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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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在公路上當場“美好邂逅”, 五人小隊一直在大路近旁的叢林中穿行。

而此時此刻, 就在他們前方的灌木盡頭, 有至少十幾個人參差錯落, 把前面的路堵了個結實。

打頭的人非常熟悉, 就在幾小時之前,他們還在倉庫裏見過。

“啊————”

織田深雪的眼前躥過一道紅影, 隨後身側傳來一陣慘叫, 響起了液體濺出的聲音。就像有什麽東西在柔軟的血肉裏攪動,然後毫不猶豫地拉拽了出去。

“吉田?!”

蘇我驚叫出聲,看著身邊跪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這個人在隊伍中沒怎麽說過話, 膽量也很小, 從頭到尾都在聽人吩咐。

但是……所謂生死患難, 到了現在, 好歹也是能被稱為“同伴”的人啊。

“應該是類似監聽的東西,被塞進了吉田的皮下組織裏。”費佳在這時開口, 語氣因為體虛而中氣不足, 但足夠清晰,“或許因為他脂肪太厚,這幾天一直沒什麽異物感。”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再多的解釋也沒什麽用了。

“本來,我是不打算要你們的命的。”名叫法爾多尼的男人站在人群的前方,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不過你們害死了費多拉。按照規矩, 應該被挖出心臟、流光鮮血而死。”

“你在胡說什麽?!”蘇我憤怒地反駁,“明明是你自己動的手,你還說——唔……”

男人的腹腔被以同樣的方式穿透了,兩次動手的都是法爾多尼身後的一個屬下。那人的身體和常人無異,只是皮膚青綠,肩膀以上是一只蟾蜍的頭。

穿透了活人血肉的,是蟾蜍人十幾米長的舌頭。那肉紅色的筋肉拔|出來的時候,能看到尖端刺狀的倒鉤。

“你們的隊伍之中,應該有一個……類似於控制能力的人。”他繼續被打斷的話,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不過,他或者她,力量應該並不強大、或者有什麽限制。所以這些天被迫隱藏起來、偽裝成無害的模樣。到了最關鍵的時刻——biu——”

法爾多尼說著,比了個“開槍”的手勢。目光落在僅剩的三個人身上——三十多歲的女性白領、十幾歲的瘦弱少年,還有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

雖然不太確定,根據費多拉幾天前給出的信息,他比較傾向於是這三人之中的一個。

而對方的那個能力,如果是距離有限,昨天晚上其實是可以動手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存在次數的限制。

“這樣吧,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走私團夥的頭目說,“你們各自知道自己的能力,或許還有一些同伴的能力。把你們最懷疑的人找出來,剩下的活人,我可以讓你們離開。”

沈默。

織田深雪想到自己薛定諤的個性,雖然充滿了疑團,但絕對不是“瞪誰誰死”這種畫風的。

至於其他人……不對。女孩的思維轉動了半秒,然後猛地晃了下腦袋。

她怎麽被繞進去了,對方說的根本不可能是真話。到了這種時候,他擺明了就是要殺死他們,而那之前的一切行動……

都只是貓在咬死老鼠之前的戲弄而已。

織田深雪沒有反應,剩下的兩個人半伏在地上呻|吟,兩個同樣保持了沈默。這顯然不是法爾多尼想看到的,在片刻的等待之後,他看戲一樣的神情漸漸消失,最後變成一片冷酷的殺意。

“既然你們不願意回答,就只有讓我可靠的阿麥拉,親自挑選出那個人了。”

話音落定的同時,一個男人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織田深雪在一秒之後認出了對方——那個經常出入倉庫、帶走偽裝的費多拉的人。

此時此刻,對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扭曲的狂熱,盯著面前兩跪三站五個人,幾乎坦露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饑渴。

就像幾天之前,他在倉庫裏和瑪卡爾演戲的時候,那種無法假裝的欲嚳望。

於是織田深雪突然明白了,當時她怪異的感覺是什麽。

那並非基於異性之間的某種惡念,而是非常純粹的,殺戮與摧毀的渴望。

他渴望著親手……將他們這些“獵物”,一一撕開。

“那麽,誰來,第一個死——!”

男人發出一陣刺耳的嗥叫,壯碩的身軀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變成了一只肌肉構成的野獸。

無形的壓力與殺氣鋪天蓋地,如同死神兜頭而下的巨鐮。

“來啊——尖叫啊——逃跑啊!”

女孩站在原地,看著那人形的怪物迅速逼近,幾乎能感覺到翻滾著血腥的殘影。就在死亡即將觸碰到她發絲的時候,她看到了無數根……“線”。

仿佛某種不可捉摸的光纖,從對方全身的每一個地方綿延開來。

一百三十七種可能,他會給她一記致命傷,頭顱、脖頸、心臟、動脈,讓她當場死亡。

五十七種可能,她會避開這一擊,然後被後續的補刀殺死。

二十二種可能,她被重創後失血,然後被對方下屬中的某個家夥施以暴行。

十種可能,她勉強逃脫,沖回了森林之中。卻在幾分鐘、幾個小時、至多兩天的“捉迷藏”之後,最終依然死去了。

……還有,一種可能。

女孩看著嘶吼撲來的敵人,煙灰色的眼睛漸漸失去了高光,平滑的仿佛一面水銀。

她垂在身側的手突然擡起,沿著某根他人所不能窺見的絲線,用力一扯——

“啊————”

慘叫聲在下一秒響起,但並非來源於稚齡的女孩。厚厚的肉掌在她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下一秒重重垂落下去。

利刃紮入強化後的肉|體,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織田深雪只能看到對方顫抖了一下,然後朝後倒了下去。

然後女孩的視線,對上了藏在阿麥拉身後的家夥。

——唯一的那種可能,他在這個團隊之中最大的競爭對手,默契無間而心懷不軌的搭檔,從背後殺死了他。

阿麥拉倒下去的時候,露出了兇手孤註一擲的臉。直到地上的家夥徹底不能動了,對方還是一副呆滯的表情。

仿佛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麽輕易殺了這個男人;又或者他無法去回想,自己到底為什麽……會突然爆出……那樣強烈的殺心?

是,他承認自己嫉妒所謂搭檔的個性,畏懼他強大的力量,甚至於……憎惡他對自己無休止的驅使和嘲弄。

那份殺意在過去的幾年裏,一直存在於他的內心深處。但他骨子裏是個怯懦的人,既沒有勇氣反駁對方,更舍不得只要聽令與配合,就能獲得過去無法想像的金錢。

“你……你,做了什麽?”

和阿麥拉比起來,這個男人瘦弱如一把枯柴。他驚異地看著面前的女孩,目光中透出懷疑與恐懼。

然而女孩沒有回答,甚至從瘦子的角度,她就像是……其實並沒有“看”著他一樣。

她在看誰?

女孩的手再次擡起,那雙水銀一樣的眼睛,倒映出新的目標。眼前的瘦子察覺到某種異樣,他驚惶地退了半步,又試圖再次抽出長刀。

然後,他看到面前的女孩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沒有情感、只像是某種“動作”的微笑。

瘦弱的男人突然渾身僵直,下一秒聽到從身後傳來的騷動。他猛地回頭,隔著短短十米的距離,對上了自家老大凝固的表情。

“Fr……frog,”法爾多尼站在人群之中,有些困難地念出一個名字。他的視線下落,看到從自己的心臟位置,直直穿出的舌頭,“你……”

“原諒我,老大。”那個長著蟾蜍頭的男人在身後說,即使舌頭依然紮在別人的身體裏,卻並不妨礙他發出聲音,“我必須為費多拉小姐報仇。”

“但、但……”

“我知道,殺死費多拉小姐這件事,您一直在猶豫。”蟾蜍頭笑了一下,“但是,就和此刻的我一樣——我們都無法否認,這份殺意在事實上存在。”

“即使不是今天,也會是今後的任何一個瞬間。只要得到一個機會、或者面對更大的利益,我們隨時……都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蟾蜍頭說完之後,又思考了幾秒:“在倉庫裏的時候,如果再過十分鐘——即使沒有外力的影響,您是否已經殺死了費多拉小姐呢?”

“……”

法爾多尼沈默了,一半是無法否認,另一半是由於瀕死帶來的迅速衰弱。他感覺到心臟的跳動和擠壓像是要蹦出來那麽劇烈,下一秒就聽到了“噗滋”一聲。

……對方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柔韌的長舌抽出了身體,帶出一團鮮紅的肉塊。法爾多尼微微顫抖了一下,最終緩緩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出了什麽。

異能力……「緘默……審判」。

男人空洞的目光落在上方,映入自己最信賴的屬下的臉。下一秒,那張近在咫尺的、蟾蜍模樣的臉上,眉心出現了熟悉的紅十字。

緘默審判。

法爾多尼突然想起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自己曾是個虔誠的信徒、忠誠的士兵。後來他遭遇了一些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變成了沒有國籍的幽靈。

然後……他遇到了費多拉,沒有姓氏的費多拉。

他們一起組成了“死屋之鼠”,在各個國家之間游走,聚集起一群結隊的老鼠。終日啃噬著人類的米糧,將自己填餵的皮毛發亮。

然後……發生了什麽?

【“餵,法爾,】大概是幾天之前,費多拉告訴他,【“我碰到了一個非常優秀的新人,不過目前還沒通過測試,合格以後帶給你看看。】

【“新人?”】法爾多尼訝異地挑了挑眉,【“難得見你有這麽高的評價。”】

【“要不要打個賭?”】費多拉十分自信地說,【“如果我贏了,你就請我喝白鯊酒館最烈的伏特加!不是我說,我們到底多久沒一起喝過酒了?”】

【法爾多尼想了想,爽快地點頭:“不如再叫上死屋之鼠的弟兄們,大家一起喝——”】

……

之後的一切徹底黑了下去,他陷入了生者所不能觸及的永恒黑暗。

瘦弱的男人顫抖著身體,看著自己的頭目直挺挺的倒下。然後是隊伍中最強大的動物個性者,也在同時失去了生命。

“……不,不,……”

他無意識地說。

就像是一場瘟疫,從致命的病原體向外投射,隨時會收割下一條性命。

而現在,他距離病原體……距離這個看起來個頭不高的女孩子,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然而他哆嗦了很久,至少有幾分鐘,新的死亡並未再度降臨。

“……居然就這麽停下來了?有點失望啊。”

下一秒,瘦子聽到一個柔和的少年音,像是在評價一項半成品的實驗。然後,在他那幹瘦而粗糙的肩膀上,落下了一只並沒有多出幾分肉感的手。

他劇烈的顫抖了起來,耳中最後的聲音,是一聲清淡而冰冷的:

“異能力——「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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