不想要答案。

黃泉垂下頭去。

好一陣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又引起了他的註意,羅喉的車鑰匙和家門鑰匙一直掛在一起。

“我送你去。”

車廂裏,黃泉用遮光板後面的鏡子調整角度去照羅喉的臉,而不敢直接看他。羅喉的眼角上有未擦幹的淚跡,黃泉放好遮光板,說不出話。他低著頭,不想看車窗外的景色,也不在意究竟車開到了哪裏,他的表情十分冷漠,透著緊繃的決絕。翻開袖口,那道腕子上的傷疤已經嵌入皮膚,與他的血肉混在一起。病痛難忍的時候,黃泉會悄悄重視這道傷疤,原本是最痛苦不堪的回憶如今卻有了幾分甜蜜溫暖的內涵。看到這條傷疤的時候,黃泉便產生了一種美好的幻覺,覺得羅喉時時刻刻都和他在一起,自己也就變得快樂一些。

羅喉把車停在航站樓前。“下車。”他冷冷道,害怕立刻就後悔送黃泉過來。

黃泉打開車門的鎖,卻沒有推開車門。此時,他反倒無比戀棧,眼簾垂下來瞄著自己的膝蓋。“把行李拿下來好麽?”

瞥了一眼橫在後座上的箱子,“你連行李也拿不動了麽?”

這句話形同對黃泉胸上一擊,“不願意就算了。”說著他撐開車門,準備下車去拖箱子,“啪”地一聲甩上車門把羅喉震得難受。“我來。”羅喉踏出車隔著車身對他說,雖是千般不願,但還是幫黃泉把東西拿到他跟前。

“對不起。”黃泉突然說。這幾個字沒有感情。

“對不起什麽?”羅喉回問得很隨便,讓黃泉並不意外,但還是心底泛出難過,怕羅喉對他失望透頂。

“……我是說,如果有的話。”

臨到離別,黃泉不想解釋什麽。可是他的雙腳卻做不到這樣的灑脫,兩個人就都等在車外。不知道過了幾秒鐘,不知道羅喉是不是在等他改變主意,他害怕自己會在最後一刻放棄。“抱歉,我現在為你做不了什麽……我這次會在千滄多呆一段時間,感恩節之前回來。”

羅喉始終沒有放松下來,目光對著黃泉。“沒事早點回來。”

黃泉笑了,笑裏除了牽強愧疚,還有幾分靦腆的柔情。“我知道。”本已想邁步,黃泉似是又想到了什麽,“書架第二排最左邊的那本書我帶走了,找不著就別找了。”

羅喉只記得當時自己幾乎沒有表示,兩人再也找不到話說,黃泉便離開了。在那最後一刻,兩人仍然保持得很客氣,讓寥寥數語盡量顯得稀松平常。



送走黃泉的那天,羅喉照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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