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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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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眾人遇襲時恰逢休整歇息,一旁林中拴著坐騎,此刻分了一匹給紀雪庵與程溏,快馬加鞭,終在日落前趕回桑谷。

守備的劉南觀隔得甚遠便一眼看見紀雪庵,楞了一楞,連忙向身旁一人低語數句,那人連連點頭轉身就走。臨近入谷迷陣,眾人皆放慢騎速,羅齊寅的馬離紀雪庵最近,跟上前來輕聲道:“這人雖與我們一同來天頤山脈,卻被七大門派收買得去,如今定然派人通風報信去了。”

紀雪庵自不去理會,雙腿一夾馬腹,越過劉南觀。眾人皆疲累不堪,但精神上卻亢奮異常,除去受傷較重的數人,全往大祠堂而去。待登上長長石階,程溏卻向紀雪庵道:“比之七大門派碧血書覆本,雪庵,我更擔心你的身體。這般,你且去會他們,我要去尋祝珣,可好?”紀雪庵頓了頓,並不願叫程溏憂慮太過,只頷首道:“你在祝府等我,好好休息一陣,晚上我們一起見祝珣。”程溏笑了笑,往大祠堂後藥廬跑去。眾人緊跟紀雪庵身後,面色肅然邁入正殿大堂。

殿堂之中,常興門門主常季風與淩雲山莊莊主伍敵居於首位,飛鴻派掌門仙子與小巒山家主柳至分坐在二人左右。想來四人得到劉南觀通報,齊聚一堂,先發制人,卻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紀雪庵在大堂正中站得筆直,目光冷冷滑過四人臉龐,緩聲道:“我今日來此,是要為一人討回公道。”

他的聲音低沈冰涼,似含著憤慨仇恨,又似冷漠得沒有一絲感情。堂中一時無人接話,飛鴻仙子嫣然一笑,柔聲問道:“還請紀大俠細說。”其餘三家名門算計紀雪庵,獨獨飛鴻派置身事外,故而能毫不心虛談笑自若。紀雪庵從懷中摸出一本書冊,卻見半冊紙頁曾被鮮血浸透,此刻已然發黑。他看了一眼伍敵,冷聲道:“當初我寫信勸動諸位遠赴天頤山,信中所寫之事諸位未必肯認,伍莊主曾向我討要鑿鑿鐵證,如今證據在此,倒可看一看究竟是誰信口雌黃!”

紀雪庵一把將碧血書覆本揚起,叫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柳至陰陽怪氣地一笑,“你從哪裏弄來一本臟兮兮的東西,汙了血跡根本看不清,裝神弄鬼糊弄我們麽?”常季風雙眼緊緊盯著他手中之書,惟恐紀雪庵一擡手扔給了伍敵。但只有伍敵的目光不在書冊之上,匆匆掃過紀雪庵身後眾人,皺眉問道:“我那逆子呢,怎麽沒與你們一道?”

幾個心緒尚淺的年輕人立時變了神色,伍敵看在眼中,拍案站起,怒聲道:“年紀輕輕,只會胡來!我知道是他挑唆你們離開桑谷,不論什麽緣由,定是他誤會弄錯。他在哪裏?不敢出來見我了?”一片靜默中,裘斂衣微微搖了搖頭,手指在背後作個示意,便有兩人從殿堂外擡著一架布擔走入。

眾人後退讓道,那兩人一直走到伍敵跟前,才彎腰放下布擔。擔上躺了一人,不過二十出頭,俊朗的面孔只餘蒼白,緊緊閉著雙目。堂上四人同時看去,皆面色巨變。伍敵往後跌了一步,手肘撐住椅子,呆了一瞬,旋即一下撲在地上,痛呼道:“飛兒!”

他死死摟住愛子的屍體,但那具頎長矯健的身體已經僵冷。伍敵虎目含淚,極慢地擡起頭來,狠狠盯著紀雪庵。紀雪庵並不避開目光,神情冰冷回望他。他以為自己有多狠,江湖上呼風喚雨的淩雲山莊莊主,此時不過是一個頭發花白背脊彎曲的傷心可憐人。伍敵恨得牙關發疼,虎口發癢,恨不能拔出兵刃一劍殺了紀雪庵!都是因為這個人,他怎麽還能毫不避諱理直氣壯地與自己對視?伍敵肩膀不自覺漸漸縮起,他忽然覺得紀雪庵的眼神冷清如冰,卻將他這一刻的狼狽與哀慟照得再明亮不過。

裘斂衣走上前來,拍了拍紀雪庵的肩,向伍敵道:“少莊主同在下等人為助紀雪庵離開,還未曾與他遇上,卻遭逢魔教青閣阻擊。後來雖得紀雪庵援手,不至全軍覆沒,但少莊主……伍莊主,請節哀。”伍敵垂著肩啞聲道:“就為了紀雪庵,我唯一的兒子就要——”他尚未說完,羅齊寅卻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痛聲道:“伍莊主,您為什麽還不明白!”

一時大堂中所有人皆看向羅齊寅。羅星莊在武林中名聲不小,但與在座名門比起便算不了什麽,羅齊寅年輕資淺,若非曾在青浮山珍榴會立下奇功,伍敵常季風等江湖前輩根本不屑拿眼角瞧一瞧他。但此刻羅齊寅一張臉脹得通紅,身體微微發抖,大聲道:“朝飛兄在臨死前惦記的仍是碧血書覆本上的淩雲劍法!您是為了維護淩雲山莊,他更是如此,我們正道中人哪個不愛惜名聲如同鳥雀愛惜羽毛?但、但是……”他擡手狠狠擦了擦眼眶,一字一字擲地有聲:“有些東西卻比名聲性命還重要。”

伍敵僵著臉不置一詞,裘斂衣嘆道:“此事論起來,真叫陰差陽錯。魔教青閣得知紀雪庵離開桑谷,專為捉拿他而出動,不想哪裏出了差錯,卻遇上我們,而我們出谷的目的……紀雪庵若非被諸位派出的人截住,受傷損耗,或許對付青閣便不至如此艱——”他話未說完,伍敵卻擡臉打斷道:“是我、是我害死了飛兒。”

此言太重,伍敵痛失獨子即便確有幾分咎由自取,旁人也不好再落井下石。伍敵踉蹌著站起身,從堂後喚來兩個淩雲山莊的門人,將徐朝飛的屍體收了下去。他宛若一下老了十歲,頹然陷在椅子中,嘶聲問道:“殺了吾兒的那個魔教賊子,使的什麽功夫?”裘斂衣肅容道:“淩雲劍法,與少莊主同歸於盡。”伍敵渾濁老目中陡然落下兩行淚水,手掌將椅子扶手幾乎拍斷,高聲道:“好、好!我淩雲山莊兒郎不曾敗於他人劍下!”他忽然轉頭看向紀雪庵,雙眼爆滿殺氣,這次卻是向著魔教,斷然道:“淩雲山莊除了方才兩人先行護送飛兒回去,其他人皆留在桑谷,聽憑紀大俠和沈樓主吩咐。”

常季風與柳至聞言一震,神色覆雜對視片刻,終向紀雪庵拱手道:“從今往後,還望紀大俠盡釋前嫌,我等願唯紀大俠馬首是瞻,共討魔教,還武林正道一片清河太平!”

事到如今,正道才終於抱作一團,卻以徐朝飛之死為代價。紀雪庵淡淡頷首,並不多話,只舉起手中碧血書覆本,“我信諸位一諾千金,再無異心!” 語罷指上催力,剎那間紙屑紛飛。他千辛萬苦尋回碧血書覆本,只因七大門派不肯同仇敵愾對付青閣,如今彈指毀去書冊,卻叫常季風等人暗自感激,愈發心悅誠服。

裘斂衣大大松了一口氣,拉了羅齊寅諸人坐到椅子上喝茶。大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掃而空,飛鴻仙子微微笑道:“卻不知沈樓主去了何處,此刻不在大祠堂。諸位方與青閣眾敵交過手,趁熱打鐵商討對策才再好不過。”柳至答道:“我似聽聞沈樓主午後去了桑谷街巷,與祝谷主一同安撫谷中受驚的百姓。”紀雪庵冷冷坐在裘斂衣身旁,哼道:“那便等他回來,我還有帳未同他算!”

卻說程溏往大祠堂深處藥廬而去,尋了祝珣半晌不見蹤影,攔住行色匆匆的小藥僮一問,才知祝珣此刻並不在藥廬,竟與沈荃一同去了桑谷街巷。他心中奇怪,暗道這二人怎麽湊到一處,沈荃若使出什麽詭計,祝珣可萬萬不是對手。這麽一想,便來不及回祝府等人,徑直往街上跑去。

他尋人未費多少功夫,就在桑谷最熱鬧的長街上,站了不少百姓駐足,正圍了數人在中間。程溏擠進人群,卻見沈荃親自推著輪椅,一手攙扶一位老婦,面上笑容和煦,口中說著安撫之言。他既能在堂上舌戰群雄,對付這些山野小民更不在話下。程溏聽了幾句便覺不耐煩,目光落到祝珣臉上,雖不乏疲倦,卻也是個含笑的樣子。

沈荃與祝珣似已在桑谷街巷之中轉了一遍,臨近長街盡頭,百姓漸漸散去,沈荃舌燦蓮花,自然叫眾人滿意而歸。餘下數人中程溏只識得那個名喚阿川的青年,卻見他恭恭敬敬向沈荃行了一禮,數日前七大門派的人驚嚇老者致死叫他忿怒不已,此時已然平覆許多,轉身朝祝珣笑道:“谷主,今日輪到我巡守,我先去啦。”祝珣微笑應允,一擡頭看見程溏,驚喜道:“程公子,你回來啦!”

他精神一振,目光微微轉動,卻是在尋紀雪庵的蹤影。沈荃微微一笑,悠然道:“你既然在此,想必紀大俠應在大祠堂,大約他有事問我,我便告辭了。”程溏冷冷看他,沈荃亦回望他一眼,目中一片譏誚。

他轉身便走,祝珣不見紀雪庵微暗自失望,卻有些奇怪程溏不在紀雪庵身旁,不由問道:“程公子可是尋我?這次離谷,雪庵大哥他……”程溏上前推住輪椅,“我們回祝府再說罷。”祝珣點點頭,心道程溏單獨來找他必是有秘要之事商量,他亦有話要同程溏說,但在外頭只岔開話題道:“方才沈樓主陪我一同看望谷民,哄得不少老人眉開眼笑。說實話,這些日子桑谷著實不太平了點,前幾天又出了那樣的事,我心中十分抱歉,倒沒想到沈樓主也將此事放在心上,今日竟親自來瞧望大家。”他言語中對沈荃頗為讚許感激,程溏撇撇嘴不願接腔,只不冷不熱嗯了一聲。祝珣卻一時感慨,繼續道:“他還向我提議,不如勸谷中百姓暫住大祠堂,派人輪流值守保護更為方便。”

程溏皺眉奇道:“大祠堂中住得下這麽多人?”祝珣笑了一下,“大祠堂有許多空關院落,前人造得宏大,容納所有谷民倒也不是難事。不過大家似覺得並無這個必要,如今武林中諸位前輩朋友也在大祠堂中,大約心中難免有點害怕,我便代大夥謝絕了沈樓主的提議。”程溏暗道沈荃哪裏那麽好心,多半另有所圖,桑谷中真正將谷民放在心上的人從來只有祝珣。

二人說話間回到祝府,祝珣示意程溏推著自己至湖畔亭中,擡頭道:“此處已無外人。”程溏坐在他對面石凳上,目光微微下垂,“你大約也猜到,我所求之事,惟希冀雪庵安然無恙。”祝珣聞言急道:“雪庵大哥可是又發作了?”程溏回想起晨光落在紀雪庵發紫的臉龐上,眉睫染著白霜,不能動不能語,只有眼珠一錯不錯地看向自己。他的雙手不由發顫不止,緊緊交握在一起,一字一字艱難地將紀雪庵當時模樣講與祝珣聽。

祝珣面孔漸失血色,驚聲低呼:“單是血寒蠱還不至如此,依你所言,雪庵大哥那個時候恐怕已走火入魔。後來、後來呢!他現下如何了?”程溏深深吸了口氣,看向祝珣道:“你知道,我如今是雌蟲宿主,那時我走投無路無計可施,心想賭一把,遂割腕餵血給雪庵……竟然成了。”祝珣瞪大雙目,情緒激蕩一把握住程溏的手,“我也正打算與你說此事!上次你告訴我你已成宿主,我便開始琢磨此節,若以雌蟲宿主之血入藥,興許能事半功倍!”

程溏淡淡一笑,竟有如釋重負之感,仿佛一早等待祝珣說出此言。祝珣卻摸住他脈門,沈吟片刻,蹙眉道:“你……你將自己當作什麽,流血不盡麽?雪庵大哥若是知道他的藥裏淌著你的血,只怕說什麽也不肯喝……”他卻忽然神色一松,喜道:“所幸世上並不只有你一個雌蟲宿主,待到生擒韋行舟——”

他話音未落,卻見程溏面色驟變,霍然站起身。祝珣一驚,只聽砰的一聲,竟從涼亭上摔下一人。那人穿著黑衣,身上不知傷在何處,鮮血浸透重衣,卻是橋生。程溏擋在祝珣輪椅之前,急忙蹲下身,“你怎麽了!”橋生眼底發紅,目光已漸漸渙散,斷續道:“快、快走……告訴、紀雪庵……沈荃將韋行舟……放進……桑谷了——”

“你!”程溏瞪圓雙目,橋生由何人所傷,魔教還是沈荃?冷不防身體被推開,竟是祝珣從輪椅上撲落,急急去摸橋生的脈。程溏跳起身,在亭中跑了兩步,已聽見尖叫哭嚎隱隱從高墻外傳來。他奔回祝珣身旁,一手拉住他的胳膊,祝珣面色蒼白,卻低聲道:“這人受傷過重,失血太多,若不快些止血,便要死了!”

程溏急得額上冒汗,祝珣天生一副溫軟心腸,又是醫者仁心,斷不肯將重傷瀕死的橋生留下,臉上雖不乏焦急,目中卻一片堅持。程溏自知勸不動他,卻同樣無法丟下不良於行的祝珣。他旋頭四顧,高喊道:“來人!來人哪!府中沒有人了麽!”

偏偏最近時日,祝府下人白天大多在大祠堂藥廬忙碌,只有跟在祝珣身旁的兩個童子聞聲跑來。程溏眼前一亮,扯了其中一個到橋生跟前,“你跟著祝珣這麽久,止血上藥這等外傷總會處置吧。”一邊不由分說拖起祝珣,一把將他按在輪椅上,盯著他的雙目,冷冷道:“你只顧著救眼前這個人,外頭的百姓便不管了麽,韋行舟已經入谷,大祠堂會發生何事……祝珣,你不只是一介郎中,你是桑谷的一谷之主!”

祝珣聞言一震,扭頭卻見地上小童已手腳麻利點住橋生四肢要穴,頭也不回道:“谷主請放心,這個人且交給我罷。”祝珣神色覆雜,咬牙道:“走!”程溏早等著他這句話,推著輪椅恨不能朝祝府大門飛奔而去,另一個小童緊緊跟在二人身後。待跑出祝府,小童奔到前頭,腦袋方探出巷子,驚慌縮了回來,壓低聲音道:“谷主,不好!街上好多黑衣人,他們放了火,快要燒到這裏了!”

小童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那一幕街景,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三人站在深巷中,但長街上各種淒叫悲鳴不過一墻之隔。祝珣死死抓著輪椅扶手,指頭幾乎嵌入木中,喃喃道:“不成,祝府不能被燒,我書房中還放著許多醫籍秘本……”小童聞言抹一把臉,向二人深深施了一禮,“我這就去書房!谷主你快走,程公子,谷主便交給你了!”程溏望著這個忠義小仆轉身便跑回大門,澀聲道:“你們自己也小心。”

語罷低頭看向祝珣,“我們此刻跑到街上,無異於送死。從這裏到大祠堂,可還有別的路?”祝珣迎向他的目光,眼中是化不開的痛意,“墻上有個偏門,通往尋常人家連成的窄巷,再沿著河邊密林,能繞到大祠堂後院,但——輪椅沒法子通過。”程溏二話不說蹲下身,“快,我背你走!”

祝珣趴在程溏背上,程溏一腳將木制輪椅踢進祝府大門,依祝珣所言,從墻上的偏門鉆了出去。門後縱橫小道如蛛網密布,若非祝珣指路,程溏早就迷失方向。祝珣雙目緊緊盯著窄巷旁的門戶,一旦瞧見躲避其中的人影,便放聲高喊:“不要怕!快出來,隨我一起去大祠堂!”果然有一雙姐弟聞聲跑了出來,哭哭啼啼喚著谷主去拉祝珣的衣角,顯是被前街的動靜嚇壞了。祝珣忍住鼻腔酸意問道:“家裏大人呢?”小女娃抽噎道:“爹娘在外頭店裏。”孩子或許還不明白,但祝珣心知他們雙親已兇多吉少。程溏的手臂向上托了一把,回頭道:“別多說了,跟上!”

隨後又有數人加入,多是老者孩童,互相攙持著,跌跌撞撞向前跑。程溏奔在最前頭,密林中只聽見身後一片粗喘低泣。祝珣雖不壯碩,但他一路跑來也已氣喘如牛,胸口脹得快要炸開。現下想來,沈荃此舉早有預謀,故才提出將桑谷百姓遷入大祠堂避難,但他的仁慈也不過只有丁點,祝珣不明所以地婉拒,他亦不再堅持。程溏只覺肩上衣裳被人死死扯住,祝珣胸膛不住起伏,雖一聲不吭,卻有水珠滴落程溏頸後。祝珣心中此刻猶如油鍋沸騰,程溏卻無暇安慰,只恨不能足下生風,早一刻見到紀雪庵才好。

祝珣所指的路雖然繞道,但的確不曾遇上魔教的人。眼見大祠堂巍峨的殿群便在跟前,程溏重重拍響後門,很快有腳步聲聚在門後,卻遲遲不肯開門,直至祝珣出聲下令,才有藥僮戰戰兢兢探出腦袋,旋即驚喜道:“谷主,您沒事吧?”

程溏背著祝珣邁入門檻,果然見此間皆是藥廬,青煙裊裊沖天,但現下也亂成一團。祝珣乍然現身,有人奔去告知祠堂長老,另兩人從程溏背上接過祝珣。祝珣揮一揮手,面色如土,強撐精神指揮道:“將這些人安置好,派人守在後門,萬一還有人前來求助……”最後一個字卻哽在喉中,痛苦地閉了閉眼。

桑谷三位長老得訊急匆匆趕來,陳長老一把握住祝珣的手,喜道:“珣兒,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街上到處都燒起來,舅父擔心壞了!”祝珣勉強彎了彎嘴角,寥寥數人脫險,更多谷民卻葬身刀尖火海,他實在笑不出來。程溏忍不住打斷舅甥二人,疾聲問道:“大祠堂前頭怎樣了?魔教的人可已發動攻擊?”陳長老如釋重負,面上帶著慶幸,“沈樓主提早一步趕回大祠堂,諸位武林朋友布防結陣,守株待兔,魔教賊子沒那麽容易討得便宜!”

程溏只覺不可思議,桑谷長老過去信賴沈荃便也罷了,如今分明是他將禍事引入桑谷,他們竟還將他奉若神明。他搖搖頭,不再理會他們,扭頭往前殿跑去。只聽見祝珣忍無可忍,含怒質問:“他早已知道、一手布局,卻將我桑谷置於何處!”陳長老出聲安撫道:“外頭百姓雖然可惜,但萬幸通醫理的人近日皆在大祠堂,於桑谷並無太大損耗。”祝珣又不知說什麽,二人爭執的聲音在程溏身後愈來愈遠,終於再聽不見。

他一口氣奔至大殿,果然不少江湖中人集防在此。大祠堂之前長長的石階上,正邪雙方已鬥成一團。人頭攢動中,程溏一眼看見紀雪庵,新衣如雪,連璋怒綻,神色不寧,別人攻防意在固守大祠堂,惟有他不管不顧只欲沖出此處。

“雪庵!”程溏放聲叫道。刀光劍影晃花人眼,但紀雪庵回過頭來,四目相對之時,恍若旁人旁物皆不覆存在。紀雪庵一聲清嘯,縱身躍起,腳底踏過數人頭頂,雙臂張開如天際飛過一只大鳥,掠至石階之上,緊緊抱住撲入他懷中的程溏。

兩人分別不過半日,但魔教驟然發難,卻不知對方安好,每一刻皆是煎熬。程溏擡起頭,一手卻仍抓著紀雪庵的手腕,雙目急急掃過他周身,惟恐看見一道傷口。是非之地,容不得二人親密溫存,紀雪庵握住程溏向殿內走去,程溏才有心思俯瞰縱覽場中局勢。殿堂中大多餘各派掌門尚沒有下場,而魔教亦只派出承閣殺手與十名青閣中人攻殿,韋行舟穩穩坐在手下搭擡的軟轎中,四周圍著眾多青閣高手,隔著一層薄紗仍可見他篤定優游的神情。

程溏心中一沈,轉目卻看見沈荃坐在堂中喝茶,那般目空一切的可惡之態與韋行舟何其相似!他再也按捺不住,松開紀雪庵走到沈荃面前,冷冷道:“神醫不擅武,這間殿堂中沒有桑谷的人做主,便由得你為所欲為了麽!橋生拼死告訴我,是你將魔教中人引來桑谷,你一轉身倒成了先知指領眾人……沈荃,世上怎有你這般陰險狡詐之徒!”

殿中靜默一片,人人皆看向他們,一時竟連外頭的惡鬥都忘記。沈荃推開茶盞,十指交叉覆在膝上,淡淡一笑,“你說得不錯。我早已料及橋生叛變,捕風樓不止他一個暗士,他不過半路投我門下,自有人比他更加如神入化,將他一舉一動匯報與我。他潛伏在承閣數年,甚是不易,我本不想做得太絕,誰叫他竟敢生出異心暗中與你們接觸。魔教這次在承閣上吃了大虧,早就想揪出叛徒,我便送一個順手人情,利用橋生引得他們至桑谷外。桑谷守備已被我提前除去,往昔的迷陣秘道如今形同虛設,魔教哪裏會放過這個機會,自然盡數湧入谷中。”

他話音甫落,卻聽紀雪庵冷冷接口道:“大約你早就通敵承閣,不然偌大天頤山,為何上回徐朝飛他們偏偏撞遇青閣!”沈荃笑起來,“那可真是誤打誤撞,我本來想借由青閣除去的人可不是他們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沈荃含笑瞥向程溏,嘲諷道:“沒想到橋生還能留一口氣通風報信,恐怕他這次才知道承閣早已識破他身份,能夠死個明白,算是他走運。他留下捕風樓只為沈營,這些年,我從不曾真正信他!”

堂中此刻才有人反應過來,一下跳起指著沈荃氣得發抖,“沈樓、沈荃!枉費我等唯你是從,你竟如此歹毒!”“歹毒?”沈荃冷笑一聲,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我這般手段不過是對付門下叛徒,於諸位有何損失?”另一人重重將劍拍在桌子上,恨聲道:“你還狡辯!方才你分明親口承認,是你將魔教引來桑谷!”

沈荃看向那人的眼神好像那人是個白癡,“桑谷與世無爭更同我無冤無仇,桑谷枉死的百姓更是無辜,我所作所為於我自己、於捕風樓有零星半點好處麽?但偏偏桑谷與魔教同占天頤山,還有哪一處地方比桑谷更適合決一死戰?你可知魔教鈴閣在天頤宮造就各種機關精密繁覆,不費一刀一劍便可叫外人死無葬身之地,你肯去那裏送死麽?眼下敵人棄巢而出,我方以逸待勞,桑谷作為決戰之地,已是最好的結果!”

那人在沈荃咄咄逼視之下,囁嚅道:“你、你不早說!”便匆匆坐下,擡手去擦額頭的汗。殿堂中再無人發話,眾人心中五味雜陳,看向沈荃的目光中莫不含了一絲戒備。這人心機太過深沈,是敵是友,俱叫人背脊發冷。沈荃見眾人退縮,神色亦有所緩和,覆又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若是在下事前將此計告知諸位,大約今日不必引來誤會。只是此事極為密要,實乃一石二鳥,既不可被魔教,也不能被門中叛徒探知分毫,故才向諸位隱瞞至今,在下在此賠罪了。”

有數人喏喏應下,更多人卻不敢多言。惟有程溏背脊挺直,一動不動站在沈荃面前。世上無人比他更深知沈荃本性,這間殿堂中無人比他更厭惡痛恨沈荃,他的花言巧語即使騙得了所有人,程溏也不會信他。沈荃擡起眼皮,緩緩落在程溏臉上,目中亦是不屑掩飾的輕蔑嫌惡。他忽然眼神一滯,卻是紀雪庵拔出連璋,遙遙指向他。那人神情冰冷,面無表情卻再明白不過,哪怕他只是這樣看著程溏,紀雪庵也不能容忍。

沈荃忍不住笑了起來,愈笑愈大聲,目光不斷在紀雪庵與程溏之間來回,仿佛他們二人極為可笑。紀雪庵不為所動,周身的冷意卻更盛幾分。堂中眾人頓時緊張起來,一面張望著殿外的形勢,一面飛快思索,若是紀雪庵與沈荃動手,自己該站在哪邊?這等緊要關頭,不少人反而拋卻雜念心頭一派清明,紀雪庵固然脾性古怪,但城府卻根本不及沈荃,若擁護紀雪庵只需記得不觸他逆鱗,而若跟隨沈荃只怕連死了也要被他扣一個叛徒的罪名。

大殿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卻聽一個溫煦聲音淡淡傳來:“魔教正等著諸位自相殘殺,豈可遂他們之意?”眾人一齊回頭,竟是兩個下人將祝珣抱至堂中。沈荃默不做聲,起身讓出主座,下人將祝珣安放在其上,躬身退下。祝珣嘴角含一絲極淺的微笑,語調平緩,聲音柔和,不緊不慢道:“無論意見多麽不合,如今魔教已攻至眼前,難道不該摒除異心一致向敵?待敵人覆滅,大約天大的矛盾便也消散殆盡了。諸位既將桑谷選作決戰之所,可願意聽桑谷主人一語之勸?”

誰也不曾料到,祝珣的一笑一言有如此本事,當真令人如沐春風。眾人回過神,紛紛暗道慚愧,堂中的人武藝再高強,竟比不過一個身殘質弱的年輕人通透無私。沈荃大笑一聲,“好!不愧是桑谷神醫,直叫人心悅誠服無言以對。在下無顏再安坐於此,劍下斬落人頭以祭桑谷亡靈!”語罷長劍如電從腰間閃出,身體已撲出殿堂沖向石階,劍落之處灑下一片血雨。

不少人被激起血性,跟著跳下石階。程溏卻走上前握住祝珣的手,低聲問道:“你沒事吧?”先前祝珣溫顏笑語,叫程溏有一瞬懷疑他是否被舅父陳長老勸服,竟能狠心放下谷民被屠之恨。但此刻祝珣手掌冰涼,指尖顫抖不已,緊緊咬住牙關,良久才道:“先要殺光魔教的人報仇。”

程溏平素見慣他溫軟模樣,一時楞住。紀雪庵低頭看向祝珣,忽然想起青浮山上,程溏被擄之後,自己險些與常興門常季風等人翻臉動手,亦是祝珣溫潤一笑令場面和緩。他並不曾將目光好好放在祝珣身上,此刻卻再清楚不過地分辨出,祝珣雖然性軟,但從來不弱。紀雪庵註視著他,他亦擡臉望了紀雪庵一眼。

祝珣雙眸黑如濃墨,再不覆往日的清澈。他只看了紀雪庵一眼,隨即淡淡轉開視線,竟覺得胸中對這人的一片思慕不過如此。曾幾何時,他對紀雪庵留戀駐足,卻叫柔軟心思泛濫,作女兒姿態,日漸迷失自我。他亦至今才恍然徹悟,紀雪庵的眼中從來沒有他,他愈是拿愁思自縛,只能與紀雪庵愈行愈遠。而如今仇恨仿佛一條鞭子,狠狠抽打他的背脊,一夕之間,聖人心腸亦冷硬。

卻說沈荃與數人躍入戰局,叫石階上的正道人士個個精神為之一振。承閣殺手素來不擅長與人正面交鋒,青閣還大多圍在韋行舟身旁觀望,一時叫正道占了上風,逼得長階之上的敵人步步後退。紀雪庵雙眼只看向樹下轎中的韋行舟,隔著薄紗瞧不清他的面目,卻聽身後一人道:“魔教只帶了這些人,未免太小瞧我正道,不知韋行舟作何打算?”

說話的人卻是豐華堂,他武藝盡毀,只得待在殿中,目光追逐著木槿夫人的那柄金刀。紀雪庵冷聲道:“與其待他反應,不如先發制人——豐大哥,程溏和祝珣便勞煩你照看。”語罷身影如箭躥出大堂,手中連璋已然脫鞘。

紀雪庵倏然身動,更叫堂中許多人齊聲應合,刷的拔出兵刃沖至檐外。一時間,大殿中空蕩蕩的倒不剩幾人。程溏盯著紀雪庵的背影,毫不阻滯越過石階上人群,直撲韋行舟的轎子而去,承閣眾人根本攔不住他。豐華堂忽然低下頭,輕輕憂聲問道:“小溏,雪庵連番大戰,身體可撐得住?”

他這句憂言,自然更是程溏心頭一塊巨石。紀雪庵自荼閣一戰,便匆匆趕向蘭閣,回途又與青閣動手,受傷連連,內力幾乎耗盡,血寒蠱數度發作,哪一次不是死裏逃生。便是連璋寶劍再銳利無敵,無息神功再高妙絕倫,紀雪庵再驕傲自負,也不過是一具血肉之軀。程溏面色肅然,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事到如今已是決戰,且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死戰,紀雪庵與他皆不願逃脫。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堅定道:“豐大哥,雪庵決不會敗。”

豐華堂與程溏的擔憂,紀雪庵自然比誰都清楚。即便是他,上一回在蘭閣走火入魔凍成冰人的滋味也決計不想再嘗第二次。如今內息尚算流暢,紀雪庵卻不耐煩與底下的承閣眾人糾纏,連璋破空刺來,遙遙直指韋行舟。

韋行舟周遭團團圍起的青閣高手自非等閑之輩,便有二人高高躍起,一左一右,一人挺一桿長槍,另一人耍一雙短劍,從樹梢猛然下墜,正截住紀雪庵的去路。紀雪庵神色絲毫不動,韋行舟既然安坐在轎中,當然不可能貿然應敵,卻見連璋劍尖微挑橫掃,錚錚數聲格開那兩人三柄兵刃,好似紀雪庵本就不為韋行舟而來,頃刻間與二人鬥作一團。

銀槍雪劍,正是滿目白光如花,卻聽身後一聲嘲笑:“好個縮頭王八教主!”便有一劍鐺的一聲將一柄短劍打得脫手飛旋,裘斂衣跳落在紀雪庵身旁。不止是他,另有正道七八人亦越過石階沖至樹下,目光灼灼盯著那幫青閣中人,更恨不能在紗簾後的韋行舟身上刺出一個個窟窿。

戰場上歷來講究擒賊先擒王,眼見石階上的承閣殺手已死傷大半,手有餘力的正道眾人自然沒有道理叫紀雪庵一人深陷敵陣。更何況七大門派對碧血書一事深埋不安已近四十年,只要今日屠滅青閣,砍落韋行舟的人頭,自此便再無此患。故而大義也好,私心也罷,既然踏上天頤山脈,便已預知這場敵死我活的惡鬥,正道中人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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