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浪

關燈
朱厭嘯聲不止,霾霧不散,喝四方戰事,撻伐屠戮之征。

司幽舉刀立劈,斬下了敵方的頭顱,而那人的面色上尚還殘留著不可一世的自傲,那來不及表現出來的恐懼皆留在了他那具漸漸流幹血的軀殼之中,在戰場的正中,容倉惶逃竄的兵卒踐踏。

他習慣於一刀取人性命。潛伏在千軍萬馬之中,鎖定目標,飛馳而去,讓敵人尚不能從凝神聚力排兵布陣中回過神來,便已經屏退了聲息,倒於黃土之上。

神兵開始高呼而進,他們像是被灌入雨水的長河,在歷史的河道上奔湧翻騰,魚貫入海,在一片屠戮廝殺之中,獲得一種血紅色的滿足。

司幽慢慢地穿過戰場,時而不自量力沖過來的魔兵,皆被他一刀散去了性命,於後,所行之處,便是瑟瑟發抖,避之唯恐不及;漸漸地,腳下踩著的,已不再僅僅是黃土,而是紅泥,而是血肉。

山林中的飛鳥走獸,被他的腳步聲嚇得驚飛了,在湖邊飲水的麋鹿,撒開了瘦弱的四肢,慌張地竄到林子深處。

司幽試著用清澈的湖水蕩了蕩染血的外衣,卻是無果,便索性脫了。

他低頭看了看,發現裏衣竟是白色的長袍,腦中便回想起那日樹下,那人將外袍披在他身上的場景。

這次,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

他離開了那個部落,卻也貪戀那個部落,他太過鐘情於在樹下與紫微一同飲酒,暢談人界趣聞;與阿木嬉戲淺玩,傾訴山間詭事,這一切,都與鼻尖縈繞的血腥氣扞格不入。

山間清脆的鳥鳴覆又響起,他扔了墨黑長衫,拖著疲累的身體,往山那邊遙遠的,靜靜等待著他造訪的村落方向而去……

……

阿木正捏著書本,就著微弱的燭火,搖頭晃腦地誦讀,那廂看到司幽的身影,便倏地將經卷拋得老遠,踏著碎步奔了過去,不想,未靠近的時候,便聞到一股尚未消散的血腥味,不禁慢下了腳步……

司幽見他表情,心中倏地一滯,方才戰場上疲累與疼痛悉數湧了上來,泛到了四肢百骸,眼前青山綠水的美景皆化作了溟濛的煙霧,彌漫了整個視野。

阿木見司幽倏爾昏迷倒地,不禁有些焦急,便蹲在司幽身旁,向正亟亟過來的紫微嚷道:“祭祀大人,祭祀大人,快來看看阿幽!”

紫微走到二人身邊,細細地查看了一番,安下心來,將司幽抱在懷中,安撫道:“不礙事的,只不過是過於疲累罷了。”

阿木有些不自在地攆著衣角,低眉囁呶道:“阿幽……阿幽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阿木不喜歡……”

不想紫微卻清淺的薄笑道:“這才是他該有的味道,你若是實在不喜,以後便不要出來同他玩了。”

阿木一聞此言,立即伸手攥住司幽的衣角,亟亟嚷道:“不要,阿木要和阿幽一起玩的,v嗯……阿木可以幫阿幽把味道洗掉……阿木也不是那樣討厭的……”

紫微見他如此糾結的模樣,方道:“你且先回去,讓我把他身上的味道洗掉再來與你玩,可好?”

阿木鼓掌稱讚,乖乖隨著紫微的心意坐回樹下讀書,這廂紫微將視線從他的背影上拉回來,落到司幽略顯痛苦的面龐,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

司幽的夢境是一如既往的焚燒、哀嚎和死亡。

他的面前,就是是苦苦掙紮不得解脫的族人,在一片烈日下對天慟哭。

忽而,順著漫天飄零地黑色灰燼看去,遠遠地高地上站著一個人,逆著刺眼的陽光,司幽無法看清他的面龐,卻能感到那烈烈作響的衣袍飄來一陣陣清涼。

他高高在上,卻不漏鋒芒。

司幽不知疲累地仰望著他,視線慢慢地渾濁起來,意識被蘇醒的理性拉了回來,另一股清冷的氣息包圍著他,用沈靜的聲線呼喚著:“司幽。”

眼前,漸漸清晰的是的紫微的面容,他雙手攬著他的腰,微微蹙眉,不住地叫著他的名字。

“我……”司幽緩緩開口,聲音尚透著幾分沙啞。他下意識地使力推搡了幾下,卻發現自己已被桎梏得不得移動分毫。

“你終於醒了。”紫微將他攬到池邊,由著他自己撐住身體。

司幽本心含幾分尷尬,被紫微這順承的動作弄得放松了許多,便將半個身子壓在石壁上,由著月光放肆地打在身上,他斂回目光,不見紫微神色,便知方才有所失態,他亦是暗自懊惱,不該在如此松懈的狀態下來到這裏,被二人窺了另一面去。

隨著流動的水聲,紫微退到了池水的另一邊,似乎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麽。

司幽轉過身時,正巧與那清冷的眸子對上,那泛著流波一般的眼眸,漸漸地,與夢中站在高處的那人重合在一起,恍若有實。

“阿夜。”司幽喚道。

紫微莞爾應了一聲,嘴角輕挑。

“你……可知道影族。”

紫微並未現出驚愕,只伸出右手鳧了鳧水,濡濕的手臂泛出點點磷光。

“影族,是大地上的戰神,出刀一擊,一擊成潰,我是知道的。”紫微這樣答道。

司幽感覺到流動的水波在他的傷疤上不住地游走著,他思索片刻道:“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影族的族長。”

紫微微微一怔,卻不搭話,只靜靜地聽著。

“遇到你之前,我從來不知,原來作為人,是可以那樣活著的。”司幽的聲音透著幾分飄渺和傷感,“你曾經說過,即便是無休無止的追求力量,只要隨心而行,便算不得過錯。”

“可到底,你看……”司幽回過頭的,有些淒然地看著他,“是非對錯,根本不是由我們來評判的,天不容我族民,降下三日極晝,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末路。”

“那你……”紫微欲言又止。

“只有我活了下來,我的族民,全部在那場天劫中浴火而死,化為灰燼。”司幽的語氣漸漸冷了下來,“曾經我見過很多人死去,已聽聞許多的悲歌,而面對自己的族民受盡折磨不得善終的時候,才深覺痛不欲生……”

“許是我們太過狂妄……”司幽扶著額,有些頹然。

“是力量。”紫微道,“萬物生靈皆有終結與極限,哪怕不是你們,即便是神靈,力量強大到無一物能與之抗衡之時,便會不可抑制地走向衰竭。”

司幽楞住,看著紫微淡然的神色,胸腔中竟凝聚起一團怒火,他道:“為什麽,又為什麽是滅族!”

紫微站起身,順著月光的方向,緩緩地向他走去,肌骨分明的胸膛上,一滴、一滴的水珠劃出了濡濕的長線。

“因為影族是最強的。”紫微忽而握住了他的雙手,“沒有長久極盛。哪怕是神族,也遲早會為自己的至高無上付出代價,同樣的,卑微如凡人,也許卻會成為天地兩級之下的主宰。”

司幽看著他肅穆的面容,竟一時無力反駁,他頹然地靠在石壁,撫面道:“我的……族民……他們……”

紫微松開手,靠在他身邊,柔聲道:“天道昭昭,命理輪回,又豈是我等所能支配的,但以現世觀來,輪回轉世,許是一件脫離苦痛的好事。”

司幽靜靜地聽著他的話,不動分毫。

紫微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上岸穿衣,將此間常理皆留給司幽一人靜思。

小路上鋪著絲緞般的月光,一層一層如波濤翻湧,紫微緊了緊肩膀,靜靜地等待著。

今夜恰逢月圓,翠玉般的圓月掛在墨黑色的夜幕,將周遭星辰的光芒皆掩了去,所剩的,唯有清涼卻不冷寂的月光,照開了一片灰蒙。

“阿夜!”倏爾身後傳來一聲呼喚,紫微停住了腳步,嘴角不自覺挑起一抹輕笑。

司幽覆又穿上了來時的那一身黑衣,他喚住紫微,快步上前與他並行,將方才爭論的事掩在了心底。

那廂阿木見兩人沐浴完畢,遠遠便奔著司幽的身影亟亟而來,臨到近時略微遲疑了一下,才歡喜地喚了一聲:“阿幽!”

司幽亦是許久沒有見到阿木,心下泛甜,並未在意阿木方才的猶疑,便由著阿木攬著胳膊往樹下走。

“阿幽,你看,我是不是又長高了些。”阿木指著樹頂問道。

司幽無可奈何地向上望了望,離得近了,他幾乎不能看到的這棵樹的穹頂,只得佯裝如此地點了點頭。

“阿木可是很努力地再繼續長高哦。”阿木揚著笑臉,將手伸得高高的,“阿木已經能越過那邊的山頭看到一點點東西了,嗯……祭祀大人說,那是很不好的東西……嗯,是一堆人在打架……”

司幽心下一震,從阿木的話中尋出一絲端倪。

“說不上不好。”紫微突然插話,“只不過你年紀尚小,生殺屠戮之事,不該由你窺見。”

“祭祀大人每次都是這樣。”阿木吐了吐舌頭嘟囔道,“阿木年紀很大了,比阿幽大很多了……”

紫微無奈地摸了摸他的發頂,道:“生而有智,需讀書萬卷,行路萬裏,方能叫做通達,這兩者,僅讀書一事,你尚未達其一二,又何以談得上長大。”

阿木不甘心地靜默下來,攬著司幽坐到了樹的另一邊。

紫微笑了笑,負手立於袤無邊界的大原月色之下,思忖良久,待到若有所得時,再望二人,阿木已趴在司幽的腿上,昏昏而睡;而司幽則不出所料地與他四目相接,面色上多是無奈和寵溺。

“司幽……”紫微隔著月光,喚他的名字。

司幽側首,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後話。

那身月白衣裳,像是傾斜的流瀑,撒下了一片清淺的冷意,將流逝的時光都凍了去,凝成一幕永恒的畫面。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族人……”紫微緩緩道來,“現在在何方,又在做些什麽?”

司幽微微一楞,答道:“你不是才與我說過,輪回轉世,並非我等所能掌握,他們何去何從,即便我心有所念,卻也無力更改。”

紫微靜默片刻,倏爾道:“確實如此……”他頓了頓,“我方才想起族中的一份記載,略有喟嘆罷了,你不必上心。”

司幽皺皺眉頭,問道:“是何記載?”

“嗯……”紫微似有所思,“事無真假,說與你聽倒也無妨,聽聞上神神農殿中,有一三世鏡,觸之可知前世今生。”

“三世鏡……”司幽喃道。

“此不過是我族志異記載罷了,況且神農之遠,又豈是我等所能達,即便是有幸得見神農,他也未必會對我等開恩。”紫微如是說道。

司幽心中卻是一番驚濤駭浪,他從未從神農那裏聽說過三世鏡,也許,在神農的眼裏,他的分量和地位不過一粒渣滓;而他能從三世鏡那裏得到的,確實慘死族民的去往……他心心念念的影族……

“司幽?”紫微的聲音傳來,其間透著幾分擔憂。

“我沒事。”司幽應道,“你說的不錯,我等不過凡人罷了,你所說的這些,我權當留一份念想,不會認真。”

紫微放心地點了點頭,卻見司幽游移的視線在遠處的山脈邊緣逡巡著,手下不停地撫摸著阿木的頭發;紫微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雙手負於身後,默默地,望著群山之後,殺戮四起之地,神魔交戰之處,居於九天之上的神農殿的方向。

晚風吹得愈加涼了,秋時離人悲,秋末離人盡;清秋冷意若說消散之時,須得等到冬去春來,春散夏至之時,方能算得上暖;只是,冬寒入骨,春溫猶傷。

紫微憑空抓了幾下飛來的寒氣,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蕩的手心出了神。

“阿夜?阿夜……”司幽的聲音在耳畔飄蕩。

熹微的晨光現於東山之上,慢慢地將陰影驅散到他的腳邊,他拉起了司幽的手,將射來的日光,皆掩在了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