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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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殿。

峰巒起伏,波詭雲譎之間,依稀約可窺見。

沿著冠天的長階,拾級而上,腳下數千尺之處,便是蒼茫大地、浮生萬物,身側更有祥雲繚繞、久經不散;九天之上,已非飛禽能達之處,偶有鳴叫,卻多是神鳥仙獸,凜凜然一派世外之音。

神農殿中空蕩得寂然,司幽淡淡地朝殿中掃了一眼,便順著殿側的小路去了。

他曾經隨神農神上來過這裏一次,這裏的景色幾乎沒有變化,青磚鋪就的蜿蜒小路,九折而至深處,落英紛紛,如降花雨,其間美色,不堪言說。

上一次,他止步於花間廊亭,而那隱隱約約隱藏在浸滿花色的枝椏之間的曲徑,似乎,正如紫微所言,通往一處藏有真言的幽謐。

若論起相識時日,神農神上自然更久,且有救濟知遇之恩,司幽撥開遮住視野的枝椏,思緒亂飛,他毫無緣由地相信了紫微對他所說的,甚至於並無根據的傳言,竟忤逆神農來此一窺。

司幽堅定地向前走去。

他的族人,曾是他生存的全部寄托和意義;他像行屍走肉一般地在世間活著,苦苦掙紮,垂垂彳亍,並非心之所往,也許,他想知道的全部,在眼前的屋室之內,都會有答案。

這個屋子顯得冷清而陳舊,像是許久沒有人來過,但是在司幽眼中,它仿佛是在沈寂中瘋狂的叫囂著。

“吱呀”一聲,積灰的門板隨著他的輕輕一推,開了。

門內什麽都沒有。

只有黢黑、寂靜和一股冷冽的氣息。

司幽謹慎地側身,他被那股難以形容的冷冽弄得心中一沈。

那其中,仿佛含著無數的怨靈,以摧枯拉朽之勢掙脫著束縛的枷鎖;司幽忽而想起了紫微房中的那副壁畫,那個只身破敵的天界神祇。

他難以控制地伸出手,碰到那黢黑界限的一剎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強大的引力吸了進去。

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他無法睜開雙眼,甚至無法感知任何的東西。

司幽強迫自己站起身,向不可分辨的方向走去,他感到了一絲無法言喻的恐懼,卻在片刻之後消失殆盡。

空間之中飄來了一聲淺淺的嘆息,而後是一個清冷的聲線——

“…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生靈日盛,形色各異,不拘泥於故態…魍魎鬼怪,人妖精奇,特異之處愈現,此間,神魔連年征戰不止,殺伐不歇,以此無以為進之於思。”

“力之窮盡也,然存。神魔之外自有混沌之穹蒼宏宇,我輩不過拘泥於蒼茫之一隅,竟不自量,圖無盡之長存,迂矣愚矣,嗚呼哀哉!”

聽聞此言,司幽的腦海中已不自覺浮現出曠日之下的族中慘景。

“百年之前,神力已現頹勢,奈何有感之萬物多以神靈為尊,神居於九天之上,享人朝拜者久矣,不堪靈力日衰之苦,勉力承之,後事猶未可知。然此乃神力亦不可擋,其中曲折端倪,恐已凸現,怎奈何…”

神力日微…對啊,即便至高無上如神祗,也終將在逐力之盡頭灰飛煙滅,那他自己,作為影族的最後一人,茍活於世間,卻終無法逃避死亡與盡頭,這樣的茍且偷生,浴血而活,又有什麽意義呢?

“…女媧造人之時,權圖以生靈潤色枯世,不想時至今日,人力愈發強盛,或已不可遏制,許不過千萬年,諸神遭宙宇伐戮之時,人便可取而代之…”

司幽憶起紫微帶他尋訪人界之時,所觀的一派欣欣向榮,怡然自得而不畏風雪,隱隱然便覺有一語成讖之嫌。

“…螻蟻風旅,滄海漏隙,荏苒長河,於萬物之一瞬,不可寄之於永恒…"

“往時游弋於人界,觀書卷典籍,上書:萬物生靈等觀之,無所謂優,何以為劣,此間理述,已由人訴…只是人壽時短,不過是執念罷了…"

聲音渲上了淡淡的傷感,司幽不自覺想伸出手憑空四下尋覓了一番,他在無所依傍的黑暗之中搜索著,卻一無所獲。

忽而,一雙纖細而有力的小得有些柔弱的手扼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拖出了這無邊無際的魆黑。

外面已經有了些許的陽光,他竟不知自己已在其中徜徉了一夜之久。

盡管經神農扶助,逢日時短並無大礙,卻仍是覺得皮膚像撕裂一般灼燒著,痛入肌髓。

來人是一個穿著大氅的孩童,只見他一臉肅穆,神情冷冽,雖是仰頭看向司幽,卻絲毫不覺氣勢上弱了半分。

“司幽。”

他的聲音也顯得有些稚嫩,卻出乎意料的低沈。

司幽心中一滯,跪道:“神農神上。”

司幽低下頭時,可以看到神農微微隆起的腹部,和不能完全從衣擺中伸出的手不自然地半托著沈重的腹部。

“早知便不該放縱。”神農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去了七分慍怒。

“屬下知錯。”

神農並沒有理會他的話,轉而問道:“他是如何將你誆到我這裏來的?”

司幽有些不明所以,他擡起頭,正好能與神農平視,卻見神農鎖眉凝思,良久方道:“算我技拙,說吧,你到這裏來找什麽?”

“屬下…”司幽微微一頓,“屬下聽聞殿中有三世鏡一物,可觀人前世今生,屬下心系族民…方才鬥膽前來…"

“哼,三世鏡。”神農的面色雜著幾分不屑。

“神農神上,屬下聽信道聽途說,有欠思慮…”

司幽的話尚未說完,便見神農擡手示意一停。

只見他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也怪不到你頭上,至於三世鏡,早已不在神農殿中,你若想知道…便去來時的地方找。”

司幽心下一冷,卻聽神農又言:“不過,你只身闖神農殿是真,便去殿前跪一天吧,自省而揣,於你多有裨益。”

神農話中幾分深意,司幽已無力探知,他細細地回想那晚,樹下月前,紫微站在樹的另一邊默默吐出這番話時的神情——

卻終是在腦海中一片混亂之中朦朧不堪…

三世鏡…神農…紫微…還有他不知該從何追溯的死去的族人…

阿木撫著懷中俯臥的山精的毛發,被熾熱的日光辣得瞇起了眼睛。

今日,天高日昶,風輕雲淡,遠山入目如施粉黛,逢上烈日當頭,氤氳起熱騰騰的風流,將周遭的空氣都燒得扭曲。

紫微已被族中事務纏身多日,而司幽也不知所蹤,他整日裏和這些山精嬉戲游玩,卻也有些無趣,加之日頭愈顯毒辣,他擡頭看看自己那幾片被曬蔫掉的葉子,沮喪地打消了溜出去的念頭。

忽而,鼻端竟縈繞一股奇異的香氣,阿木隱去身形,窺見山間小路間現出一個瘦小的身形, 阿木一陣歡欣,心道許是哪家的孩童,誤入山林,便可一同玩耍了。

那個孩童身形的人走到阿木身下,香氣愈發的濃郁,且散發著一陣陣清涼,阿木歡快得抖了抖葉子,從樹幹背後探出半個身子往那邊打量著,奈何孩童的大氅將他遮了個嚴實。

那股香氣勾得阿木情不自禁地湊了過去,順著那孩子的頭、肩膀,將他上上下下聞了一遍,擡頭時,正巧與那人四目相對,阿木灑脫地笑道:“你真好聞。”

那廂神農漠然地擡頭打量著阿木,目光中不見波瀾。

“你是誰,從哪裏來?”阿木探身到他面前,“我是阿木。”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的,祭祀大人說,小孩子是不應該到處亂跑的。”

神農轉過身坐在樹下,不作答理,不想阿木卻慌張地欲將他拉起來,手下欲重又輕,只聽他嚷道:“不要坐在這裏呀,前些日子剛有山精在這邊打了洞,萬一他們正要來看我該怎麽辦。”

神農聞言順勢起身,只是腹部頗沈,只得全權借由阿木的臂力起身。

“咦。”阿木驚奇道,“你的肚子…”他隔空描了描神農肚子的形狀,安放到了自己的腹部,“好大啊…祭祀大人說只有懷了小孩的人才會大肚子的…嗯…”阿木苦思冥想了一番道,“小孩也可以生小孩麽…"他有些不明所以得懊惱,只得求助似的望向了神農,“你…懷了你的弟弟麽。”

他的話說得有些沒底氣,便間或打量著神農的面容,發現他神色肅然,便試探著又道:“難道…是妹妹麽…”

神農捧著腹部的手一陣痙攣,他無奈地沈聲卻帶著孩童的糯氣解釋道:“並非有子。”

阿木一楞,隨即歡欣笑道:“你的味道很好聞,聲音也很好聽,阿木好喜歡。”而後又有些苦惱道:“那你這樣…難道是生病了麽…”

神農見他如此不依不饒,只得點點頭應和。

“呀。”阿木忽而拍手道,“那你不必擔心了,祭祀大人的醫術很好的,你在這裏等幾天他便會來了,他給你看病,你一定會好的。”

神農皺眉問道:“祭祀大人是誰?”

“嗯…”阿木思考片刻道,“祭祀大人就是祭祀大人呀,是很厲害的人…嗯…阿幽叫他阿夜的,嗯,祭祀大人是阿夜。”他像是想起了誰,笑得一臉天真。

“阿幽又是誰?”神農又問。

“阿幽啊。”阿木點了點嘴角,道,“祭祀大人說阿幽是仙人,能把很多很多壞人一下子都打跑的那種很厲害的仙人。”

“那你可知,我又是誰?”

“唔…”阿木又湊過鼻子去細細地聞了聞,你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嗯…好像春天的時候阿木在草叢裏打滾兒聞到的濕濕的,很好聞的味道…有這樣的味道…你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阿木背過手去,笑著說道。

一旁被阿木放下的山精竄將過來繞著阿木的腿打著圈圈,撒嬌似的拱著毛皮,卻在向上眺望了神農一眼之後,有些瑟縮地躲在阿木腳後。

阿木並未在意這許多,反而將山精抱起湊到神農身前,道:“你看,這是阿豆,是我的朋友。”

神農冷冷地看著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山精,不動聲色。

阿木舉著山精卻半晌不見神農接過,手腕已然酸痛,將欲收回,手中的山精卻被一雙大手撈走,阿木擡起頭,見是紫微,歡快得喚道:“祭祀大人!”

紫微將山精抱在懷中,輕輕幾拍以作安撫,轉而笑對神農道:“多日不見,你倒還是這副樣子。”

神農的目光有些發冷,他用餘光瞥見阿木正一臉好奇地將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

“怎麽,繁忙如你,居然有時間來人界一游麽?”

“我來人界的緣由,你豈會不知?”神農反問道。

紫微靜默地將懷中的山精放生,對阿木道:“阿木,我聽聞山麓那邊山精喧擾,似有大會,你快去看看罷。”

阿木聞言有些猶豫,他湊到紫微耳邊道:“祭祀大人…他…這個人他生病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醫治一下他。”

見到紫微點頭,阿木方才歡快地貼到神農身邊,深吸了幾口他的氣味,戀戀不舍又馬不停蹄地往山麓處去了。

“你可知,阿木剛剛與我說了什麽。”紫微問道。

“於我無關痛癢。”神農應道。

紫微從懷中掏出一瓷瓶,遞與神農,道:“你這回錯吃的草藥情狀有些覆雜,我花了些功夫,不過至少能助你擺脫現在的境況。”

“你不是樂於看到我如此麽。”神農接過、應道,“此乃我法力薄弱之時,若是你有心突破禁制,我又能奈你何。”

“我對這世間並無留戀,禁制對我而言,反倒不失一種解脫。”紫微道。

“你若真是如此想的,又去招惹司幽做什麽。”神農將瓷瓶中一顆淡褐色的藥丸一吞而下。

“他是我早早便看中的人,若是尚還活著的時候,能成為你的一大蠹病,我倒也算不枉此生了。

神農感到腹中升起一股暖意,他停了停道:“以我觀來,你們已有交心之嫌,你這樣戲耍他,你豈不是將將得了一位知己便要親手毀去了麽,如此這般,也算是於你得意麽?”

紫微略微沈思,半晌道:“沒有什麽值不值得,行枯之時,這些羈絆通通都要被不可違逆的天意毀了去。”

腹部的灼熱感愈發的嚴重,神農不得不停下話頭運氣,良久方道:“既然如此,你何必救了司幽,又何必引他知曉眾神的秘密,又何必…”腹中的灼熱漸漸平息下來,“管我的死活。”

“游戲人間罷了,遇到該管的閑事管一管,權為莫虛度這百年時光。”

“司幽到底是為我破敵持戟的功臣,即便你有意與我為難,也不該誆騙他到如此境地,三世鏡一物,原本就寄放在你那裏,若他真的有心一用,你不如賣我個薄面如何?”

紫微深沈道:“三世鏡,遲早他會拿到,只不過,不該是經由你手。”

神農微微一楞,忽而五臟六腑像被箍住一般痛得發緊。

紫微知曉藥力發作,便道:“你此時來與我爭討並無意義,不如先回去熬過藥力發作的這段時間。”

神農扶住一旁的樹幹,勉力又道:“…你…不該這樣對…對司幽的…”

話畢只覺一道白光,傾臾之間,他人已在神農殿後室中。

腹中的撕痛感愈發強烈,他死死地咬住木杵一端,以期熬過這拆筋剝骨的折磨。

紫微的背影,漸漸消逝…

神農斂了目光,閉上眼,腦中走馬觀花,不思定處…

只嘆想,月前樹下…到底成了水月鏡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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