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剛過五點, 外面的天色還蒙蒙亮，王梅和屈向民也還沒有起床。

褚延換好衣服，深吸了一口氣。

他像做賊一樣偷偷從房間裏探出腦袋, 再三確認外面沒人後, 才敢輕手輕腳地走到洗手間, 紅著耳朵開始清洗自己的內褲。

褚延的心裏還很懵，洗內褲的時候，夢裏的場景又不期然地浮現在腦海裏。

他的手頓時哆嗦了一下。

他擡起頭, 正好從鏡子裏看到了神情慌亂的自己。

褚延不由小聲地嘆了一口氣，腦子裏亂糟糟的, 像有千萬條絲線纏繞在一起，而每條線的線頭都仿佛繡著霍嶠的名字。

他苦惱地皺了皺眉，在清水將混著汙濁的泡沫帶走時，褚延意識到，他對霍嶠起了不應該有的性|欲。

意識到這一點，褚延頓時被極大的羞恥所裹挾了，他茫然地眨了下眼，心想怎麽會這樣，他怎麽能這樣。

霍嶠他，是自己的朋友啊……

……

褚延很慌, 在晾好內褲後，他回到洗手間用涼水洗了個臉。

因為早上氣溫低, 水顯得很冰。

褚延的臉都被水冰得泛紅，但好在他腦海裏紛雜的念頭也被冷水帶走一些, 至少不再是一閉眼就會出現跟霍嶠接吻的畫面了。

褚延簡單地洗漱完畢, 回到房間穿上外套, 又帶好零錢和手機, 動作很輕地出了門。

因為時間還早，加上星期天很多人都會選擇睡懶覺，此時小區裏很安靜，只有早起的清潔工在打掃掉落的樹葉。

褚延順著小門出了小區，經過一條街道，就看到了小巧的公園。

公園裏的銀杏葉都黃了，金燦燦的一片。

有養狗的人已經出來遛狗，模樣威風的哈士奇在前面撒歡似地跑，主人牽著繩子被拽著走。

住在公園附近的大爺穿著練功服，褚延上學時路過這裏經常能看見他。

除去下雨天，老人家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動地在公園裏練劍。

褚延站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心也隨著老人練劍的動作靜了下來。

他笑了笑，繼續朝前走，穿過小公園，就看到各種早點攤位。

熱騰騰的現炸油條剛被打撈出鍋，蒸籠裏的包子被蒸得松軟，一揭開籠子，撲鼻的香氣就迎面而來。

這是一處專門賣小吃的地方，早上賣早點，晚上賣夜宵，附近幾個小區的人都習慣到這裏來買。

有時候王梅他們關店太晚，早上起不來做飯，就會讓褚延在這裏買著吃。

褚延買了豆漿、包子、油條，還買了煎糖餅，裝了滿滿好幾個袋子。

他回來的時候，王梅他們正好也起來了。

褚延就揚了揚袋子，“我買了早飯，你們快來趁熱吃吧。”

他進到廚房，將早點用碗碟裝起來。

還多了一杯豆漿，褚延想了想，回到臥室拿出霍嶠送給他的杯子，仔細地洗幹凈，將多的那杯豆漿裝進了杯子裏。

——褚延覺得這家的谷物豆漿很好喝，正好霍嶠送他的杯子可以保溫。

吃完早飯，褚延正要收拾碗筷，就被王梅攔下了。

“延延你去忙你的吧，我來收拾。”

她看了看褚延，又問：“今天周日怎麽不多睡會兒？”

褚延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他怕被王梅發現，敷衍地說了一句就匆忙回了房間。

回到屋子裏，褚延的肩膀瞬間塌了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趴到床上，將臉埋進放在床頭的大白熊的肚子上。

——天冷下來，褚延就在睡覺時把大白熊從椅子上挪回到了枕頭邊。

褚延在大白的肚子上埋了好一會兒。

他像是回到了十四歲那年。

那時候褚延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更喜歡同性，連著好幾晚上徹夜難眠，而後查了很久的資料，終於確定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

褚延不喜歡堆積問題。

他從醒來就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做這種夢，為什麽不是跟別的人，偏偏是霍嶠。

褚延想來想去，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他好像，喜歡上霍嶠了。

得出結論的那一刻，褚延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他困惑地想，可是這跟他想象的喜歡一點都不一樣。

那些他設想的第一眼見到就知道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的明悟並沒有發生。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霍嶠的。

褚延輕輕皺了皺眉。

他開始細細回想跟霍嶠相處的點點滴滴，從前那些很自然的相處卻在此時讓他心跳怦然加速。

褚延忽然想起穿書的那一天，他茫然又無措地坐在陌生的教室裏，一擡頭看見站在講臺上高高瘦瘦的霍嶠。

男生英俊的面容帶著一些散漫和不耐，好看得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一般不真實。

那時候是下午最後一節課，天邊的夕陽傾下來，落日斜暉從窗戶和門框照進教室，地板被影子的長線切割成框，有種舊膠片電影的質感。

褚延忍不住盯著霍嶠看，他和霍嶠的目光有某一瞬間的交匯。

而後他慌張地低下頭，聽見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褚延睜大了眼睛，終於確定下來，他就是喜歡上了霍嶠。

褚延咬了咬嘴唇，打開send。

昨天他最後一個聊天對象是蘇念清，蘇念清提醒他今天不要忘記去看他的展。

在個人展時間確定下來之後，蘇念清就又跑了一趟理科樓，給他和霍嶠送來門票。

昨天他也和霍嶠約好了今天要一起去。

但突然做了這樣的夢，他又確定了自己喜歡霍嶠，反而就不知道該怎麽和霍嶠以及蘇念清相處了。

褚延今天一天嘆的氣比以往一周的量還多。

他喜歡霍嶠，可是霍嶠會喜歡他嗎？

想到蘇念清和霍嶠，褚延覺得有些難受。

他一點都不想喜歡不會喜歡自己的人。

－

九點半的時候，霍嶠給褚延發信息說他到小區外面了。

褚延這才反應過來，他已經浪費了一早上的時間，沒有學習也沒有寫作業。

他不禁沮喪地垂下眼睛，給霍嶠回覆說他馬上就出來。

褚延穿上外套，又把盛著豆漿的杯子放進書包裏，而後給王梅和屈向民說了一聲，急匆匆地出了門。

他一路連奔帶跑，跑到小區門口時猛地喘了一大口氣，一擡眼就看到了霍嶠。

霍嶠穿著淺灰色的長款風衣和黑色的馬丁靴，看起來又帥又酷。

褚延在心裏想，他真好看。

但他卻不敢多看霍嶠了。

褚延盡量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

霍嶠看到他，沒說什麽，拉開了車門讓他上去。

褚延就把自己挪進了車裏。

霍嶠見他還背著書包，輕輕挑了下眉問：“裝的什麽？”

褚延卻猶豫了一下。

頓了頓，他還是把保溫杯從書包裏拿出來遞給霍嶠。

“我早上買的豆漿，我覺得很好喝，給你。”

霍嶠有點意外，他接過杯子打開，谷物豆漿濃郁的香氣就飄了出來，還在熱騰騰地冒著熱氣。

褚延見他接過去，連忙說：“杯子我早上有好好地洗過了。”

霍嶠擡眸看了他一眼，靜了靜還是說：“謝了。”

褚延卻又忐忑起來，他見到霍嶠就想起了那個暧昧的夢，想到了他對霍嶠越矩的感情，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霍嶠了。

他甚至以為，剛剛霍嶠看他的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樣。

褚延很怕霍嶠會知道自己那些不堪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承擔被霍嶠知道了的後果。

他可以不跟霍嶠做戀人啊，但他不想連朋友也沒得做。

褚延心裏難過，只好把臉轉向窗戶外面，以免自己暴露太多。

霍嶠安靜地把杯子裏的豆漿喝完了。

他擰好蓋子，又把杯子放回了褚延的背包裏。

這個舉動驚動了褚延，他倉皇地回頭看向霍嶠。

霍嶠見褚延像一只驚弓鳥一樣，他垂下眼睛，沒再說什麽。

……

蘇念清的個人展開在一家很有名氣的藝術館裏。

展會一共開七天，今天是第一天。

整個展館的主色調是很空靈的白，收錄了蘇念清從七歲到今年十八歲的作品。

褚延和霍嶠到的時候，展館裏已經來了不少人。

兩人在門口驗過票，跟在其他人身後往裏走。

他們在第一個展廳看到了蘇念清，蘇念清穿著簡潔但很有設計感的禮服，跟展館的基調很搭。

他身邊還圍著一些人，就他的一幅畫作問他一些問題。

蘇念清始終帶著優雅的笑意，他的回答讓那些人不住點頭。

褚延也探頭去看，那是一幅玻璃球的油畫，看似很簡單，玻璃球卻又像萬花筒一樣好像有很多奇妙的東西在裏面。

他並不懂藝術，但覺得這一幅畫作可以被稱為藝術品。

旁邊的墻上掛著這幅畫的創作信息，名叫《童趣》，是蘇念清七歲那年的作品。

褚延忍不住說了聲：“好厲害。”

他看向霍嶠，心想霍嶠會因為蘇念清的優秀心動嗎？

霍嶠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如果是平常的褚延肯定就會追著霍嶠說一些他想說的話，但現在褚延心裏藏了事，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減少說話的頻率。

他們繼續去欣賞其他的作品，褚延看到了蘇念清的send頭像的完整版，名為《今昔》的月亮。

旁邊的介紹寫著這是蘇念清十六歲的作品。

不管多少次看，褚延都還是會被這張畫所打動。

完整版的《今昔》更加震撼，藝術傳遞感情，他看到這幅月亮，好像就也能感受到其中沈甸甸的厚重情緒。

想到蘇念清十六歲那年跟初戀宋翊修分開，隨後宋翊修遠走國外。

褚延覺得他大概能夠明白蘇念清創作這幅畫的出發點了。

……

他們繼續朝裏面逛，看到了很多讓人驚艷的作品。

走著走著，褚延突然覺得有些渴，他想到之前看到的自助酒水臺，就對霍嶠說：“我過去拿杯飲料喝，霍嶠你要喝嗎？”

霍嶠之前喝了褚延帶的豆漿，並不渴。

褚延就說：“那我去拿，你在這裏等我吧。”

霍嶠看著他，“嗯”了一聲。

褚延就跑去另一邊展區拿飲料，只是他回來時卻沒看到霍嶠的人。

褚延覺得奇怪，在附近找了找。

這邊已經是展區的末尾，旁邊有一個小後廊。

褚延覺得霍嶠應該不會去那裏，他正想走開的時候，突然聽見了裏面有說話的聲音。

他聽出一個聲音是蘇念清，就下意識探過頭朝那邊望了一眼。

——他看見了霍嶠。

霍嶠背對著這邊，和蘇念清在一起。

褚延怔了一下。

他聽見蘇念清問：“你相信愛情嗎？”

褚延知道偷聽不好，但他還是屏住了呼吸，他想要聽聽霍嶠的答案。

就聽見霍嶠冷淡的嗓音，“不信。”

隨後蘇念清笑了一下，他說：“那我們挺像的，我也不相信。”

褚延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眨了眨眼，忽然覺得一顆心沈了下去。

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楞了一會兒，而後無聲地垂著眼睛朝著原路返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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