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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pisode 12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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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們成功了!是、是個男孩!”

智上芽衣的嗓音帶著哭腔的沙啞,她彎曲著手臂,如同珍寶一般,用雙手托住滑出產道的嬰兒。

此時,無論是守在門邊警戒的中原中也,還是天幕之外的,另一個時空的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

“我知道……”

黑發翠瞳的女人看著歡喜的銀發少女,忍不住跟著微笑起來。

她的臉布滿了汗水,沾濕的鬢發貼在臉側,望著嬰兒的眼神眷念而柔軟,“他是個很棒,很好的孩子。”

智上芽衣望著女人似乎早有所料的神情,心一動,正想要開口。

AI花袋卻在此時突然出聲,打斷了病房內溫馨的氛圍。

【“芽衣小姐,該剪臍帶了。”】AI花袋說道。

不知為什麽,他的語氣聽上去有點急促,仿佛在害怕什麽。

“對!臍帶!”芽衣用力眨了眨泛紅的雙眼,小心地將臍帶剪斷。

在簡單的清潔之後,銀發少女立即用脫下的外套將嬰兒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

這裏本該使用貼身無菌的衣物,但條件並不允許,她只能暫時用作戰服外套代替。

剛出生的嬰兒並不漂亮,全身紅彤彤的,臉也是皺巴巴的,但銀發少女卻覺得,這是她見過最美麗的生命。

“夫人,你要抱抱他嗎?”

芽衣一手扶著嬰兒的腦袋,一手托著新生兒的身體。

她站起來,將這個幸運的孩子遞到他母親的懷裏。

女人慢慢地接過沈睡中的嬰兒,懷念地註視著他。

她小心的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兒子的胎發,下一秒,她體內卻突然席卷起劇烈的痛楚。

女人伏下身,猛得的抓緊了身側的床單。

“夫人你!”

智上芽衣的臉色驟變,下意識去查看傷口。

一股溫熱的鮮血從女人的宮口噴湧而出,猝不及防地澆了少女一頭一臉。

紅色的血液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不斷流出,很快浸透了身下的被單,滴落在病房的地面上。

“唔!”

女人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慘叫出聲,但很快,她又抖著唇死死閉上了嘴,將尖叫咬在喉嚨間。

她尚算健康的臉色,飛快衰敗了下去。

【胎盤滯留,大出血……】

滿臉鮮血的少女驟然睜大了雙眼,腦中迅速劃過對應的詞匯。

該怎麽做……止血點,必須先止血!

芽衣面色慘白,將止血材料一層一層按進去,但藥物並沒有生效,紅色血液依然如溪水一般,汩汩流出,將少女的雙臂前襟染得通紅。

與此同時,守在門邊的中也貓突然發出淒厲的預警。

門外傳來了一聲又一聲拖曳的腳步聲,有什麽東西正朝著病房圍了過來,它們低吼擁擠著想要撞擊門板,卻畏懼著病房內的日光,只能不甘的退後,在門外來回徘徊。

【“芽衣小姐,第五區的怪物被驚動了,它們在向這裏圍攻,我們必須立即撤離!”】

AI阪口警告的聲音從外套的口袋中傳出,像是為了印證他所言非虛,光腦設置的定時器跟著同步響起。

滴滴的蜂鳴聲令芽衣的動作一頓,繼而轉頭望向了窗外。

接生耗費了他們太多時間。

不知何時,午後的太陽已經朝著西邊下沈,橘紅的晚霞血一般染透了半邊天空。

距離太陽徹底落山,只剩下不到半小時。

怔楞之間,一個溫柔的聲音突然在少女的耳邊響起。

“可以了,孩子,已經夠了。”

芽衣猛得轉過頭,發現本該虛弱的女人竟然拖著身體,爬了起來。

女人抱著繈褓一步一步挪到窗邊,分明下身還在不斷流血,她衰敗的容貌卻突然豐潤了起來,翠綠的雙瞳閃爍著冷靜的光澤。

她俯視窗外,似乎在觀察什麽。

幾秒後,得出結論的女子嘭的一聲,將緊閉的窗戶向外推開了。

呼——

猛烈的風瞬間灌入,驅散了病房濃郁的血腥氣。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混雜在風中的新鮮血氣令隱藏在陰影中的怪物們亢奮務必,它們不再於主幹道周圍的建築中徘徊,而是鎖定了目標,朝著VIP病房湧來。

一樓大堂、樓梯口、通風管道。

如果這時候芽衣調出地圖看一眼,她就會發現,這棟病房樓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吸塵器,不停納入影子怪物。

走在前方的蟄伏進了太陽照不到的陰暗死角之中,更多的還在源源不斷的堆積上來。

女人轉過身,殘陽在她的身後的窗外掙紮。

她在銀發少女的註視中,緩緩提起嘴角,平靜的說道,“走吧,你們該離開了。”



離開?

沒錯,他們是來救人的。

既然找到了救援對象,自然再沒有逗留的道理。

智上芽衣怔怔地盯著女人,片刻之後,她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將格洛麗亞與門邊的幼貓一同抱起。

中原中也沒有掙紮,他安靜的窩在少女的臂膀中,仿佛已經知道了她想要做什麽。

——“你說的對,夫人,我們該離開了。”

智上芽衣單手握刀,鋒利的銃刃寸寸拔出,而後少女側身,對著空曠的病床一刀斬下。

冷冽的刀鋒掃過,堅固的病床從中間斷開,連帶著床上的被單也被刀氣撕裂成一條條的布條。

銀發少女沒有去管狼藉床具,而是俯下身,將幹凈的布條拾起,迅速首尾相接打結。

“距離日光徹底消失只剩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動作必須要快!”

芽衣將布條穿過橘色幼貓,將他用布條固定在胸前,然後她走向女人,帶著強硬的氣勢,接手女人抱在懷中的嬰兒——

然後如法炮制地,將嬰兒連著繈褓一圈圈固定在胸前。

在這過程中,黑發翠瞳的女人始終沒有說話。

她沈默而寬容的註視著芽衣的舉動,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孩子被抱走,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綁在別人的身上。

這本該是任何一個母親都不能容忍的,但女人卻奇異地接受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一句指責的言語,也沒有戳破少女狡猾的小心思。

做完這些準備之後,智上芽衣對著黑發女人眨了眨眼,一臉嚴肅的說道,“夫人,介於我身上沒有其他位置了,所以請您委屈一下,趴在我背上吧。”

“可能有點膈,但我會跑得很穩,絕不會摔了您。”

芽衣說這話的時候,胸膛的左邊綁了一只貓,右邊綁著一個嬰兒,明明是這樣滑稽又好笑的形象,但黑發女人卻笑不出來。

這個少女啊、這個少女啊!

黑發女人用力閉了閉眼睛,壓下滿腔翻湧的感情。

智上芽衣握著刀,固執地沖著女人伸出手,她用力的看著已經做出決定的女人,不放棄的勸說,“我們會安全回到基地,那裏有充足的食物和醫療設備,我保證,不管是你還是孩子,都不會!”

所以,請讓我救您。

拜托您,請讓我——

一只手掌,輕輕地貼上了少女的腦袋。

芽衣一楞,女人慈愛的目光讓她的喉嚨像是卡住了刺,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黑發女人安撫一般摸著少女的頭,翡翠色的雙眸帶著平靜的笑意,“還是個孩子啊。”

因為還是個孩子,所以自有一腔熱血,想要救下所有人。

也正是因為是個孩子,所以在一遍遍摔到之後,依然想要去握住每一個遇見的手。

女人牽起少女空著的左手,將其放在自己的左胸上。

除了心臟之外,還有一個小玩意兒在銀發少女的掌下跳動。

滴答、滴答——

它堂而皇之地紮根在脆弱的心跳上,不緊不慢地倒計時。

這是!

智上芽衣瞳孔猛地一縮。

“懂了嗎?我必須在這裏退場才行。”

黑發女人註視著芽衣,一字一句的說道,“時間不會允許,祂,也不允許。”

她微笑著,就像一個從容耐心的師長,給自家頑固不聽話的學生上最後一堂課。

祂?祂!

“開什麽玩笑……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芽衣咬緊了牙,眼眶通紅地喊道,“那種東西根本就無所謂!愛麗絲、花袋,還有中也,我們都會一起想辦法,還沒有到放棄的時候!”

“不要放棄!夫人,相信我可以取出來的!我們、我們會讓您活下去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銀發少女不想再這樣僵持下去。

她攥緊了女人的手臂,半蹲下身,想要強行將黑發女人背起,卻在準備用力之前,反被鉗住了手臂,側壓在了窗框上。

“可不要小看我啊,小鬼,我好歹也是一流警察的妻子。”女人收起了笑容,瞇著眼說道。

“不!夫人!求您了!”

“讓我救你,讓我救你!”

銀發少女仿佛被拋棄的幼犬,她大聲哀求,想要掙紮,但無論是綁縛在身上的貓還是嬰兒,都令她投投鼠忌器,不敢使勁。

原以為是可以牽絆住一個母親的手段,現在,卻成了她的牢籠。

“閉嘴!智上芽衣!聽我說!”

女人低喝道,嗓音中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命令。

芽衣呆住了,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這一刻,女性不再是手柔弱的病患,而是一個堅韌的領導者,她俯下身,翠綠的瞳孔嚴厲地註視著少女濕潤的雙眸,“祂太傲慢了,所以永遠也不會知道,一個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願意付出什麽……”

“這將會是祂致命的敗筆……”

“回家去芽衣,用最快的速度回家。所有的一切,已經在那裏等你。”

一個光腦被解下,悄悄塞進了芽衣的懷中,被橘色幼貓牢牢咬住。

黑發女子見狀微笑了起來,她溫柔地看著茫然悲傷的少女,語帶歉意的說道,“對不起,我們擅自將賭註住全部壓在了你的身上,明明你也還是個孩子。但是,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對不起……”

像是演戲一般,又像是表演給某個存在看的一樣,女人顫抖著手,一點點將少女往窗外壓去。

她彎下腰將嘴唇湊到芽衣的耳邊,囁嚅著雙唇低聲細語,“我那個笨蛋兒子,就拜托你了。”

智上芽衣驟然睜大了雙眼,有什麽在她的腦中流星般劃過。

黑發女人平靜的微笑,祝福眷念的目光停留在被貓叼著的光腦上。

他的兒子啊,他的亂步啊——

笨拙,敏感,我們給了他一眼看穿真相的才能,卻來不及告訴他,在人情世間生存下去的智慧。

但是,你依然靠著自己,長成了了不起的大人了哦。

我為你驕傲,兒子

所以——

在心臟上的計時器即將停下的最後一秒,女人雙手用力,一把將智上芽衣推出了窗外。

她趴在窗邊,看著一輛懸浮跑車憑空沖了出來,展開緩沖力場,毫發無傷的接住了下墜的銀發少女。

她註視著他們越來越小的身影,一個滿意的笑容在她的臉上綻開。

所以——

要贏啊,亂步。

要贏啊,橫濱。

滴——

倒計時最後十秒,女人直接啟動了心臟上的炸彈,一道火焰在轟然的爆炸聲升騰而起,染後了半片天空。



“我們的計劃,看似完美,實際上卻存在了一個重要的缺陷。”

無人知曉的數據空間中,有著一雙鳶色雙瞳的AI仰起頭,他仿佛實在透過0與1的代碼光芒,看向另一個時空的眾人,“孕婦是祂的誘餌,新生兒才是祂真正的殺機。”

“絕境之中,祂算準了人為求生的惡,我們賭的卻是人的善。”

這本只是一個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計劃,他們已經做好了賭註的準備。

但那位令人敬佩的女士,看穿了一切,以一場完美的演戲,填補上了唯一的缺陷,騙過了祂的眼睛。

將Seed(種子)和孩子一同送到了橫濱的手上。

以鮮血為代價,以生命為代價。

這是祂失算的第一步,傲慢的神明瞧不起渺小的螻蟻,祂永遠想不到——

守護孩子的願望,永遠無償為他們兜底。

這就是,母親。



武裝偵探社

社長辦公室內,黑發綠瞳的偵探摔碎了手裏的玻璃汽水,他向著天際,如新生的幼童般嚎啕大哭。

福澤諭吉陪伴在他身邊,與他一同仰望天幕,完成了這場久遠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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