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居然不管兒子，選擇自爆了？”

王座上的神明驚訝地坐直了身體，他揮手讓水鏡漂浮到眼前。

透過光亮的鏡幕，他清晰地看見黑發綠瞳的女人鉗制著自己的恩人，連剛出生的孩子也不顧，一把將智上芽衣推出了窗外。

而後更是掐在自己動手以前，直接引爆了心臟上的炸彈。

看到這裏，難得產生了點趣味的神明，直接興致闌珊地揮散了水鏡，“原來如此，老套的戲碼。”

這種無聊的東西，祂已經見過太多了。

人類真的會於瀕死之前，將生的希望留給他人嗎？

不，他們不會。

求生無能的他們，只會在臨死前露出醜陋的嘴臉，哭嚎、咒罵、自暴自棄，或者拉人下水。

“無聊，白白浪費吾的能量。”

祂斜靠回王座，水鏡重新聚齊，這次，鏡幕中顯現出的，是關於智上芽衣的畫面。

神明單手扶著腦袋，漫不經心地彈著手指，打量著水幕中又一次死裏逃生的智上芽衣，“說來，你可真夠幸運的啊，這樣都能逃過一劫。”

“但是這樣的結局，也足夠磨損一下你那可悲的靈魂了吧？”

怎樣才能真正扼殺一個不朽的存在呢？

火燒？刀刃？槍彈？

不，唯有「愛」，才是擊碎他們靈魂的最佳毒藥。

幸虧他準備了第二手方案。

神明擡起眼睛，將目光對準了少女懷中的繈褓，緩緩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失去並不可怕，只有在品嘗過希望之後，破滅後的痛楚才能更透徹心扉。”

神明的笑容逐漸加深：“放心吧橫濱，吾會，溫柔的對待你的。”



【“小小姐，您沒事吧？”】

車上，AI愛麗絲忍不住再次擔憂的開口。

在接到花袋和阪口的雙重求援指令之後，一向將主人的要求放在絕對位置的AI，果斷放棄了智上芽衣讓她留守的命令，控制著跑車飈向綜合醫院。

事實證明，愛麗絲的判斷是對的。

一趕到現場，就目睹了自家小主人連人帶貓，被人從高層的窗戶裏推出來……

這畫面實在過於刺激，AI小姐差點嚇得亡魂大冒。

好不容易接住小主人後，AI愛麗絲甚至一秒都不敢多留，當即提速原路返回。

此時的AI沒有心思去思考為什麽一路上那樣順利，又是為什麽，小夥伴們在看到她出現時，會漏出代表驚訝的代碼，她數據網裏只有一句話——

跑！立即馬上連夜扛著小小姐跑！

誰知道她的笨蛋主人會不會又冒出，「返回救人」之類的指令？

然而出乎愛麗絲意料的是，自從芽衣被接住後，一直沒有說話。

銀發少女在車上唯一的動作，就是解下綁縛在身上的橘色幼貓和繈褓。

簡單查探了下兩個小生命平安無事之後，就一言不發的看著路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車內安靜極了，只能聽到跑車全速前進的引擎聲。

殘陽的餘暉透過車窗落在芽衣的臉上，中原中也望著渾身是血的少女，一時竟分不清，她銀色的睫毛上，是幹涸的血跡，還是照下的夕陽。

這畫面實在太刺激心臟，就連身經百戰的重力使喵也看不下去了。

他當即擡起右前肢，在芽衣的大腿踩了一腳。

“喵……”餵，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好歹把你臉上的血跡處理下。

原本只是提醒一下就收爪，畢竟他中原中也可不是趁人之危的流氓。

但不知為什麽，貓爪下傳回來柔軟又富有彈性的觸感，讓橘貓的喵爪沒忍住，踩了下，又踩一下。

等到中原中也喵先生從奇怪的狀態裏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整只貓都竄到了人家小姑娘的身上。

兩只爪子跟和面似的，在少女的腿上有節奏的上下踩動。

中也喵：……瞳孔炸裂。

啊啊啊！你在做什麽中原中也！你又不是真的貓！

貓身體中的中原先生窘迫得臉頰爆紅，恨不得當場以頭搶地。

這副樣子表現在貓咪身上，就是沈迷踩奶的橘色幼貓突然跟被雷劈了下似的，全身僵硬，兩只爪子著火似的收起，在身前來回移動，無處安放。

那瞪著爪子如臨大敵的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小貓咪準備當場自斷雙爪以示清白。

無心插柳柳成蔭，橘貓羞恥得爆炸的表現倒是成功喚回了芽衣的神智。

“謝謝你，中也，愛麗絲，我沒事。”

智上芽衣安撫的對自家AI笑了笑。

她探身想要撫順橘貓炸亂的毛發，卻在瞥見手上血跡後，呆楞了幾秒，又若無其事的將手收回，背到身後。

那無所適從的模樣，倒是與數分鐘以前，風中淩亂的中也喵先生如出一轍。

嘖……

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中原中也煩躁地皺了皺眉。

他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後，忽然呼嚕一聲，下定了不得了的決心似的，主動蹭到銀發少女的身邊。

然後喵嗷一聲，大爺似的坐到芽衣的手邊。

這還不算完，雖然中原中也先生表現得很不情願，但他的尾巴顯然有自己想法。

毛茸茸的尾巴甩動著，誠實的圈住了少女藏起來沾血的手腕，還拔蘿蔔似的，往外扯了扯。

芽衣受寵若驚地看向橘色幼貓：“中也？”

“嗷。”

努力繃著張喵臉的中也先生，在芽衣望來的時候撇開臉，將一個光腦踢到少女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什麽時候？”

智上芽衣愕然地看著陌生的光腦，腦中一瞬閃過黑發女人最後的眼神。

還沒來得及細想，一直負責監控嬰兒身體狀態的AI花袋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檢測到異常心跳反應！芽衣小姐，小嬰兒的情況不對！”】

“你說什麽！”

智上芽衣臉色驟變，本就蒼白的面龐因為驚駭，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這下就真的是，慘白得連臉上沾染的血跡也遮不住。

怎麽會這樣？明明剛才還一切正常！

銀發少女再也顧不上其他，她沾著血漬的手摸向嬰兒的臉蛋，觸手的冰涼令她心中一驚，一個極度不祥的預感，竄上芽衣的心頭。

不、不會的！這不可能！

智上芽衣抖著手，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迅速解開保暖的繈褓，外套攤開的瞬間，嬰兒微微發青的軀體驟然跳入眼簾。

【“芽衣小姐，這是圍產期窒息，造成的新生兒缺氧。這種情況很少見，除非母體因心臟功能障礙，影響到母體與胎兒間的血液循環……”】

心臟？

智上芽衣眼前一黑，幾乎是立刻想到了黑發女人心臟上被植入的炸？彈。

——【“我那個笨蛋兒子，就拜托你了。”】

女性最後時刻的遺言浮現在少女眼前。

可惡！可惡！

智上芽衣一拳錘在車窗的邊緣，她擡起頭，眼眶紅得嚇人，“愛麗絲！最高時速——快！”

【“最高時速啟動，請做好準備，5、4、3、2、1——”】

霎時間，中原中也發現原本如履平地的跑車猛得一震。

他支起前肢扶著車窗向外望去，愕然看見跑車的四個輪胎被收起，整輛車仿佛脫離了重力一般，離地懸浮而起！

內缸的儲存的能量被瞬間抽空，灌入引擎中，隨著一聲音爆，跑車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飛向智上宅。

這本是極度損害運輸機體的模式，在失去工業資源當下，幾乎是用一次，報廢一輛機體。

然而現在，他們管不了這麽多了。

“堅持住！不要離開我們，不要睡！”

芽衣將嬰兒仰面的姿勢改為側躺，不斷地以手搓著嬰兒逐漸冰冷的四肢，以求能夠減緩幼兒失溫的速度。

除此之外，銀發少女發現她什麽也做不了。

她甚至……沒有辦法呼喚嬰兒的名字，讓他睜開雙眼！

嬰兒的雙目緊閉，呼吸時有時無，連帶著四肢的青色不斷往紫色加深。

接下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幸運的是，開啟了最高時速的跑車在一個俯沖後，很快到達了智上宅的門前。

不等車完全停穩，芽衣就抱著嬰兒跳下車，橘貓緊隨其後。

落地的瞬間，一人一貓就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地下醫療室。

中途，AI愛麗絲註意到，橘色幼貓一個拐彎，跑進了酒井大壯的武器改裝室。

“花袋，立即啟動醫療設備！”

【“指令接收，醫療裝置啟動。”】

這是酒井大壯生前依照緊急醫療系統改裝的小型急救室。

由於缺少治療溶液，酒井初摒棄了醫療倉的概念，所有器具更接近數十年前的水準。

即使如此，它也足夠應付大多數外傷和緊急狀況，但他們都忽略了一點——

嬰兒的急救與成年人不同。

智上芽衣在花袋的指引下，迅速為嬰兒接上心電與外呼吸設備。

但情況並未好轉。

嬰兒的心跳依然越來越弱，心電圖逐漸趨於平穩，逼近直線。

【“芽衣小姐，判定嬰兒已經進入窒息狀態……無法自主獲取氧氣……”】

“窒息……”

智上芽衣的瞳仁震顫，這一刻，她徹底慌了。

現代的先進醫學自傲於治療溶液的普及，摒棄了太多優秀的診療辦法，包括那些曾經在救命扶傷的長河中，依靠人命堆出的珍貴急求系統。

“告訴我！愛麗絲、花袋，我該怎麽做？我該怎麽做！”

芽衣向被稱為全能的人工智能求助，但這一次，智能AI沒辦法回答她。

斷層的醫療歷史，讓他們翻遍了近十年的醫庫數據，也找不到可用的信息。

誰也無法說，這究竟是不是世界對拋棄了過去的人類的懲罰。

偌大的醫療室中一片靜默，只有銀發少女的哀求聲不斷回蕩。

“不該是這樣的……救救他……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他！”

芽衣趴在嬰兒的身邊，淩遲一般，眼睜睜地看著嬰兒的身軀慢慢發紫。

近乎絕望之際，一只橘色的幼貓闖了進來。

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明明還是一只不足一月的幼貓，卻硬生生的背著一臺和他體型相近的機器，出現在他們眼前。

“喵嗷！”

中也貓俯身，將背上的方形機器擺到地面。

芽衣睜著通紅的眼眶看去，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和大壯在瑞堋街的地下實驗裏，帶回來的古老計算機。

“嗷！喵嗷！”

註意到芽衣的眼神，中原中也用力拍了拍地上的筆記本。

或許是橘色幼貓的眼神太過於人性化，又或是某種天然的直覺，電光火石之間，智上芽衣明白了中原中也的用意。

智上芽衣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中也貓的身邊，掰開了合攏的電腦屏幕——

果然，本該空白的屏幕頁面上，正有一行一行文字，迅速出現在上面。

其中的用語與措詞，就好像有一位生活在過去的醫生，跨越時空，將斷層的醫療急救逐漸傳輸到智上芽衣的面前。



與此同時，天幕之外。

港口黑手黨首領辦公室內

森鷗外收回了敲擊鍵盤的手，嘆息一般無奈的說道，“嘛，真沒辦法，就當是小小姐祝福之吻的回報吧。”

“愛麗絲，你說小小姐會成功嗎？”黑發的首領側頭，看向站在通電窗前的嬌小人影。

金發的人形異能沒有回頭，她雙手按在玻璃上，海藍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天幕中，雙目通紅，幾乎要落下淚的少女。

半響，女孩甜美的聲線在辦公室內冷酷的響起——

“那種事情，你這個庸醫，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是啊，他早就知道了。

森鷗外靠著椅子，嘴角微微勾起。



天幕之中

銀發少女如同握住了最後一個稻草的旅人，她盯著屏幕中的文字，目光一凝，“愛麗絲，念！”

【“第一步，雙拇指並排或重疊於嬰兒胸骨體三分之一處，其他手指圍繞胸廓托在後背同時按壓……”】

AI冰冷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AI愛麗絲的覆述，芽衣走到嬰兒身邊。

她小心地以手指按壓著嬰兒的胸口，同時俯下身，用嘴同時包住嬰兒的口鼻輕輕吹氣。

“30到40每分鐘一次，註意嬰兒的股動脈脈搏……”

智上芽衣喃喃自語的，一絲不茍地做著嬰兒心肺覆蘇。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直到屋外的太陽已經徹底落下，直到別墅的遮光系統已經啟動，直到——

心電圖上，嬰兒的心跳數據早已成了一條靜止的直線。

沒有人說話。

AI愛麗絲停止了覆述。

AI阪口垂下了眼睛。

AI花袋放棄地縮回了數據被窩中。

沒有人說話。

只有芽衣，還在一遍又一遍地按壓著嬰兒的胸口，將氧氣輸入嬰兒的口中。

“睜開眼睛，我答應過你的媽媽的——”

“要照顧你，要保護你……睜開眼睛，求你，睜開眼睛——”

銀發少女沒有放棄，一遍遍重覆著。

無望的重覆著，相同的急救措施。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一只貓爪按在了少女累得發抖的手臂上。

“喵……”

停手吧，他已經死了。

“呃……”

“呃……”中原中也的聲音仿佛判決時落下的最後一錘，重重的敲在了智上芽衣挺直的背脊上。

“我……答應過她的母親的——”

“我答應過她啊！”

“他甚至、還沒有名字！還沒有睜開眼看過這個世界！”

智上芽衣的聲音止不住顫抖，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指節，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夠控制住心臟不會裂開，口中不會溢出弱者的哀鳴。

AI們圍繞在少女的身邊，中原中也註視沈默地陪伴在少女身邊。

就像是小小的葬禮，他們和智上芽衣一起哀悼這個幼小的逝去的生命。

智上芽衣終於放棄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輕輕拉起小床上的被單，朝嬰兒的面孔蓋下。

就在白布覆面的最後一刻，本該早已成直線的心電圖奇跡一般，突然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尖角——

滴、滴。

芽衣呼吸驟停，她做夢一般，慢慢的，慢慢的低下了頭。

小床上，嬰兒的胸脯微微起伏。

他的心臟，再次跳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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