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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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 窗外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小雨,細細的雨絲落在地上,濺起溫柔的漣漪。

很少見的天氣。人類移居X星系後, 為了對抗惡劣的自然環境,環境管理局開發了“天幕”系統。由納米原子材料制成的環形天幕籠罩了整個星系, 制造出適宜人類生存的生態環境。

經過環境管理局測定,最適宜人類生活的天氣是二十七攝氏度左右的晴天。

在“天幕”的控制下, 距離太陽系兩千萬光年之外的地方,升起了一輪永恒不落的太陽。

只有深夜會下雨,是為了保持植物的活性,而不是為了人類。

雨點不停墜.落,在雪白的地面上積起小小的水窪, 月色很亮,倒映在積水之中, 顯得更為清冷。

夏野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幕顯得分外寧靜。

很久沒有過的感覺,四周安靜,只有微風的聲音。

“醒了?”

池晝嗓音溫和, 調亮了車內的燈光。

“嗯……”夏野應了一聲, 思維還有些迷糊,“我睡著了麽?”

車內的燈光緩緩亮起來,柔和的橘色光芒, 剛好可以讓人看清車內的情景,又不至於晃眼睛。

夏野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問題毫無必要。

燈光顯然是為他而調的,他想起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 車內尚且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的路燈閃著白色的光。

大概是為了讓他睡得安穩, 池晝關上了燈。

他有些不好意思,換了問題:“我睡了很久麽?”

“還好,”池晝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不算久。”

他保持著一些覆古的習慣。腕表是上校送給他的入職禮物,來自上校的古地球物品收藏室。純黑色的機械表,以精密的齒輪和發條為動力,據說只要保養得當,可以運行到宇宙毀滅,比任何能源都更為可靠。

夏野的視線在腕表上,皮質的表帶扣在骨節分明的手腕上,很符合他的氣質。

池晝的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薄薄的皮膚覆蓋著飽含力量的肌肉。

夏野移開了視線,他知道這雙手的溫度。熾熱、沈穩、令人無法拒絕,直至生出貪戀。

“三個多小時……”夏野確認了時間,“你一直在等著我嗎?”

“你睡得很沈,我不忍心叫醒你。”

池晝坦然承認,他拉開駕駛座前抽屜,從中取出一把傘,非常自然的對夏野說:

“我們回家吧。”



他沒有給夏野拒絕的機會,直接拉開了車門。

黑色的雨傘在夏野的頭頂撐開,像一方獨屬於他的天空。

夏野習慣性的想說謝謝,卻又在想到池晝對他說過的話時咽了下去。很多時候,他有一些毫無必要的禮貌,但在池晝面前顯然不需要。

他跟池晝並肩走在雨幕中,細細的雨絲不斷落下,在傘骨上匯聚成水滴,從傘面上滑落。

路很短,不到三十米。

池晝的車停在前坪,距離大樓入口只有一片綠化帶的距離,以他們的步速,連三分鐘都不需要,就可以走到終點。

入戶大廳門口,虹膜識別系統掃過池晝的眼睛,透明玻璃門滴的一聲打開,歡迎他們入內。

“這裏是特別行動部的公寓,”池晝漫不經心的介紹,“我的隔壁沒有人住,你需要的話可以過來。”

“……我還是先住在宿舍吧。”

夏野只猶豫了一秒,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現在已經缺課很多了,如果再住在外面,感覺很奇怪。”

池晝輕嘆一口氣,似乎非常理解他的煩惱。

他點了點頭,說:“也對,你還是學生,當然要好好享受一下校園生活,我們特別行動部不能太壓榨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野認真解釋,“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合群。”

“知道你沒這個意思,”池晝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我開個玩笑,你怎麽又當真了?”

夏野看向他的眼睛,池晝的表情一本正經,但他的聲音分明在笑。

池晝任由他看著,絲毫不顯得慌張。

他甚至聳了聳肩膀,一副無辜的樣子。

電梯叮咚一聲停在他們面前,池晝順手攬過他的肩膀:“走了。”

夏野被他帶進電梯裏,電梯門緩緩關上,池晝松開了手,只是彬彬有禮的站在他身旁。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垂下淺淡的陰影,顯得有些捉摸不透。

“……”

夏野偏過頭,看著顯示屏上不斷變動的樓層標識,小聲嘟囔道:

“你總是捉弄我。”

他聲音很小,像是不願意讓人聽清一樣,明明說著抱怨的話,語氣裏卻沒有抱怨的意思。

“是嗎?”

作為黑暗哨兵,池晝五感敏銳,再小的聲音在他的耳中,都顯得無比清晰。

他顯然心情很好,說:“那我以後不這樣了。”

夏野抿著唇,半餉才回答:“沒關系。”

他並不覺得討厭。



電梯在頂層停下,門扉緩緩打開。這棟公寓的設計是一梯一戶,電梯直接入戶,開門後便是池晝的住所。

感應到有人出入,房子裏的燈一一亮起,照亮了整個空間。

空曠的大平層,極近簡約的工業風格裝修,只采用黑白灰三種顏色,沒有任何一件多餘的家具。

皮質沙發被放置在客廳正中央,前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出第一區的夜景。

漆黑的天幕中,人工月亮正在閃耀,雨絲給所有事物鍍上一層柔和的面紗,遠處的街道上,五顏六色的霓虹正在閃爍。

燈光是白色的,純凈的白色,與一般的房屋設計中會采用的暖黃色燈光完全不同。

冷硬。這是夏野的第一感覺。

“有點空,不過住起來很舒服,”池晝解釋道,“我喜歡這種風格。”

檢測到他的聲線,墻角待命的家居型機器人自行啟動,給他們送來室內拖鞋。

池晝接過家居型機器人遞過來的拖鞋,放在夏野的面前,笑道:“怎麽樣,挺可愛吧?”

夏野低頭,看向那雙鞋。

毛絨絨的拖鞋,小黑貓造型,顯然不是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池晝頗為得意,笑容了多了幾分痞氣,“特意給你買的。”

夏野心情覆雜。

池晝特意給他準備拖鞋,確實讓他感覺很體貼,但為什麽它會是一只小黑貓?

他不露痕跡的看了一眼池晝的拖鞋,淡雅的灰色,簡潔的款式,跟這房子的風格一模一樣。

“只有我有嗎?”夏野問。

“嗯,”池晝點頭,“在森明中學門口看見的,覺得很合適你。”

夏野盯著小黑貓看了足足五秒鐘:“為什麽?”

池晝順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很像你。”

夏野:“……”

他完全沒覺得哪裏像。



臨睡前,池晝敲響了客房的門。

“林恪知說你睡前要喝牛奶,”他手上端著杯子,“這個牌子的行嗎?”

夏野的視線從無機質顯示屏上移開,落在池晝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長,掌心寬大,玻璃杯在他的手中顯得有些小。

杯口泛著霧氣,是剛加熱過的牛奶。

“我都可以,”夏野接過他手中的杯子,“我不挑的。”

他捧著杯子,咕嚕嚕的灌下一口,唇邊留下一點奶白。

“喝這麽快幹嘛?小心嗆著,”池晝頗有些不讚同,“慢點。”

“哦……”夏野的聲音更小了,“你怎麽連這都管。”

“我為什麽不能管?”池晝氣定神閑的說,“特別行動部章程裏說了,我有權過問隊員的生活。”

夏野問:“那你管簡飛仰怎麽喝牛奶嗎?”

“不管,”池晝坦然的說,“你現在問題很多啊。”

他不等夏野回答,已經換了話題:“在上網課?”

“是,”夏野點頭,“下個月有中期考核,我要回校參加。”

“知道了,”池晝了然,“到時候不會給你排任務的。”

夏野喝完牛奶,正準備去清洗杯子時,池晝已經取走了他手中的杯子,說:“給我就好了,早點睡。”

夏野莫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我不覺得麻煩,”池晝笑道,“去上課吧。”

他端著那只玻璃杯,往房間門口走去。

夏野看著他的背影,在他關上房門之前,突兀的叫住了他:“池晝。”

“怎麽了?”

池晝停住腳步。

“沒什麽,”夏野搖頭,“晚安。”

他確實沒有什麽要說的,只是心裏忽然有一點沖動,想跟池晝說一聲晚安。

希望他能有一場好夢。

池晝從來不需要他多說什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虛掩房間的門,輕聲回應:“晚安。”

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



夏野睡得很沈。

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沈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心頭壓著一層重重的烏雲。無名的擔憂令他總是繃著一根弦,沒有辦法獲得片刻的輕松。

沈睡成了一種奢望,淺淡的睡眠始終保持在維持生命的最低限度,仿佛只是為了讓他活著。

生命檢測系統多次警告,請增加您的睡眠時間,但夏野無能為力。

牛奶只是助眠方式中的一種,相對溫和的一種。大量的基因改造藥物提升了他的耐藥性,藥物和針劑早已在他身上失效。專供哨兵向導的鎮靜型白噪音無法穿透他的精神屏障,SSS級的精神力變成了生活的阻礙。

有些時候,夏野懷疑自己是否仍舊是人類。

但這個夜晚,他睡得很沈。

池晝的客房裏有淡淡的松木氣息,清爽怡人的味道,令人覺得心神安定。

蓬松柔軟的被子包圍著他,帶著陽光特有的清香。

夏野沒有做夢,久經不散的霧氣終於從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翌日。

夏野醒來時,床頭已經放上了幹凈的衣物,正是他的尺碼。

池晝坐在餐桌前,見到他走過來,擡起了眼睛:“合適嗎?”

“合適,”夏野回答,“你是怎麽知道的?”

話音落下後,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他的尺碼不是什麽秘密,軍校資料庫裏有存檔,特別行動部的資料庫裏也有存檔,以池晝的權限,調閱他的尺碼完全不是問題。

但池晝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他說:“看看就知道了。”

夏野:“……”

奇異的熱度燙了一下他的心,陌生的感覺,夏野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他維持著淡定的表象,在池晝的對面坐下,端起了咖啡杯,努力使自己表情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件事一般。

太過明顯的偽裝。

池晝慢條斯理的撕下一塊提子吐司,放在夏野的碟子裏,狀似無意的說:“夏野,軍校有舞臺劇,你報名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樣的問題,夏野楞了一下,才回答道:“沒有。”

“嗯,不要報名,”池晝仿佛深有同感,點頭道,“你不合適。”

夏野咬著面包,有點疑惑的看著他。

池晝似乎不打算解釋,只是慢悠悠的吃著自己的早餐,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片刻後,夏野終於反應過來,聽懂了他的意思。

……池晝在說他演技差。

拐彎抹角、似是而非、話裏有話,他最喜歡玩這樣的花招。

夏野將那片吐司扔回碟子裏,問道:“你看出來什麽了?”

他知道自己在池晝面前像是個透明人。年齡、閱歷乃至思維,池晝都比他沈穩太多,完全無需費力,就可以看穿他。

“沒什麽,”池晝回答得很快,“我只是覺得你有問題想問我。”

他從自己的碟子裏切下半塊那不勒斯香腸,小心翼翼的放進夏野的碟子裏,聲音溫柔:“生氣了?”

夏野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

大多數時候,夏野表現出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靜,與同齡人全然不同。他的身上似乎天然缺乏少年人的活潑,與之相對的是某種近乎淡漠的清冷感,像是月色下的白楊,安靜的沈浸於自己的世界。

他越是這樣,池晝越是喜歡逗他。

他害羞的時候耳朵會微微泛紅,脖頸染上漂亮的粉色,不知所措的時候會下意識的絞著自己的手指,緊張的時候會有一些可愛的小表情。

池晝覺得有意思。

他很喜歡打破那層冷靜的面具,看見夏野不一樣的表情。

但不包括讓他生氣。

池晝看著眼前的人,夏野正盯著他,眼神清亮,容易泛紅的耳朵已經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池晝覺得愧疚,他將碟子裏剩下的半截那不勒斯香腸一起放進夏野的碟子,溫聲哄道:“我最喜歡的都給你了,別生氣了好不好?”

潔白的餐盤中,被切成兩截的那不勒斯香腸泛著誘人的色澤,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夏野忽然生氣不起來了。

心裏的火氣慢慢消散,變得有些柔軟。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咬了一口那不勒斯香腸,豐潤的油脂頓時在他的舌尖爆開,帶著肉食特有的香氣,混合著清淡的香草味道。

很好吃。

池晝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沒有說話,有點期待的問:“怎麽樣?”

夏野點頭。

池晝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加上一句:“好吃嗎?這是我最喜歡的早餐。”

言外之意,他將最喜歡的東西全都給了夏野,希望他能原諒他的無心之失。

夏野覺得心虛,他本來就沒有很生氣,只是覺得有點不開心,但在池晝這樣的道歉下,那點火氣早就已經消失了。

“我沒有生氣。”

夏野低著頭,小聲說:

“我只是想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我的尺碼。”

池晝忽然笑了,目光從他的領口掠過,意有所指的回答:“以後不要在別人面前解開扣子。

作者有話要說:

言外之意:只許在我面前。

真想快進到——了,打破冷靜的面具!看見更多的表情!讓耳朵——染上淡淡的粉色!

等下,我找下我的嬰兒車駕駛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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