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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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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頤山脈占地廣闊,峰巒起伏,既有桑谷這般溫暖宜人的谷壑,亦有荼閣所在終年積雪的苦寒高峰。天頤宮雖不比荼閣嚴寒,卻也冷得瞧不出半點冬去春來的跡象。自桑谷大祠堂一戰已過去數日,正道眾人押著魔教餘孽,擡著傷患陸續行至天頤宮。

那夜祝珣以笛音操縱內息,不論武功高低,皆受了或輕或重的內傷。恍如時光倒錯,豐華堂又成為人人馬首是瞻的大俠,被委以主持大局的重任。豐華堂心中通透,七大門派將據點從桑谷遷至天頤宮,雖有大祠堂被毀祝珣翻臉傷人的緣故,也是為了將或有留守的魔教殘黨一網打盡,更因為碧血書原本尚未找到。當初紀雪庵毀去覆本,叫正道諸派收起異心,合力抗敵,但若找不回原本,萬一再落入居心不軌之輩手中,只怕武林中又多一場風波。所幸韋行舟與沈荃已被關在天頤宮地牢中,正道得以休養生息,暫且緩一口氣再收拾殘局。

卻另有一人身份尷尬,叫豐華堂一陣為難,最後只得將他安排在天頤宮側殿,派人在外看守。木槿夫人靠在床頭,擡腕喝下湯藥,面色已好許多,瞧著神情疲憊的夫君問道:“祝珣還是不肯見你?”

豐華堂接過藥碗,搖頭道:“他不願見任何人,程溏去了幾次,也被他從門裏回絕。少有幾個尋他麻煩的,都被我派的守衛攔下了。”木槿夫人嘆了口氣,“桑谷數百年基業付之一炬,大祠堂裏僅有十餘人從大火中幸存,外面的無辜百姓則被魔教殺了精光……大多人都心存愧疚,根本無顏見他罷。”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他們是最先被祝珣領至桑谷的客人,亦勸不動他。或許只有等紀雪庵醒來,才有一線回轉。

紀雪庵醒了。他意識尚未恢覆,微微動了動眼皮,便聽得耳畔程溏欣喜的輕喚:“雪庵!雪庵!”紀雪庵睜開雙目,眼珠轉到床榻邊,程溏緊緊趴在他頸側,臉上已瘦得沒了肉。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程溏,良久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兩聲幹啞嗓音。程溏連忙跳起,喚了一個侍女進來,倒了水餵他喝下。紀雪庵只覺口中血腥氣被沖淡許多,咳嗽兩聲,神色冰冷,看向程溏垂在床沿後的手腕,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程溏餵他喝水,從未假借他人,他心中一緊,含著怒氣叫侍女出去。程溏無奈地擡起手,輕描淡寫道:“你可還記得大祠堂突然炸了?你被埋在石下,幸好只被砸暈,一塊巨石替你擋住其他落石。我的手沒有事,不過是挖開石頭的時候受了點小傷。”

紀雪庵看著他十個包得直挺挺的指頭,暗道絕非如程溏所說只是小傷,胸中酸澀,眼中忿怒,卻一時說不出一個字。程溏微微笑了下,目光不舍得從他面上移開分毫,仿佛他冰冷含怒的神情也十分好看,緩聲道:“是沈荃設計要將你們一並除去,不過終沒有得逞。韋行舟一條手臂被你砍了,腿骨被石頭砸斷,如今關在天頤宮牢裏。眼下乃豐大哥主持大局,沈荃亦被關押,再由不得他翻騰。”

“天頤宮?”紀雪庵蹙眉問道。定睛一看,屋中擺設果然從未見過,只楞了一瞬,想到碧血書一節,頓時明白過來。程溏點點頭,他卻冷冷道:“我討厭這個地方。”程溏不由失笑,低聲道:“我也不喜歡,等你養好傷,我們就離開,從此不回天頤山。雪庵,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程溏曾說過無數次願為紀雪庵舍去性命的話,卻鮮少有這般動情之語。紀雪庵凝目看去,他的臉上帶著幾分赧意,雙眼卻微微泛紅。他情不自禁從被中伸出手,虛握了一下程溏受傷的手,然後撫著他消瘦的臉頰,似是確認一般,慢慢喚出兩個字:“小溏。”程溏猛然擡起雙目,面孔抵住紀雪庵的手掌,顫抖著嘴唇回應道:“我是說真的。”

仿佛兩人間最後一絲隔閡被抽走,程溏眉間隱隱藏著的憂慮徹底消散,他彎眼笑了一下,擠得眸中淚水沾濕睫毛,卻如雪後初霽的天空,晴藍得沒有一絲陰影。紀雪庵深深看著他,拉住程溏的手到唇邊,隔著紗巾低頭親了親他的手指,啞聲道:“好,我記得了。”

兩人皆有傷在身,只默默溫存片刻,紀雪庵的精神不濟,便又有些犯困。程溏再喚侍女,送了藥進來。紀雪庵側頭吩咐侍女:“屋裏空氣沈悶,把窗子打開。”侍女遲疑道:“紀大俠,外頭冷得很。”程溏笑起來,附和道:“開窗罷。”

侍女不明白,他卻知道紀雪庵身中血寒蠱,自然宜冷不宜熱。寒風從窗中吹入,紀雪庵奇道:“怎麽有股花香?”程溏笑道:“桑谷的梅花早就謝了,天頤宮裏的卻開得正好。”侍女關門離開,紀雪庵卻伸臂將程溏抱上床,淡淡道:“你和我一塊睡一會。”他料想得到程溏必有好幾日不曾安眠,此刻見紀雪庵醒來,緊繃的精神亦開始松懈。程溏鉆入被子,由他抱住自己,輕笑道好。

他丟開背負兩年的枷鎖,滋味其實並不好受,但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比紀雪庵更重要。程溏閉上眼,臉蛋埋在紀雪庵肩頭,小心避開傷手,兩人胸膛相貼,心跳亦融成一片。紀雪庵自不知道,祝珣避而不見,程溏擔憂雄蟲作亂,又割腕餵了他一大碗血。他體內的雌蟲能在廢墟中助他尋到紀雪庵,紀雪庵的身體裏流淌著他的血,便再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他這般一遍遍默念,逐漸陷入沈沈睡夢。

那夜忽然落起雪,明明已是春天,大雪如蓋將一切盎然覆成一片新白。晨起推開窗戶,小院中粉妝玉砌,引得程溏不由輕聲低呼。迎面而來的寒氣直鉆鼻腔,背後卻撞上一副溫熱胸膛。他笑回過頭,“你昨日才醒,怎的下地了?”紀雪庵哼了一聲,暗道自己不過力竭之後又在爆炸中昏迷,身上並無嚴重外傷,昨夜提氣運功,連那勞什子血寒蠱雄蟲亦乖乖蟄伏,如何就被這家夥小瞧成傷患?

程溏久等不到他回答,只見紀雪庵低垂眼眸中神色清冷無波,雙臂卻從身後將他箍緊。他想要嘆氣卻還是笑出了聲,努力扭過臉,稍稍踮起腳尖,好叫那人幾乎不用低頭便能親到自己。

看似硬討來的吻,唇舌間卻全然是另一副光景。冷風凜然,夾雜著雪珠梅瓣撲進窗內,程溏卻只覺雙頰火燙,兩片嘴唇更要被含得融化。他拼命仰著脖子,覺著痛了,待分開這個吻,才發覺更痛。

是渴,是餓,仿佛從喉嚨最深處發出的渴望,得不到滿足,所以才那麽痛。四目相對,程溏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身,兩臂亦牢牢摟住紀雪庵。紀雪庵終於肯低下頭,深深看程溏一眼,而後一把將他抱起。

床榻上被窩中餘溫正好,才穿上沒多久的衣衫又被一件件剝去。窗子被冷風吹得撞在欄上,卻沒有人在意分毫。程溏十指尚裹著藥巾,雙腕被紀雪庵兩只手壓在身側,徒留唇舌在他身上作怪。濡濕的痕跡從耳後頸間,蔓延至胸前腹底,直到腿間的物什被那人吮了兩下,程溏手腕一翻,卻從紀雪庵桎梏下掙脫開來。

紀雪庵擡起頭,嘴唇至下頜掛著一條長長的銀絲,並不擡手抹去,只直直看向程溏。他面上沒什麽表情,呼吸略有些急促,雙目微微發亮。程溏掌心撐住紀雪庵肩頭,眼中已是情欲如風雨,卻搖了搖頭,輕聲道:“不用做那些事,進來,直接進來——”這般大膽的話終叫他紅了臉,但仍堅定道:“雪庵,我要你。”

他的兩條腿纏上紀雪庵的跨,雙臂亦摟住他的脖頸。紀雪庵喘息更重,火熱的性器忍不住貼近程溏的股間,卻頓了頓,眼中浮出些許疑惑不快。程溏一直凝視著他的臉,不禁微微一笑,擡頭親了親紀雪庵的眼睫,低聲呢喃道:“想要你……想要你快活……想要你和從前一樣,狠狠幹我,就算有點痛,卻痛快得叫我被你幹到射出來。”

紀雪庵重重咬住程溏的下唇,他向來直來直往不擅按捺,此刻哪裏還會再強忍?草草做了擴弄,陽具抵住那處,冷冷道:“痛了便叫出來。”語罷緩緩頂送進入程溏。程溏嘶聲吸著冷氣,不防紀雪庵一下撞至深處,啊的長叫出聲,卻說不清是痛是燙是麻還是舒服。

本就從床榻上起身不久,兩人皆尚未束發。幾縷頭發滑至紀雪庵側臉,叫程溏再看不清他的神色,似是隱約笑了一下,旋即再無表情,只有平素緊抿的雙唇微微分開,吐露出粗聲呼氣。他果然毫不客氣,一記一記抽插得極兇,原先好不容易學會的柔情蜜意的小把戲盡數拋去,一如程溏不知好歹頭一回爬上他床的那個晚上,想要幹得他哭泣著求饒,顫抖著出精。但落在眉間臉頰流連不去的輕吻,同下身兇狠的攻擊判若兩人,仿佛猛獸拿爪子釘住那人的肩膀,卻低頭輕輕嗅聞他的氣味,說不出的溫柔愛憐。

程溏幾乎發不出聲音,呻吟呼叫哽在喉中,哀鳴嗚咽一般。他忽然伸出一手,虎口握住紀雪庵的小臂,用盡力氣叫傷指痛得發顫,才引得紀雪庵稍稍停住。程溏喘息不止,斷斷續續道:“我要……我要看你的臉。”紀雪庵依言將頭發撥至耳後,露出他沾染情欲的冰姿雪貌。啞聲道:“還想看什麽?”程溏用傷指小心翼翼觸碰他發紅的眼角,慢慢道:“還想看你,怎麽幹我。”

他一聲驚呼,身體險些被折成兩半,卻是紀雪庵將他的腰猛然提了起來。他一膝跪在床上,極緩極緩地抽出那柄兇刃,待到莖身幾乎全然離開,再一寸寸插回程溏體內。程溏的穴口被磨得通紅,皺褶被粗壯的性器頂得消失不見,細軟的毛發黏糊糊地粘在皮肉上。他瞪大雙目看得微微失神,紀雪庵卻只看著他的臉,額頭的汗水滑至下頜,忍無可忍道:“看夠了麽!”話音未落便如疾雨打窗,飛快地撞擊起程溏的股間。

程溏啪的跌回床榻,來不及說一個字,再無力擡頭。紀雪庵雖不耐放慢動作,卻保持著先前姿勢,高高拎著程溏的腰。他的性器隨著紀雪庵的頂弄可憐兮兮地搖晃,無人安撫,無所依附,前端的清液卻流個不停,在大腿胸腹間甩出一道道濕痕。紀雪庵左手拇指抹了抹程溏嘴唇上沾到的水漬,粗聲問:“水流得到處都是,這麽舒服麽?”程溏含住他的指頭,舔吸片刻,才喘聲輕道:“還不夠舒服……”

話語間的暗示再明白不過。紀雪庵雙目微微發紅,腰腹間愈發兇猛,“這樣舒服了麽?”程溏咬住紀雪庵的手指,胡亂搖晃著頭,不知是非。紀雪庵抽回手,一把將他抱起,由下自上頂至比先前更深的地方。程溏被情潮逼得淚水盈目,卻慢慢低下臉,略推開些紀雪庵,嘴唇觸到他的左胸。

他沒有別的動作,只將兩片唇貼在紀雪庵乳首外下之處,卻是他心跳聲最劇烈的地方。程溏停頓片刻,擡起頭,微微側過身體,將自己的左胸靠向紀雪庵的心口。二人起伏的胸膛撞在一處,急促的心跳融成一片。紀雪庵垂目看他一眼,伸手撥開程溏腦後的頭發,埋頭親他的後頸。程溏亦轉過臉,輕輕吻他的臉頰。並不算一個完全的擁抱,但兩顆心貼在一起,滿得幾乎要溢出。

身下的索取從未停歇,紀雪庵呼吸覆又粗重,盡數噴在程溏頸間,牙齒咬噬同時帶來刺痛與快感。隨著他幾下飛快的頂弄,一手緊緊箍住程溏的臀肉,洩在了他的深處。程溏微微哆嗦,雙唇在紀雪庵側臉顫栗,跟著出了精。

紀雪庵平息片刻,正要抱著程溏躺下,卻被他死死摟住了腰。他轉而伸手撫摸著程溏的手臂,難得緩聲道:“怎麽了?”程溏低聲道:“不要那麽快出來……我不想和你分開,從裏到外都是。”紀雪庵俯首親了下他的嘴角,將他抱得更緊,卻聽程溏繼續道:“終於、終於到了今天,再不會有人將我們分開,誰都不可以。雪庵,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直到我們都變成老頭子,白了眉毛胡子,滿臉皺紋,牙齒掉光,也要躺在一張床上睡覺。”

最後幾字近乎哽咽,聽得紀雪庵不由皺起眉頭。他自然知道程溏的話與他體內該死的血寒蠱有關,卻不想程溏思慮極深,大戰之後反而再掩不住憂愁。若他如從前孤身行走江湖,身中什麽奇怪的蠱蟲並不會太放在心上,哪怕如今已然吃過血寒蠱數次苦頭,其實心中亦不曾將此事看得過重。然而此時此刻,僅僅望著程溏的雙目,卻叫他感到一陣難受。

面前這人將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麽?紀雪庵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竟無一絲高興,惟有擔憂惱怒。他一把抓住程溏的手,險些將他的傷指一並捏痛,冷聲問道:“你要做什麽!”程溏聞言笑了一下,眼中決絕一閃而過,“我只想著韋行舟著實太該死,莫非面上難看,嚇著你了?雪庵,你別擔心,韋行舟如今落在正道手中,終能逼得他交出除蠱之法。等過幾日祝珣恢覆過來,我陪你一同去尋他。”

當真如此簡單?那他為何要露出這樣的神色——卻聽程溏噗嗤一笑,勾著紀雪庵躺回床榻,在他耳畔輕道:“雪庵,你滑出來了。”

正是午後酣懶時分,程溏坐在窗下,紀雪庵立於他身後,拿一柄桃木梳替他梳頭。梳齒在頭皮劃出細麻觸覺,程溏展顏一笑,“這幾日總是麻煩你幫我做這等瑣碎雜事。”紀雪庵一手攏起他烏發,另一手執發帶束住,淡聲道:“你若願意,往後每一天我都給你梳頭束發。”

這句話於紀雪庵而言,已是了不得的甜言蜜語。程溏沒有回頭,面上卻忍不住露出微笑。“好了。”紀雪庵放下桃木梳子,卻聽見小院外碎石路上傳來腳步聲。他走去推開房門,程溏亦站起身趴在窗口望了眼,笑著叫道:“是豐大哥來了。”

豐華堂應聲步入小院,看向迎面走來的紀雪庵,面露關切欣慰,“雪庵,你沒事吧?”紀雪庵搖搖頭,“我無大礙,木槿夫人可還好?天頤宮這個地方我很討厭,如今又人多事雜,外頭有什麽動靜?”豐華堂苦笑一聲,“若非為了碧血書,誰願意住在魔教總壇養傷?七大門派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如今又要在天頤山上興風作浪,攪得我好不頭痛!”

紀雪庵聞言面色一冷,“他們又要鬧什麽由頭?”豐華堂微微搖頭,卻忍不住訴苦道:“無非是諸位掌門間起了爭執,飛鴻派的女俠傷得輕些,便提出要盡早責審韋沈二人,好快點將此事了結,常興門和淩雲山莊的人則恢覆得較慢,由常季風常門主出言以休養為先,韋行舟和沈荃關在地牢中一時也無礙。他們兀自吵個不休,誰知小巒山家主柳至竟趁門人輪守地牢時私下見了韋行舟,韋行舟叫他傳話於眾人,他已將碧血書交與魔教餘孽,一旦他有性命之虞,便會將碧血書公諸天下。”

語罷又嘆了口氣,“現下眾人多在養傷,一時無力計較,我才得以勉強主持大局。前些天聽說你醒來,我卻直到今日才抽出時間來看你。”豐華堂說到此處,忽然雙目一亮,“不少人向我打聽你的身體,這次覆滅魔教生擒韋行舟,你當立首功,既已無事,不如你來做統領,倒比我叫人信服許多。”他恨不得快些甩開這個燙手山芋,攜妻子回南香小築好生休養,但紀雪庵果然毫不客氣拒絕道:“豐大哥何必自謙,他們為了碧血書幾多避諱,惟恐旁人偷學了各家絕技,任誰插手都不妥,反是你令他們最放心不過。”豐華堂一臉無奈,“若是你,覺得此刻該不該動韋行舟?”

紀雪庵冷笑一聲,“妖言惑眾,若是那晚韋行舟便已死了,七大門派拿碧血書也無可奈何。我若能做主,現下就殺了韋行舟,他所謂的退路,興許只是延命之辭罷了。”話音落下,卻聽程溏含笑喚了一聲:“雪庵。”

兩人一齊回頭,程溏跨過門檻走進院子。紀雪庵微微皺眉,“外頭冷,你出來做甚?”程溏眉目舒展,行至他身旁站定,口中說的卻是正事:“此事哪有你說的這麽容易,萬一韋行舟真有後招,碧血書現身江湖,又是一場滔天禍事,且不論七大門派,此書事關當年武君的清白名聲,無息老人亦盼你徹底查明。”說著轉過腦袋,又向豐華堂道:“如果豐大哥不嫌我人微言輕,依我看韋行舟的處置還應共同商議才好。”

豐華堂頓時笑道:“哪裏,小程兄弟所言甚是,我的意思也是待眾人傷勢穩定後再共作決定。”紀雪庵只哼了一聲,“當初喊著要奪韋行舟性命的也是你。”語氣中卻沒什麽不快。豐華堂聞言心中微動,不由凝目看向程溏。卻見他面上帶著淺笑,眉間隱約有幾分如釋重負。他突然想起,那夜沈荃以墜落屋頂為信號,指使捕風樓暗士炸毀桑谷大祠堂,紀雪庵一時生死不明,程溏氣怒至極。豐華堂當時心中亦驚怒不定,神思已然恍惚,卻依稀聽見程溏與沈荃二人對話之中,竟有十分緊要的內幕。

韋行舟,沈營,程溏,紀雪庵,這四人之間似有一種聯系,只有程溏和沈荃心知肚明。然而後來祝珣引發巨變,塵埃落定後他又忙得焦頭爛額,豐華堂直至今日才回憶起那時心頭一閃而過的疑慮。可是沈荃親口所言沈營已死,韋行舟亦已形同廢人,而他擡眼看去,卻見程溏正望著紀雪庵,四目相對不摻一絲雜念,不禁嘆了口氣,不知是否要開口相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錯過這個時機,便再問不出口。剛好程溏回過頭,面上帶了憂慮,“祝珣這幾天如何,肯開門見人了麽?雪庵的蠱蟲,還須得他施與助手。”豐華堂啊了一聲,“我差些忘記告訴你們這樁事,昨天桑谷那兩個平素侍奉祝珣的小童尋來了天頤宮!”程溏聞言一楞,“只有他們兩個?”豐華堂接口道:“還帶著一名傷者,正是沈荃身邊的那個捕風樓暗士。”

當初橋生重傷後入祝府報信,祝珣匆匆趕往大祠堂,情急之下只留下兩名貼身小童看護橋生。後來發生的種種,叫程溏將此事忘得徹底,或許他心底不曾料到,橋生和兩個年幼孩童竟能從桑谷大火中逃出生天。紀雪庵不明所以,程溏三言二語稍作解釋。豐華堂神情有些如釋重負,嘆氣道:“祝珣誰也不願見,但聽到消息的第一刻便把兩個小童喚進屋去。外頭的守衛說房中隱隱傳來哭聲,大約是主仆三人劫後餘生抱頭痛哭。桑谷又多兩名幸存者,聊勝於無,但願祝珣能因此慢慢平息傷心。”

紀雪庵問道:“橋生傷得如何?”豐華堂道:“我還不曾見他,只問過兩名小童,道是當時傷得頗重,用了祝府上好的傷藥,躲藏靜養數日勉強趕路,故昨日才至天頤宮,只怕仍臥床難起。”紀雪庵不過隨口一問,點了點頭,豐華堂卻皺眉道:“此人身份尷尬,他從前的兩個主人都關在地牢裏,目前我派人在他休養的屋外看守,雪庵你說如何是好?”

紀雪庵沈默片刻,“他在承閣本是埋伏,後又叛棄了沈荃,但若說他再無異心,卻誰也保證不了。只是,世上會使斬雲斷雨刀的,只剩下他一個。”豐華堂沈吟道:“不錯,日後若要為武君沈冤昭雪,除了你和無息老人,橋生亦是不可或缺之人。”

二人說話間,卻不曾註意到程溏嘴唇微微顫抖,低垂的雙目中瞧不清神色。身旁紀雪庵同豐華堂的聲音在他耳中漸漸聽不見,惟有一個聲音在腦中不斷回響:“橋生!橋生!我竟然忘了此人!叫事情陡生變故!”他猛然擡起頭,恰如一聲驚雷貫耳,院外跑來兩個氣喘籲籲的年輕人,疾聲大喊道:“豐大俠,不好了!韋行舟、他被人劫走了!”

豐華堂一下轉起身,驚聲問道:“韋行舟被人劫走了?”那兩人先後奔入小院,自知失責,行了禮跪在地上,只得重覆道:“屬下、屬下無能,聽見地牢中有動靜,正欲查看,竟有兩道身影擦肩而過,如鬼似魅……我們分頭一人去追,另一人下了石階,誰知韋行舟的牢門大開,而來人已逃得毫無蹤影。”紀雪庵皺著眉踱步而來,冷冷道:“想來你們也定然沒瞧清那人的模樣。”二人對視一眼,面含慚愧,卻道:“當時確實只覺眼前一花,但方才來的路上遇到看守那個捕風樓暗士的弟兄,那人本該躺在床上養傷,如今卻已不知所蹤。”

他們口中之人自然便是橋生。豐華堂重重嘆了口氣,這兩個年輕人只是七大門派中的末等弟子,被委以看守地牢的重任,並非他識人不清,卻實在乃無人可用。當日祝珣以笛音傷人,愈是內力高深受傷愈重,反是功夫稀松低淺的少年子弟傷得最輕。本以為沈荃重傷、韋行舟斷臂,在地牢中已無計可施,不想還是出了紕漏。橋生裝得傷重虛弱,竟是為了騙過眾人耳目,而這兩人又哪裏是捕風樓暗士、承閣首領的對手。

他忽然想起一事,“只有韋行舟被救走?沈荃呢?”兩人精神略振,擡頭道:“沈荃還好好地坐在鐵牢裏,屬下已派了多人嚴加看防。至於韋行舟他們,亦有善於追蹤的弟兄們前去捉拿。”紀雪庵冷哼一聲,“人再多也無用。我倒是奇怪,橋生若救沈荃便也罷了,怎地偏偏救了韋行舟?”程溏慢慢走到他身旁,向豐華堂道:“究竟如何,看來需去一趟地牢才知。”

豐華堂本就作此打算,點頭道:“你們隨我一塊。”紀雪庵不置可否,兩個年輕人立刻跳起身在前領路。眾人行至地牢,程溏面色發白,紀雪庵伸手握了下他的肩膀,“別害怕。”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勉力笑了笑。

天頤宮地牢在長長的石階之下,墻上嵌著油燈,仍顯得陰森昏暗。程溏一步一步跟在紀雪庵身後,擡眼看見空牢房中掛著的刑具,默默閉了下雙目。他對這些物什雖不曾全都嘗過,卻也決不陌生,眼前浮現出鈴閣閣主韓秀山敬獻新物時癡狂興奮的神色,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還知道,順著這條傾斜向下的過道到底,便是天頤宮最可怖的水牢和蟲牢。

豐華堂為人寬厚磊落,自不會將韋行舟同沈荃關在那等殘忍之處,每日送餐,甚至替韋行舟斷臂包紮換藥,絕無苛待。已有幾個正道弟子候在韋行舟的牢房之外,見了豐華堂紀雪庵紛紛施禮,領路的人低聲道:“便是此處。”

四方牢房頗為狹小,黑漆漆的只有過道中微弱的燈光照亮幾寸石板地。豐華堂掃了一眼,俯身仔細察視落在牢門兩旁的銅鎖。那枚鎖兩頭連著一圈粗約數指的鐵鏈,鐵鏈則被鑄死在牢門鐵欄之上。看守的年輕人道:“我們來的時候,鎖已被人打開,但鑰匙卻還掛在我們腰間,還有一份……”地牢的鐵鎖鑰匙共有兩份,豐華堂聞言從懷中摸出兩柄鑰匙,嘆息接口道:“還有一份也還在。”

看來橋生並非以鑰匙打開牢門,但鐵鏈亦無被削斷的痕跡。在場數人中倒有一個略懂些鎖匠工技,拾了鎖細細地看,驚疑不定道:“這枚鎖打造得極為精巧,尋常鑰匙根本無法打開,那賊人如何憑空開鎖!”

眾人無言以對,靜默中,程溏卻擡腿邁入牢房。他環顧四周,走到墻角,突然轉身歉然道:“我的手受了傷,能否請諸位掀開地上幹草,將這裏每一塊磚頭敲一遍?”眾人面面相覷,見豐華堂和紀雪庵卻是默認的樣子,只得分頭蹲在墻角,一時篤篤之聲回蕩不已。程溏退出牢房,站在紀雪庵身邊,神色覆雜瞧著他們動作。

過了一會兒,忽聽一人啊的叫了一聲:“這裏有塊空心的磚頭!”其餘人一齊擡起身,那人敲了敲磚頭,卻毫無反應。正尷尬不已,卻見紀雪庵神色凝重,走上前重新扣上鎖,道:“你再敲一次。”卻聽空薄的叩音響起,旋即竟有鐵鏈霍霍摩擦之聲傳來,鐵桿上的鐵鏈應聲一動,銅鎖啪的打開,隨著鐵鏈垂落在兩旁。

原來拴住牢門的鐵鏈並非鑄死,卻有一根暗鏈藏於鐵欄中,甚至埋在石板之下。一旦敲磚便開啟機關,暗鏈拖動鐵鏈,從內裏旋開鎖芯,打開銅鎖。一時間無人說話,直到豐華堂伸手拉開失去桎梏的牢門,“你們出來罷。”他心中陷入悔恨懊惱,當初怎會將韋行舟關入天頤宮地牢!自以為牢不可破,豈知竟是放虎歸山。

正道眾人亦氣得咬牙,有人按捺不住,卻向程溏發作道:“你早知有這種機關,怎麽不一開始便向豐大俠稟報!”程溏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知道,不過方才看了情形才有此推測。況且倘若沒有幫手,韋行舟即便離了牢房,亦逃不開多遠。”那人還待爭論,被紀雪庵面無表情打斷道:“人已經不見,多說無益。沈荃被關在哪裏,我要見他。”

豐華堂點點頭,示意年輕弟子領路。沿韋行舟牢房外的過道前行片刻,待拐過兩個彎,便見七八名正道人士數步一人,嚴守在沈荃的牢房之外。眾人擡頭看見豐華堂紀雪庵,退後少許讓出一條路。豐華堂道:“我為防韋沈二人勾結在一處,互相妥協利用,做出於武林正道不利之事,特意吩咐將他們的牢房隔開老遠。”紀雪庵走在他前頭,大步邁向沈荃牢房,直到望見那人一角白色中衣,才停住腳步,目光緩緩下移。

沈荃席地而坐,微仰的面龐被光影分割成兩半,只瞧得見左邊嘴角略略翹起。他原先閉著雙眼,此刻睜目看向紀雪庵等人,唇邊笑意更深,慢聲喚道:“豐大俠,紀大俠。”好似他仍立在晶城捕風樓那處最高的宮閣之上,睥睨眾生,氣度風華不損半分。豐華堂在心底暗嘆一聲,紀雪庵卻絲毫不為所動,聲音冰冷道:“韋行舟在哪裏?橋生為什麽要帶走他?你們之間做了怎樣的交易?”

他一連串發問仿佛石子投入湖心,激得地牢中正道弟子竊竊私語,心驚不已。沈荃哈哈一笑,不緊不慢道:“方才這些小兄弟也問過在下幾個問題,倒不曾有哪位如紀大俠這般……直接。”紀雪庵不耐煩道:“你認與不認都沒關系,快些回答便是!”沈荃似覺得他這般蠻不講理十分有趣,目光從紀雪庵轉到他身旁程溏臉上,微笑道:“橋生劫走韋行舟,這樁事還是你們告訴我的,我根本全不知曉,怎會知道韋行舟在哪裏,更遑論什麽交易。至於他為何這麽做,捕風樓樓主已成階下囚,昔日的一個暗士又何必再為我做事?想必你們也知道,橋生曾在魔教承閣埋伏多年,甚至當上了首領,或許他早就被韋行舟收買,如今處心積慮救出教主,一點也不奇怪。”

豐華堂搖頭道:“沈樓主,橋生的養父武君倪大俠半生被前任魔教教主所害,他與韋行舟有此深仇大恨,絕無可能倒戈與他勾結。唯一的可能,便是韋行舟身上還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叫橋生不得不將他帶走。”沈荃聞言忍不住撫掌笑道:“不愧是豐大俠!只是韋行舟功力全失,只剩一臂,魔教幾乎被清剿,想要東山再起簡直是癡心妄想。他身上究竟有什麽秘密?除了橋生還有誰人知道?今日若非橋生,趁著韋行舟尚活著,那個人會不會動手?”

他似笑非笑,句句話意有所指,卻偏偏不肯說個明白,紀雪庵問他三個問題,他不多不少亦拋還三個。紀雪庵冷聲諷刺道:“世上原來有連捕風樓樓主也不知道的事。”豐華堂心中突突直跳,韋行舟的秘密,沈荃分明是知道的,但除了他和橋生——他幾乎忍不住要扭頭去看程溏,卻聽一個正道弟子驀然脫口道:“碧血書!”

霎時,眾人目光一齊投向出言之人。那個年輕人瑟縮了一下,隨即覆又道:“韋行舟雖形同廢人,魔教餘孽也所剩無幾,但只要他手中有碧血書,歷時十數年便能重新創立一個青閣。碧血書乃四十年前寫就,武君也恰在當時失蹤,二者自然脫不開關系。或許武君曾在碧血書中留下什麽秘密,後來告訴養子橋生,他苦心潛入承閣,韋行舟始終沒有識破他的身份,仍將他當作忠心屬下。他救出韋行舟,極有可能便是為了從他口中得到碧血書的下落!”

他愈說愈覺得有理,周遭數人也不由點頭附和。紀雪庵忍不住冷哼一聲,“胡說八道,你道人人都似七大門派垂涎那本破書!”豐華堂苦笑,這年輕人於碧血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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