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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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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釋前嫌,竟是前所未有的齊心。

大殿中只餘下程溏三人,祝珣眸色晦暗,看向場中的目光並不停滯在某一處。他坐在主座上,石階上的人漸少,外頭林旁的光景他卻瞧不見,祝珣也不出聲,只靜靜望著天色。豐華堂與程溏一時無暇顧及他,站在檐外居高臨下便將戰局盡收眼底。豐華堂眼見木槿夫人一人殺了兩個承閣殺手,纖腰一扭,身輕如燕,借勢沖向正道與青閣的混戰之中,金刀在暮色中劃出一道亮弧,奪目逼人。他的眉間不自覺染上了溫柔神色,手指下意識按在腰間,沒有摸到兵器,卻觸到了一支愛妻親手替他削制的竹笛。豐華堂目中些許不甘盡數散去,霎時心靜如水,暗道自己雖無法再與她並肩作戰,但待她凱旋歸來,卻有一人願立在月下為她吹笛慶賀。

程溏卻無他這般旖旎心思,斜陽西沈,天光漸暗,只愈加顯得紀雪庵一身白衣出塵似雪。青閣高手並非等閑之輩,如泥潭一般困住正道眾人,明明韋行舟的轎子已近在眼前,暮風吹動紗簾便能看到他一身紅衣,百步之遙卻如天塹。紀雪庵近旁同伴眾多,周身銳意卻慢慢收起,招式間竟瞧得出不急不緩,十分耐心地與身前一個使刀的敵人周旋。

他是不是受傷了?又有哪裏覺得難受?程溏不自禁踏前一步,皺緊眉頭。待定睛細看,紀雪庵動作卻緩而不滯。他的劍式本就簡潔直白,如今更省去那些虛晃的假招,幾乎如同孩童幹架,一眼就能叫人瞧出目的。他只覺肩上重了一下,卻是豐華堂瞧出他的心思,拍肩安慰道:“現下的雪庵,你不用太過擔心。”

程溏不解地擡起頭,卻看見豐華堂露出一絲微笑,“你可知當年在合霞山上,無息老人為何要傳授雪庵無息神功?”程溏從未修習過任何內家功夫,自然不明白,只道無息神功乃是無息老人一手所創,紀雪庵又是他的唯一傳人,不教他又教給誰去?豐華堂也不再賣關子,笑了笑道:“雪庵劍招剛猛,內功自然要走純陽路子才能發揮極致。無息神功卻是陽中帶陰,固然厚樸不絕,卻也潤澤綿延,故而才有自愈內傷之奇效。我瞧他此時作為,倒像是自丹田提起了一股陰息,不似平素那般生烈。”程溏著實不知曉這些道理,聽得似懂非懂,心中忽然喜道,若紀雪庵此刻內息陰寒,倒是正合血寒蠱的脾性,叫雄蟲蟄伏不至蘇醒搗亂。

二人凝神觀望,但見連璋平平遞出,速度不快,亦沒甚力氣,果不其然中途被對方的刀擋開。紀雪庵手腕一垂,翻掌反刺,劍身緊貼那人刀刃而上。對手連忙抽臂,竟覺紀雪庵的劍牢牢攀附在自己的刀上,似有一股綿和內力將二者牽在一道。他生平只苦習名門刀法,從未見識過這般內功,惶恐之中招式已亂,不管不顧想要奪回手臂,一瞬間刀尖卻對準了自己。

如同一只埋伏已久的猛禽,紀雪庵乍然出手,連璋快如利爪,順著刀刃刷的滑下,直直沒入對手的胸膛。豐華堂不由撫掌道:“好!陽中帶陰,陰中求陽,雪庵由慢轉快,自如萬分。”程溏目中迸出光彩,紀雪庵一劍挑向下一人,身影卻轉到樹後,叫二人一時看不見。

惶惶暮色之中,有一只手突然從紗簾後伸了出來。場中本應沒人有功夫回頭望一眼,但一瞬間卻是人人回首駐足。西天遠山最後一絲日光沈入黑影,程溏只聽見身後大殿中祝珣沈聲道:“天黑了。”竟如同應和著他這三個字一般,韋行舟從轎中旋身飛出,紅袍寬袖之中拋灑數十枚暗器,而後一齊炸開,生生將眾人踉蹌逼退。

那短暫火光只照亮一張張映著恐懼的面孔,天已經很黑,初升的月光甚至無法叫林間的人看清腳下。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有毒!”各種驚疑不定的聲音如浪潮湧起,旋即又飛快平息,卻是十來具屍體怦怦倒地,餘下的人無不捂緊自己的口鼻。這放毒氣的暗器多半是昔日鈴閣與荼閣合制之作,韋教主現身果然好大排場,不分敵我,只問性命!

場中頓時亂成一團,正道先前分明已占據上風,此刻卻根本瞧不清形勢。程溏依稀瞧見數道黑影從樹上撲入人群,頓時暗道一聲糟糕,卻已有聲聲慘叫不斷從混亂中傳來。他恨聲向豐華堂道:“原來還有承閣的人藏在樹上,他們單打獨鬥的功夫不怎樣,但在這等暗夜殺人卻最是拿手不過。”豐華堂急著去尋木槿夫人的身影,黑茫一片又哪裏尋得到,只得低聲喃喃道:“南香,別再戀戰,快退到亮堂的地方。”語罷已有數人回過神來,顧不得狼狽疾步後退,一口氣跑到石階上。

今夜的月色算不得明亮,只堪堪在長階上抹了一層銀灰,卻自然還有更亮的地方。樹梢之上,兩個纏鬥的人仿佛剪影,一人寶劍斷冰斬雪,在月下散著森森寒氣,另一人赤手空拳身形詭秘,十指翻飛間如螢蟲亂舞,亮起一朵朵花火。紀雪庵直撲而上,連璋盈滿內力,觸及那些不知是什麽的火光,嗞的一聲爆開。但他滅火雖勉強跟得上韋行舟放火,卻再無暇瞅得空隙攻近敵身。

此刻不同先前,從林間奔逃而出的正道中人已所剩不多,捂住傷處擡起頭,卻再不敢貿然相助。二人在樹頂飛躍縱橫,程溏急得不自覺踮起腳尖,那兩人卻剛巧鬥至一株巨樹的樹冠之後。只聽砰的一聲,一團火光在繁密樹影間一閃而滅,一個人的身體橫飛而起,在眾人驚恐交加的神色中,重重落到石階上。

“雪庵!”程溏猝然慘叫,再顧不得其他,連沖帶滾地從長階之上奔到紀雪庵身邊。他急急查看紀雪庵傷勢,紀雪庵吃力地轉過頭,嘴角拖著一道血痕,喘息道:“我沒事……不過胸前……吃了一掌……他的暗器……已經用光了……我也刺中……他一劍……但他……”程溏連連點頭,不肯叫他再多說。他如何看不出紀雪庵內傷頗深,攙扶著他勉強坐起,紀雪庵深吸一口氣,閉目運功調息。

程溏的目光眷戀地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再擡起頭,韋行舟離二人已僅有數丈。他緩緩邁上石階,紅袍衣袂長長地拖在地上,不是沒有人試圖撲上前阻攔他,所以他走過的路旁盡是屍首,好似匍匐一地只待他君臨天下。程溏微微瞇起眼睛,紀雪庵說得不錯,他一劍刺中韋行舟心口,天大的破綻,只因那人本就毫不在乎。清冷月光下,韋行舟胸前的紅衣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線略略發黑的金光。

魔教三大聖寶之一的金蟬絲,至柔至利,刀槍不入,織就一件護體小衣,韋行舟從不離身。

他眼睜睜看著那人一步步走來,面上含著艷如毒花的笑容,彎起嘴角,柔聲喚道:“小溏,到我這裏來。”程溏慢慢站起身,將頭頂冒著白煙一動不動的紀雪庵擋在身後。他對上韋行舟的目光,便有一種再熟悉不過的寒意從骨髓血肉中噴湧而出,幾乎叫他發起抖來。他有什麽本事阻住這人呢,程溏心思如電,即便是魅功,對身為魔教教主的韋行舟也根本無用。

韋行舟輕聲道:“我已經聽說了,你同我一般,現下是血寒蠱雌蟲的宿主。我沒有子嗣,讓你做下一個教主好不好?經脈壞了,不會武功又有什麽打緊?只要你肯重振蘭閣,殺人不過是你眨一眨眼的事。你不懂的事,我會教你,你不會的事,我會幫你。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像從前在天頤宮一樣快活,好不好?”

他的聲音愈來愈纏綿,笑容愈來愈甜蜜,程溏聽到快活兩個字的時候,將握住緋紅小匕的手湊到唇邊狠狠咬了一口。他嘗到了血氣,眼前亦浮現出過往種種的“快活”光景。日覆一日,那些被掩埋在恐懼之下不敢流露的、那些曾被他忘記過的、那些在他血脈中流淌不息的殺意,終於在今夜凝結成形。程溏松開牙齒,低頭看了一眼刀刃上倒映的紅色月光,而後直視著韋行舟,一字一字道:“我要殺了你。”

他忘記了很多事情,譬如以他的本事如何殺得了那人。韋行舟忽然擡頭大笑,方才甜蜜的笑容是假,此時瘋狂的笑聲才是真。他幾乎笑出了眼淚,停住腳步,得意又充滿惡意道:“小溏,你終於輸了!殺了我,你——可怎麽辦才好?”

程溏似有一瞬的忡楞,他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而後眼前一暗,竟有一個人擋在他與韋行舟之間。那人抱劍虛行一禮,言語間竟還頗為恭謙:“韋教主,我正道力量尚存,眼下恐怕還容不得你為所欲為。”韋行舟擡眼看了看他,懶洋洋道:“沈樓主真叫我意外,原來我和小溏的游戲,你也想插手。”沈荃笑了一下,隨著一個請字,拔劍向韋行舟攻去。

韋行舟嗤笑一聲,飛快向後退去。他身上暗器大約果真用完,只身形晃動避開沈荃一招快劍,而後從袖中摸出一柄非金非銅的兵器,同判官筆差不多長,前端卻是再尖銳不過的鉤子。只聽錚的一聲,兵刃相接,回音不絕。沈荃面色微變,右臂急轉,身體在空中向後一翻,才勉強救出手中的劍。韋行舟那柄古怪兵器似是專克長劍,頂端的鉤子恰恰卡住劍身,饒是沈荃反應極快,這一下也躲得著實狼狽。

他自毀劍招,對手卻緊追而上,右手閃得再快,亦被削下一幅袖子來。在場正道眾人大多受了傷,一時不敢冒入戰局,待目不轉睛看了半晌,不由皆臉色灰敗暗自搖頭。沈荃此人勝在心計,武功卻絕對稱不上拔尖,分明是他先動手,但近百招過去,已是韋行舟占了上風。卻見沈荃發絲黏濕在額頭,臉頰上亦被氣風割出一道血痕,好幾次身形搖搖欲墜,倒是始終咬牙不棄。

對手這般情形,自叫韋行舟愈發游刃有餘。他臉上笑意漸消,望著沈荃的目中現出奇異神色,忽然開口問道:“沈樓主竟是要拼命了?捕風樓十餘年前便與我教有同盟之誼,多少年來合作得甚是愉快。這次攻入桑谷,你我裏應外合,往後我覆興天頤教,也少不得捕風樓多多幫襯。若你就此收手,我決不傷你性命。”他並未壓低嗓音,這番言語引得聞者一齊倒抽冷氣。沈荃趁他略微松動,卻毫不留情一件直刺面門,冷哼道:“同盟之誼?你休要胡說八道!為了替捕風樓正名,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眾人頓時神色各異,鄙夷懷疑感佩凝重不一而足,連守坐在紀雪庵身旁的程溏也擡頭看了沈荃一眼。所謂十多年前的同盟之誼,便是以沈營入蘭閣為質。沈荃竟能面不改色說出這樣的話,真比天上仙樂還要動聽,足見其唱戲的功夫已無人可比。韋行舟眸中閃過一絲狠戾,冷冷道:“不識好歹!”話說未落手指微動,那柄遙指沈荃胸口的鉤子竟應聲飛出,疾撲而至。

沈荃閃得再快,也終是慢了一步。卻見他左肩乍然開出一朵血花,鉤子深深紮入皮肉裏,而韋行舟射出一鉤,兵刃的前端又多一枚新勾,想必又是鈴閣的傑作。沈荃受傷動作一滯,堪堪回轉身體,韋行舟的鉤子已至腦後。他不敢硬接,只得強提一口氣,雙足在樹幹上蹬了一腳,竟撲到了大祠堂大殿的屋頂之上。

韋行舟追至屋頂,瞬間又鬥在一處。兩人腳下不知踩碎多少青瓦,撲簌簌往下掉,還要穩住身體不滑下去,一時倒叫韋行舟也占不得什麽便宜。程溏眉心一緊,暗叫不好,豐華堂與祝珣尚在堂中,可莫要被傷到。他剛欲站起,卻又想到紀雪庵,那二人在他心中加起來也比不過紀雪庵一根指頭,不由轉臉望去。他驀然一楞,竟見紀雪庵不知何時睜開雙目,頭頂白氣愈盛,眉毛眼睫掛滿水珠,不知出了多少汗。程溏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尚未觸及他的臉龐,便已被握住。

紀雪庵的手心濕透,卻十分溫暖。他身體依然不動,手指用力握了握程溏,目光中有著說不盡的柔情,更有一種叫人信服的銳意。那一眼或許只有一瞬,又或許癡纏許久,紀雪庵身形猛動,將程溏一把拉起。

“你小心!”他只扔下這三個字,掌心愛人的手換作寶劍的把,連璋在石階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印痕,身體已輕飄飄地躍上了屋頂。程溏站在原地,不知什麽緣由,忽覺一陣強烈的酸意直沖鼻腔眼眶,酸得叫心也快要皺起。

但此時容不得片刻恍惚,他拔腿往長階上頭跑去,一擡頭望見豐華堂抱著祝珣灰頭土臉地迎面而來,才松了一口氣。程溏上前搭了把手,三人一同往石階下黑漆漆的林間跑去。他摸黑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幫著豐華堂將祝珣抱坐在上面。而後擡起頭,望向高高的殿堂之巔,三道激戰的身影。

此時天上的淡雲已漸漸散開,月亮將至中天,叫屋頂情形盡收眾人眼底。紀雪庵與沈荃聯手而戰,再不能叫韋行舟輕松悠閑。但沈荃似已受傷頗重,也不知左肩的鉤子上是否有毒,行動愈來愈緩。韋行舟對他再無顧忌,與紀雪庵纏鬥的間隙,冷不防兵刃急轉,便在沈荃身上又添一道新傷。

紀雪庵神色十分難看,沈荃生死雖於他毫無痛癢,但敵人竟有餘力偷襲己方,卻叫他不能容忍。他清嘯一聲,身體擋在沈荃之前,這窄窄的屋脊之上本就難以立人,何況沈荃也已幫不了什麽忙。韋行舟手中兵器快如疾風,一口氣接下他殺氣凜然的十餘劍。紀雪庵目光微閃,最後一劍乘著對方造就的風勢急閃而上。銀光眩目晃花人眼,韋行舟來不及反應,連璋已經抵上了他的胸前。

他幾乎要狠狠嘲笑,金蟬小衣刀槍不入,紀雪庵竟能接連上當。他喉嚨中剛發出一點聲響,卻猝然止住。連璋冰冷的劍尖擦過他的胸膛,紀雪庵手腕一墜,便要捅破他的喉嚨。韋行舟只來得及飛快後仰,劍氣劃破頸間皮膚,一縷頭發嗤的一聲散落在空中。

他避得太快,身體已然不穩,卻順勢一個後翻,手中鉤子再次破空擊出。紀雪庵一早便瞧見月色下鉤子上一層瑩藍,只得避閃。韋行舟哪肯放過機會,頂著新鉤快攻欺近。紀雪庵擡劍相抵,險些被鉤住,一時只能連連側身疾退。

但大殿再寬敞,屋頂卻也只有那麽點地方。沈荃本來點了左肩的穴道,喘著粗氣偷得半刻歇息,眼見紀雪庵的背影愈來愈近,再下去便要將自己逼下屋頂。一瞬間,觀戰的人皆是大吃一驚,沈荃竟如豁出性命一般,不退反進,縱身躍過紀雪庵頭頂,就著墜勢朝韋行舟狠狠劈下一劍。

韋行舟若不躲,半個腦袋便要被削掉。他心頭大怒,驟然退了一步,左掌擡起,重重拍在沈荃胸口。連紀雪庵也臉色微變,卻無暇再多看沈荃一眼,連璋急旋脫手而出,向著沈荃露出破綻的左邊直飛而去。

眾人目瞪口呆之中,沈荃的身體如折翅的飛鳥一般跌了下來,而韋行舟的大半條左臂與紀雪庵的連璋一齊飛到空中,血珠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每個人的驚叫都堵在喉中來不及發出,只聽韋行舟一聲慘嚎,竟有一條黑影忽然躥出,在半空接住沈荃,穩穩落到地上。

一時間,只有紀雪庵立在屋頂之上。他手中沒了兵刃,卻一步步走向僅靠一條右臂扒住屋脊的韋行舟。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百年已久的魔教基業,便要毀於一旦!

程溏卻突然站了起來。豐華堂難掩激動,轉頭問道:“怎麽了?”程溏雙目盯著大殿,似在拼命找什麽東西,口中喃喃不停:“是了,除了橋生,他還有十六個暗士!他們剛才怎麽不出來幫他,他們躲在哪裏?沈荃定然還有別的安——!”

再沒有人能聽見他說的最後一個字,只有轟隆一聲巨響,霎時塵土如霧,火光沖天,桑谷傳承數百年的大祠堂應聲崩塌。

那條石階剎然斷成兩截,中間裂開一道寬至數丈的深溝。在長階旁休憩的眾人連滾帶爬往階下沖去,卻有不少人來不及慘呼一聲,便被大塊崩塌的石頭砸中,落入深淵。劫後餘生的人莫不回頭去望被烈焰吞噬的殿堂,火光照得每個人的臉發紅,各異神色再清晰不過。

程溏木然踏前一步,卻被飛奔而至的捕風樓暗士險些撞到。那人抱著沈荃,一氣跑到祝珣面前,恭聲道:“祝谷主,請您——”話未說完,卻是沈荃擺了擺手,掙開他站到地上。他從懷中摸出數粒丹藥吞下,又出手自點胸口五大要穴,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低聲道:“不要緊,我沒什麽大礙。”

站在一旁的豐華堂正瞪大雙目在人群中尋找木槿夫人的身影,聞言滿臉驚怒,“你先前竟是苦肉計?”沈荃不置可否地一笑,“哪裏?想要瞞過紀雪庵和韋行舟,自然是要吃些苦頭的。”程溏恍若沒有聽見二人對話,穩了穩微微搖晃的身體,又向前走了一步。

周遭的人影皆模糊不清,夜風寒涼,吹起火星如沫。紀雪庵在哪裏?為何他還沒有看見那個白衣的人從火場中逆光走來?他想要走得再快一些,步子邁得再大一點,雙腿卻不聽使喚,被地上碎石絆到,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石頭上。

雪庵,等我……

卻有人拉起程溏的胳膊,將他提回沈荃的身前。程溏仿佛跌入寒潭,面無血色,齒間格格作響。他擡起頭,只覺自己從未這樣恨一個人,滔天的恨意從心頭迸發開來,如熊熊火焰一般要將他焚毀。耳畔是誰在吼叫?聲音似利爪撕破夜空,同滾滾濃煙一齊沖上九霄,含混著血淚,盛滿了仇恨,一聲接一聲,最後徒留喉間腥甜。

程溏動了動嘴唇,血絲從口角滑落。他瞪著沈荃,其實目中已然看不清,惟有一片血紅。一個一個字,不斷有血從唇隙從心尖流下,程溏似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說得出那四個字:“你……殺……了……他。”

他身體被捕風樓暗士制住,根本動彈不得。沈荃撐著樹幹,慢慢走到他面前,臉上掛著嘲諷與憐憫,開口道:“不錯,是我命人在大殿四角埋下火藥,院落縱橫共挖了八道地溝,澆滿火油,親自誘韋行舟與紀雪庵上屋頂,以墜落為信號,點爆火藥,引燃火油!”豐華堂握緊雙拳,一把沖沈荃面上擊去,卻被另一暗士擋下。他氣得渾身發抖,狠狠道:“沈荃、沈荃!你竟敢——!”

沈荃這條毒計並非只為韋行舟一人,分明將紀雪庵也算計在內,豐華堂恨不能抽開他的腦袋瞧個仔細,他與紀雪庵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沈荃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離程溏又近一步,“有了你這個雌蟲宿主,我還留著韋行舟的性命做什麽?你乖乖去小營身邊,豈不正好?紀雪庵活在世上,只能礙事!”

話音剛落,卻有啐的一聲,程溏一口唾沫重重吐到沈荃面頰上。他笑了一下,擡起手抹去臉上濕意,反手猛然一個巴掌,打得程溏腦袋一歪,又攥出他下巴扳正臉龐,沈聲緩緩道:“誰叫你愛上紀雪庵?有他在,小營只能排第二。是你連累他身中血寒蠱,記住,是你殺了他!”

程溏被他先前一掌打得耳中嗡嗡作響,一時連目光也恍惚。沈荃的話在腦中不斷回蕩,是你連累他身中血寒蠱,是你殺了他,是你害他至此……他並未親眼見到紀雪庵被人下蠱的情景,眼前卻飄來一些零落破碎的舊時畫面,帶著令人心驚的顏色,在記憶中沈睡許久,難以分辨難以拼湊,卻痛苦得要叫他頭疼欲裂。那舊影如霧,將他視線籠住,那細語如雨,回蕩成詛咒,他依稀聞到甘美的香甜氣味,吞入腹中卻成斷腸毒藥。足下大地墜毀,斷崖回首是無憂無慮的笑顏,往前一步便是萬劫不覆的地獄。

那麽熟悉,今夜長階斷裂,這種天地崩塌的絕望,竟那麽熟悉。他在天頤宮受辱受刑,本已忘記,直至前幾日看見武君小像才憶起。但還有什麽?難道他還忘記了什麽?案前的燭光,窗下的桃樹,阿營擡起臉一笑……到底還有什麽不曾想起!

程溏並沒有看見,身旁豐華堂的臉色陡然變得十分奇怪。他掙開捕風樓暗士的桎梏,心中驚疑不定,沈荃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那些他不知道的內幕,難道程溏卻一早便知道?他茫茫然回過頭,卻看見祝珣不知何時摔到地上,拖著雙腿,慢慢往大祠堂方向爬去。豐華堂連忙上前扶住祝珣,只見他面色如鬼,口中喃喃不停,眸光盡是瘋狂。豐華堂心中難過,暗暗自責竟沒有頭一刻安撫祝珣,大祠堂被毀,沒有人比桑谷谷主更心痛悲憤。

他蹲在祝珣身旁,忽然腰間一松,掛在腰帶上的竹笛竟被祝珣扯下。豐華堂還來不及反應,只覺胸口一酸,竟被祝珣點穴放倒在地上。祝珣雖不會武,但醫者精通穴位,制住毫無內力的他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他要做什麽?豐華堂楞楞看著祝珣擡起手,雙臂顫個不停,卻依然將竹笛湊到唇邊。他猝然醒悟,疾喊一聲:“不要——!”卻有笛音破空而起,高亢尖銳,驚得林中夜鳥四飛。

最先受不住的人是制住程溏的那個捕風樓暗士。他雙腿一彎,只覺丹田絞痛不已,周身真氣倒灌,竟是要命之相!沈荃亦唔的一聲,手背掩住嘴角,卻猛地噴出兩口血,頹然跌坐在地。笛聲低轉如蛇潛行,驟然轉高亮出毒牙,叫在場眾人皆應聲倒地。

豐華堂眼睜睜看著祝珣蒼白的手腕,心中一片悲愴。昔日他與祝珣以樂會友,更因祝珣指點他用樂音助人吐納療傷,而將這位小友視作良師。他怎會沒有想到,當時祝珣在青浮山上既能奏琴一曲便叫正道眾人從攝魂術中醒來,以樂音操縱人的神志內息之術自然已登峰造極。載舟覆舟,是誰將這個溫良如水的青年逼入此境!

月漸西沈,在昏暗林中斜斜投入幾許光亮。祝珣靠坐在石頭旁,鬢發微亂,臉頰盡是塵土汙痕,閉目吹笛。笛音從清亮覆又轉入幽黯,嗚咽泣訴,直繞得人心煩意亂,愁腸百斷。豐華堂似在苦聲哀求著什麽,祝珣的耳中卻已聽不見。他閉著眼睛,腦中響起方才與舅父的爭執,依大祠堂眾長老所見,桑谷中醫術最高明的人俱在大祠堂,外頭的百姓固然可憐,幸好未動搖桑谷根本。祝珣氣得嘴中發苦,他生性溫和,對長輩說不出重話,心中卻道他這般念頭,與沈荃又有什麽兩樣。

而如今,火光席卷重重院落,沈荃的火油不知澆了多少,夜風中隱隱傳來呼救哭喊的聲音。那些武林中人會舍了性命沖入火場救人麽?他平白長了一副身軀卻連一步也邁不開,又有何用?大祠堂外的人全死了,大祠堂裏的人大約也不會剩下,長老能狠心拋下谷中百姓,可想得到卻有這引火自焚的一刻?

正道魔教,青白月光之下,誰的兵刃上不見血?閉上雙眼,他們的面目又有何等差別?笛聲愈加艱澀險滯,眾人內息幾乎寸斷難行,祝珣的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平靜。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身為谷主既不能保護桑谷,至少要為她報仇,便叫今夜所有人皆作了桑谷的陪葬!

卻有一人搖搖晃晃,擡腳往石階上行去。程溏身無內力,又不似豐華堂被制住,竟只餘下他一人行動自如。豐華堂連聲喚他的名字,只盼由他阻止祝珣。程溏卻也聽而不聞,手腳並用爬上被炸毀的石堆。

他彎腰蹲在亂石上,伸手一塊一塊搬開石頭,遇上銳利的石角劃破手心卻渾然不知,碰到難以搬動的大石便轉而從旁挖掘。明明離林子已走出一段路,祝珣的笛聲卻如影隨行,在程溏耳中回繞不絕。他低垂著臉,面上全是麻木,偶有石堆中被砸傷的人向他求救,他卻看也不看對方一眼。程溏只覺胸口心跳得極重,一下一下,偏偏每一下都沒有跳到實處,似蕩在半空,心慌意繚,難受至極。他不曉得悲傷憤怒,也忘記先前的絕望茫然,心頭竟是一片空白。隱約中聽見有人低聲喚著程弟,靈臺分出一絲清明,才察覺出竟是重傷的羅齊寅躺在他的腳邊。

羅齊寅被幾塊大石擊中,此刻雙腿埋在廢墟中,在祝珣的笛聲裏真氣積郁阻滯,出聲低喊已是用盡全力。他卻眼巴巴看著程溏分明身形微頓聽見他的聲音,卻依然頭也不回向上爬去。

不對,定是有哪裏不對!身體仿佛不聽使喚,他怎麽可能棄羅齊寅不顧?細細辨去,心臟的跳動亂成一片,卻隱隱和著祝珣的笛音,難道他此刻行動竟是受祝珣控制?

當初在青浮山,祝珣撫琴一曲解開眾人的攝魂術,如此想來,若他的樂音中確有操縱旁人的能力,一點也不奇怪。但程溏出身蘭閣,對這些把戲自有抵禦,今夜祝珣以笛聲傷人,他身無內力不受影響,怎會反而落入祝珣操控?

程溏勉強試圖凝思聚神,卻是心跳如鼓,聲聲擊在耳膜上額角旁,叫他幾欲幹嘔。他只覺渾身濕冷發汗,四周顫而無力,卻仍舊不依不饒,不顧一切地挖動石頭。

他要做什麽?我要做什麽!他是誰?我又是誰!

這瘋狂的念頭只在心中轉了一轉,思緒中忽然一線明滅,已有了回答。並非祝珣的笛音惑人,卻無意中驚擾了程溏心中的血寒蠱雌蟲,惹得一顆心亂跳,連身體也落入蠱蟲掌控。這蟲子究竟要做什麽?程溏的雙手早已血流不止,竟有指節露出白骨,又聽見哢嚓一聲,似是哪根指骨斷了,一截指頭軟軟地垂下。他不覺得痛,低頭看了一眼亦沒有停下,雙手抱起一塊極大的石頭,意欲搬開。

程溏只道彎下的腰幾乎斷了,腳底的幾塊碎石倏然一滑,叫他後仰著跌落石坡。卻聽砰的一聲,塵土亂揚,先前那塊巨石竟隨著他後跌的勢頭被甩開。他嗆咳數聲,吃力地站起身,在巨石下的坑沿望見一片白色衣角。

他不知是自己,還是雌蟲驅使著雙腿三兩步攀上亂石,看見大石之下撐起一片狹小空隙,裏頭堪堪躺了一個人。程溏忽然失去所有力氣,膝蓋重重砸在石坑中,顫抖著伸出雙臂,抱住那個人的脖頸。

貼著他的手腕,有血脈微弱地搏動。重如鼓點的心跳慢慢平緩,體內血寒蠱雌蟲終於引導他尋到雄蟲宿主,騷動漸緩,卻有各種各樣的疼痛回到身上。殘破的十指很痛,強使蠻力的腰很痛,嵌入碎石的膝頭也很痛,卻比不過前胸後背貫穿心口的痛。程溏擡起頭,風吹到他的臉上,潮濕冰涼,已是淚流滿面。

他暗道他再也不想讓這個人受傷犯險,他總是記得他威風凜然的模樣,卻忘記他也會這般雙目緊閉躺在自己的懷中。他知道今夜自己必須舍棄一些東西,兩年間的堅持,挖去心頭好大一塊,並非不悲傷,卻有說不出的圓滿。

遠處,祝珣睜開雙眼。程溏揮著手向他嘶聲叫道:“我找到雪庵了!祝珣,祝珣!我找到雪庵了!”祝珣凝目相望,忽有一滴淚水奪眶而出,唇畔笛音終於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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