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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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深雪恢覆意識的時候, 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空地上。

頭頂是徹底亮起來的天空, 早晨的山間水汽濃郁,近處的雲也朦朦朧朧。她聽到耳邊傳來嗶啵的聲音, 像是木頭之類的東西在燃燒。

女孩眨了眨眼, 神情就像從一場大夢——八成是噩夢中醒來。即使已經恢覆了意識,依然只是發呆一樣地看著天穹。

“你醒了。”

過了一會兒,那種嗶啵聲似乎低了幾分。然後是費佳依然清淡的聲線, 在她的頭頂上響起。

“他們……死了嗎?”

短暫的沈默之後,女孩問。

這次她等了更長時間,然後耳邊聽到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幾秒後眼前一暗又一亮, 黑發的少年蹲在她身側, 那雙紫紅色的眼睛投落下目光。

費佳盯著躺在地上的織田深雪, 神情似乎很平靜, 又像是浮動著什麽無法看清的東西。末了他嘆了口氣,伸手碰了下她的額頭:

“你問的是哪一個?死的人不止一個,你……應該有感覺吧?你的個性完全失控了, 只要是出現在視線範圍裏的人……”

“閉嘴!”

“……”

於是對方沈默下來, 幾秒之後,又轉頭去看木架上的火。空氣中的寂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兩個人同時開口:

“對不起。”

“抱歉,我好像一直……不怎麽懂得迂回地說這些事。”

雙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又因為重音而同時停下。又過了一會兒, 費佳從木架上拿了一條烤魚, 遞到女孩的面前:

“先吃東西吧。”

織田深雪盯著這條魚, 用仿佛解剖一樣的視線盯了它一會兒,接著轉向面前的少年。

最後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拿著魚卻沒有放進嘴裏,而是低低地說:

“你……你不怕嗎?”

她沒有說“不怕”什麽,但她相信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少年看了她一會兒,自己去取了架子上的另一條烤魚,低頭咬了一口:

“你應該也猜到了,我是個異能力者。不過沒什麽戰鬥力,是類似於‘不會被他人所傷’的能力。”

織田深雪的大腦有些慢的轉動了一會兒,然後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於是她點了點頭,低下頭向著烤好的魚背,試探性地咬了一口。

“噗——好腥啊。”

“沒辦法,這邊沒有任何調料,能烤熟就算不錯了。”

“真的不是你的手藝問題嗎?”

“……”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些話,慢慢又恢覆到之前那種自然的聊天狀態中。

之前在倉庫裏就是這樣,雖然並不只有他們,但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幾乎到了“旁若無人”的地步。

一方面是費佳有意無意的照顧,另一方面……從某種角度來說,織田深雪其實有微妙的雛鳥情節。

即使她的格鬥水平遠超同齡人,甚至可能比旁邊柔弱的小夥伴還能打一些。可實際上,作為一個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長、這些年也沒經歷過什麽風浪的小姑娘,織田深雪談不上有怎樣的心性或閱歷。

她只是本能的模仿自己的養父,勉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就像小時候織田作之助照本宣科的念故事,然後把睡美人講成了小美人魚。

但是……女孩看著面前燃燒的火堆,突然感覺眼眶湧上一陣模糊的熱意。

她抽了抽鼻子,把酸澀的感覺憋了回去,用力咬掉了魚的尾巴。炸的焦黃的魚尾口感酥脆,雖然沒有放鹽,也比魚身上的肉好吃。

兩人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然後費佳熄掉了火堆。織田深雪看著焦黑的木殼飄出煙氣,突然低聲問:

“……那些人……還有活的嗎……”

聲音輕的就像一陣煙,如果不是費佳一直關註著對方,估計會直接忽略掉。少年把最後一點帶著餘燼的木炭撥散,最後回答說:

“走私團裏的人不知道,不過我沒有找到吉田先生……的屍體,也許是離開了吧。”

織田深雪擡起頭,眼睛裏似乎微弱的亮起一點東西。然後她又想到了什麽,重新垂下了腦袋。

就算還有人活著,又有什麽區別嗎?她想。

那個叫吉田的男人本就受了傷,能走多遠都不好說。就算他成功活了下來,也沒辦法否認——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因她而死。

因為她失控了的……在今天之前,從未真正確認存在的個性。

織田深雪不是沒有懷疑費佳的話,但首先沒那個必要,也沒有任何證據;除此之外,雖然後來她陷入了混亂的狀態,但那因為求生欲而產生的殺意,以及操縱他人命運的、居高臨下的戰栗感……

她記得清清楚楚,再難遺忘,就像挖掘一株深入血脈的錯雜根系。

“要過去看看嗎?”費佳突然問。

織田深雪怔怔地擡頭看他,少年啃幹凈了自己的那條魚,把雪白的魚刺丟進灰裏。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果子,自己啃了一口,把另一個遞過來:

“河邊樹上長的,已經洗過了。沒毒,不過也不怎麽甜。”

織田深雪沒有去接,看著對方手上紅的很誘人的果子,突然像是決定了什麽:“去看看吧。”

費佳:“嗯?”

女孩閉了下眼睛,然後又睜開:“我去看一眼,然後我們就離開。”

少年嚼著幹巴巴的果子,盯了她幾秒。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用和自己纖細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把果子塞進了織田深雪的嘴裏。

“……唔唔唔,”女孩下意識咬了一口,還是沒忍住皺眉:“居然真的完全不甜。”

“我說過了。為了接下來有力氣走路,還是吃完吧。”少年把自己的那個啃完,慢吞吞地說。

“費佳你是不是有什麽被動技能,比如‘雖然不會在野外餓死,但是遇到的東西全部很難吃……呀,幹嘛敲我頭?”

“你覺得呢?”

“……總之,謝謝你了。”

很快,織田深雪跟在費佳的身後,走回了之前對峙的地方。就像對方說的那樣,遍地折斷的枯木下面,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橫屍。

女孩站在林子外的公路旁,朝那裏看了許久,又像是在放空。

最終她什麽都沒說,也沒有繼續靠近。不知道是想要逃避什麽,或者真的決定要徹底放下。

他們並沒有掩埋這些人,無論是無心或者無力。費佳站在路牌邊觀察了一會兒,低頭看向身邊的女孩:

“我是去橫濱度假,然後被抓到了這邊。你的話,應該是橫濱的本地人吧?”

“嗯。”

少年點點頭,朝路邊走了兩步。卻沒聽到身後的人跟上來,於是轉頭看了過去。

“……還不跟上我嗎?”

女孩在原地看著他,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幾秒後她突然低頭,用一種近乎於沖刺的姿勢,啪啪啪沖了過來。

然後伸出手,用力揪住了對方的衣擺。

此後那段彼此同行的記憶,即使是多年後的織田深雪,也沒辦法完完整整的將它還原。

在經歷了幾乎是顛覆人生的強烈刺激之後,外加一路上某人不動聲色的推波助瀾、煽風點火。由於行程間的匆忙,她不得不將無數龐大撕扯的情緒,強行堆積在最深的地方。

只有十歲的女孩本能的逃避、惶然與無措,前方遍布下陷的泥濘與羅網。在三觀尚未穩固、最容易被引導的年齡自我詰問,最終惡化成了……強烈的自罪感。

就像一株被外力強行扭折之後,再試圖嫁接上其他苗木的樹。

多年之後,長成少女的織田深雪對於這段記憶,只剩下一個故事。從少年口中講出來的,名叫《天鵝湖》的童話。

她幼年時曾經聽過的故事,這麽多年過去,早就只剩下了記憶的殘片。

“《天鵝湖》,奧傑塔與奧吉莉婭。黑與白,真與假,如同人類之中的罪與罰。

她們看起來是完全對立的關系,是你死我活的情敵,為了得到一個人的愛而費勁心機……但是,也許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她們本為一體。

“因為罪惡感、或者其他不願承認的過去,將自己割裂成兩半。人類類似的行為在歷史上數不勝數,我和你,還有那些死去的人,我們都是自以為奧吉塔的奧吉莉婭。”

***

在逃脫之後的第四天,按照被綁架的時間來算,整整一周之後,他們回到了橫濱的土地。

當天晚上,費佳就近找了家雜貨店,重新買了一頂白色的帽子。

他之前的那頂一直保護的很好,然而在叢林裏穿行的時候,還是不小心遺失了。

雜貨店距離織田家很近,幾乎只隔著一條街。但和一周前相比,這裏明顯混亂了許多。

“似乎是那種‘集團’的人,在搶什麽東西。”雜貨店的店主說,聽起來就像是什麽黑話,“鬧得挺厲害的,尤其是半夜,街上動不動能聽到槍聲——說起來,這麽晚了,你們兩個小孩兒怎麽還在外面?”

“我出來買點東西,妹妹不放心,一定要跟著我。”費佳表情自然地說,在過來的一路上,他們一直裝作是兄妹,“很快就回去了。”

“家長不在嗎?唉……”店長不知道腦補了什麽,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從旁邊的罐子裏摸出兩顆糖果,“拿著吧。最近生意不景氣,放著也遲早要扔掉。現在早點回家,我也準備關店門了。”

“謝謝您。”織田深雪看著手心裏的糖,把一顆遞給了費佳,“哥哥,給。”

少年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牽著她離開了雜貨店。

兩人走到外面的大街上,沿街路燈的光遠了又近。費佳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然後重新轉向對面行色匆匆的路人。

走過這條街只需要五分鐘,織田深雪很快看到了熟悉的小區大門。某種不知道是期待或者緊張的情緒挾住了她,甚至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忐忑。

因為織田作之助工作的原因,他們租住的地方離港黑大樓不遠,是小區裏最平價的小二層。

雖然不算深夜,但小區裏沒什麽行人,比外面的街巷更加安靜。織田深雪拐過一個彎道,看到前方熟悉的幾排樓,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然後,女孩突然站住了。

那個地方,原本應該是織田家的住處,周圍竟然聚集著數量相當的一群人。那裏不止織田家一戶,左右連綴著六七口人家。

而現在,那群穿著黑西裝、看起來就不是什麽良民的家夥,把那一整片地方都圍了起來。如果說這只是讓人感到不安的話,那麽原本樓房所在的地方,幾乎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片被黑西裝包圍起來的土地,包括織田家所在的民居,仿佛是被什麽東西整個兒挖掉了一樣。遠處的燈光波及至十幾米外,只能看到嶙峋的地基,以及凹陷起伏的巨大坑洞。

織田深雪僵在原地,似乎覺得自己在做夢。

下一秒,在那群模糊不清的黑西裝之中,一個明顯為首的人動了動。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那人微微轉頭,看向了織田深雪他們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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