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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獨自走上塔頂天臺，他眺望著眼前這片大地，心中無限感慨。

羅喉那日伸手遠指的景象，始終牢牢刻印在他的心底，太過強烈，以至於他再也無法接受任何人。初始幾年，曼睩還會嘗試介紹一些女子給黃泉認識，失敗了幾次後，總算不再逼黃泉成家了。對黃泉來說，心靈的傷痛雖然可以隨著歲月逐漸凝成疤痕，但是叫他再度把心打開，卻是太痛，不管是牽手一生的伴侶或是心靈契合的摯友，他都不想擁有。

擁有了，大概又會被上天奪走吧？

他還沒有堅強到可以再一次承受失去。

他的心好疲憊，羅喉生前，他們雖已是知已，現在站在這天臺，經歷二十年風霜，黃泉才更加深刻體會天都歷史上的羅喉曾是如何孤寂絕望地渡過沒有兄弟陪伴的人生。

此心不再澎湃沸騰，好像有什麽，永遠失去了。

失去了什麽，黃泉也很難描述，真要具體說，那就是「期待」吧！他不再期待任何事了。

忽然，黃泉看到遠方地平線，有一道黑影緩緩向天都走來。

那個人身著黑衣，戴著覆以黑紗的帽笠，腰間掛著三尺長刀。他的步伐不快，但自有氣概，每一步都帶著三分孤寂的蕭索，七分沈思的幽然。

一襲黑衣，優雅修長的身影，驕傲的步伐，觸動了黃泉記憶深處。

他的心已經很久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悸動。

黃泉縱身一躍，踏浪越過護城河，向那個黑衣人奔去。

很短的一段路，回憶卻如排山倒海一幕幕不停閃現：曾經相逢於兩座孤峰，冷然交錯一招，武者睥睨天地的氣慨激起他沸騰的戰血；曾經不得已，一槍殺之，武者眼神中的了然讓他失落於空虛；曾經樹下並眠，暫時擱下塵世紛擾；曾經雨中並肩，了望只屬於兩人的蒼茫大地；曾經目睹摯友逝去，此心再度被恨意占據；曾經……有太多的曾經……

兩人相隔十步之距時，黑衣人先停下了腳步。

黃泉默默註視眼前人，他感覺得到對方也在看他。

曠野中一道急切的風嘯鼓動兩人衣袍，擦燃令人窒息的寧靜。

「羅喉……」

黃泉終究叫出了那個名字。

「羅喉！是你嗎？」黃泉大喊，語調裏充滿絕望，他想也許他弄錯了，也許他是因為太過思念羅喉，已然發瘋卻不自知。

羅喉已經死了，這是他花了二十年來說服自己相信的事。

那人緩緩取下帽笠，金棕色長發迎風飄飛，蒼白的臉孔是黃泉記憶中最深刻的冰冷孤清。

「抱歉，我回來晚了。黃泉……」

那雙血眸帶著歉意的溫柔，恍若那人二十年前離開的午後，不要黃泉擔憂的表情。

「為什麽？」黃泉喃喃低語，他緩緩向那人走去，深怕又是一個觸之即碎的夢，黃泉伸手輕撫羅喉的臉龐，確實是存在的，並非魂魄。

「那日在葬龍壁，我靈識散盡的瞬間，有一股穿越空間的力量將我僅存的一點靈識凝封保護。可是我僅剩的力量太少，身首亦遭焚毀，所以我花了十年的時間修覆元靈，又花了十年的時間引天地靈氣修覆肉身。」

黃泉聽過這種做法，借天地之力將記憶與懸念實體化，但那很艱難，那個過程充滿燒灼人心的痛苦，如果沒有相當的執著跟意志力，是無法渡過的。只要有絲毫想放棄的念頭，就會前功盡棄。在那樣的過程裏，不如死去是比較輕松的。

「你為什麽不讓自己進入輪回？」

明明該是最想要羅喉活下來的人，此刻想到羅喉二十年來所受的苦，黃泉卻又感到不忍。

「我承諾過你，要回來。」對羅喉來說，進入輪回，等於將失去所有此生的的記憶。

「羅喉，你是個大傻瓜！」黃泉緊緊抱住羅喉，盡情感覺羅喉的存在，他想羅喉這個人的算數真的很差，何必為了一個承諾、吃了那麽多苦。

「雖然相信你很堅強，卻仍然擔心。」羅喉苦笑，想起那日在葬龍壁黃泉絕望的神情，他拍拍黃泉的肩膀：「這二十年來，你都好嗎？」

「我很好，曼睩和虛蟜也都很好。」對黃泉來講，那些崩壞的過去，他不想再提，此生還能再見到羅喉，他已心滿意足。

「一起回天都吧！」

「呃……現在先不要好了。」

「怎麽了？」

「有八個小孩在那裏，很吵。」

「黃泉，你娶妻了？」羅喉有些驚訝，八個小孩對他來講是有點可怕的數字。

「沒有。」黃泉急忙揮手撇清，「總之，都不是我的小孩。說來話長，我們先去後山走走吧！我慢慢講給你聽。」

羅喉點點頭，微笑跟上黃泉的腳步，一同往天都後山走去。

羅喉已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功，所修覆的武功目前為止也僅能簡單自保。為了不在回天都的路上產生什麽變數，羅喉甚至用黑紗帽笠隱藏了自己的長相，過去三世，他是武學奇才，他不畏挑戰，不懼死亡，他從來不必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如此小心翼翼。如今他百般努力只為平安回到黃泉的身邊，到底有沒有意義？其實他也不敢確定。

二十年前在葬龍壁，羅喉曾想過就此死去，在將功力全部交付黃泉時，他已有此生終了的覺悟。畢竟三段人生，生死的折磨，早把他心靈所能承受的全都掏空，可是那股穿越空間的力量震醒了他，那是他自己的力量，豐沛而強勢，他不知從何而來，但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堅定地對他說：「活下去！」

短短一瞬，他想起黃泉對他說的：『我不需要你的相信，我只要你相信你自己。』

我相信過自己嗎？

羅喉問自己。

我相信自己值得活嗎？

第一次覆生是為了仇恨，第二次覆生是為了救黃泉，這兩次都是因為邪天禦武的心血所得到的機會。但是，這一次，他真正要靠自己的力量，掙脫宿命的束縛，從死亡的盡頭回來。

他不畏懼死亡，但他不該允許自己再一次因宿命而亡，他怎麽能認輸？

盡管身上僅剩的力量很少，但他仍要慢慢重建自己本來面目。

他曾在桐花樹下等待一個再也無法回來的人，他不願同樣的宿命發生在黃泉身上。

終結宿命，還是應該兩個人一起努力才對！

雖然是遲來的重逢，羅喉的承諾終究實現了。

那一天，羅喉和黃泉重返天都後山那棵大樹下。黃泉告訴羅喉二十年來的種種，羅喉對黃泉吐露心中曾有的掙紮與茫然。

「我始終不明白那股力量從何而來？」羅喉思索著。

「我想也許是另一個世界的羅喉所幫的忙。」黃泉這才提起當日受楓岫主人指點曾刺進時間裂隙的那一槍。

羅喉聽了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真有那個平行世界，我想那個世界的我也不會放下另一個時空的你不管。」

「就是這樣吧！」黃泉微笑，想必是另一個世界的羅喉也利用了某種空間變動的機會送進這一分力量，護住了這個世界的羅喉元靈。

羅喉和黃泉兩人又談了許多，不知不覺已是向晚時分，斜坡草徑遠遠可見八個大大小小的少年少女，閑步而上。走在最前方的是年紀相當的幻月與飛雪，飛雪手提食盒，一步踩向前，怒氣沖沖地質問黃泉：「黃泉，你總是故意躲開我們！」覆又有些愕然地瞧了瞧黃泉身邊這位長得邪魅俊俏的男子：「你是誰？我從不曾見過黃泉有其他朋友。」

飛雪對黃泉從不願以長輩敬稱，對她而言這樣可就疏遠多了。黃泉本來就是個不拘泥輩分的人，對此毫不在意。黃泉悄聲在羅喉耳邊說：「她就是君曼睩的大女兒飛雪。」

「我是天都以前的主人。」羅喉淡淡地回答。

飛雪聽了一驚，幻月也立時神色肅然。

「是羅喉耶……娘書中的傳奇人物武君羅喉……我們竟然可以親眼看到武君，這不是真的吧？」

隨著飛雪的驚嘆聲，其餘幾個孩子都圍了上來，他們或站或坐，圍在那一棵大樹下，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眼神都直勾勾地看著羅喉，眸裏各有著不同神情。對君曼睩的子女或是虛蟜的兒子來說，他們偏好以救世武君的形象來理解羅喉，對羅喉充滿敬慕；對月族的三位皇子而言，羅喉是個神秘而覆雜的存在，月族曾暗殺羅喉、封印羅喉覆又遭到羅喉的覆仇，最終卻又是羅喉救出了邊疆的月族和幻族子民，三位皇子的眼神裏有幾分戒懼但無恨，這是幽溟長久以來教導他們的，這個世界的仇恨已然太多，傷害也太多，不該再讓仇恨無止盡蔓延了。

黃泉本來很擔心他們會吵鬧不休，吵到羅喉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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