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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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閣居於高峰之上,又種得出什麽稀奇的毒草?”紀雪庵道:“荼閣將屋宅建在山陽面,日照既足,又雪水充沛,未必不利於草藥生長。”徐朝飛若有所思道:“沈樓主讓我們來荼閣的目的,究竟是毀去那些害人的毒物,還是……”他欲言又止,紀雪庵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耐煩道:“毒物終究只是物什,害人的卻是荼閣。你離開桑谷已有十日,事到如今還在遲疑什麽?”徐朝飛強自鎮定一笑,“我並無遲疑猶豫,只不過淩雲劍法從不殺手無寸鐵之徒,即便是魔教中人。”

他畢竟年輕,面向紀雪庵的臉上不肯有一絲示弱,卻更有一種堅持。徐朝飛見紀雪庵不語,不由生出一種占上風之感,笑了笑道:“所以紀大俠,我們最好在此處便商量好對策,免得刀劍無眼,到時便來不及。”紀雪庵看著他半晌,嘴角慢慢勾起,卻是一個大大的冷笑,“眼中只有自己的劍麽……哼,世人皆說我目空一切,我瞧你卻有過之而不及。當年荼閣血洗雁州梁家,你還只是個奶娃娃。不錯,你生在武林最太平昌華的年間,便是魔教難得來犯,也與你毫無關系。”

“你——!”徐朝飛氣得滿面通紅。紀雪庵斂起諷刺,冷冷道:“你要做俠義劍客,自可回你那溫柔多情的江湖,卻不要來這裏送命。所以我才厭煩沈荃,非要塞一個天真可笑的人在我身旁。徐朝飛,你既小瞧敵人,又能把自己高看到哪裏去!”語罷卻再不廢話,松枝驟然一降,紀雪庵騰空而起,向松林之外的荼閣奔去。徐朝飛咬緊牙關,手中死死握著劍,猛提一口真氣,追上前頭的白衣人。

二人一前一後,身形如箭,奔出松林。紀雪庵白影一晃,停在一間屋舍的頂上,徐朝飛學他模樣,雙足倒掛在檐上,腦袋剛好露在窗沿,看清屋中人物。屋裏只有兩人,背對著窗口,坐在桌旁揀著菜葉。徐朝飛瞧得一呆,卻見那個半大少年微微偏頭問身旁略年長些的少女道:“阿姊,五啖園這幾日怎麽催流蕃葉催得這般緊?”少女隨口答道:“聽說蠱王臨近產卵,五啖園上下最近都忙得很。”少年聞言笑了一聲,他尚未變聲,笑音清澈透亮,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心生寒意:“蠱王平素愛吃流蕃葉,生產前必然要吃人肉。阿姊,這一回不知吃誰?”少女咯咯一笑,漫不經心道:“蘭閣之前便送來幾個細皮嫩肉的孩子,你不必替蠱王發愁。”

徐朝飛心中發涼,定睛看去,才發覺姐弟二人哪裏是在揀菜。桌上滿滿一籃草葉生得十分眼生,大約便是他們口中的流蕃葉。二人說笑一陣,便不再言語。徐朝飛一時不知所措,只得扭頭去看紀雪庵。紀雪庵淡淡瞥他一眼,卻忽然點了點頭。徐朝飛只見眼前一花,紀雪庵一條白影竟已躥入屋中。

桌旁姐弟二人嚇了一跳,一下背過身跳起。桌上籃子被掀翻在地上,二人只覺眼前閃過一道銀光。連璋出鞘,少女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那少年卻反應極快,就地一個打滾,頭發被削去一大片,竟險險躲過紀雪庵一劍。他驚魂未定擡起頭,變故發生太快,竟想不起要尖叫,只能直楞楞地看著窗外闖入的第二人。徐朝飛盯著少年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只猶豫了一瞬,便舉起手中的劍。

但他終究還是猶豫了。便在一瞬之間,少年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呼。紀雪庵本已一腳邁出門檻,只當將漏網的少年交給徐朝飛就好,聞聲面色一沈,頓住身形回過頭。他一回頭,便見一蓬銀針直撲徐朝飛面門。徐朝飛吃了一驚,提劍疾擋,叮當聲音之餘,眼角瞥見少年臉上詭異笑容,心中便知不好。他一招長雲掃葉劍挾秋風,一下打飛所有銀針,但少年掩在袖中的手指已然按上機關。千鈞一發之際,卻聽一記痛極的慘叫,一道亮弧筆直飛來,竟將少年的手掌釘在地上。徐朝飛再不遲疑,長劍向前一送,刺入少年胸膛。

紀雪庵一腳踹上房門,又飛快關緊窗戶,跨一步到少年身旁拔出連璋。周遭已全是腳步聲,少年的兩記叫聲足以引起整個荼閣的警覺。他將二人留在屋中,外頭的人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但只怕一出去便是暗器如浪。徐朝飛握住猶插在少年屍體上的劍,向後一拔,頓時被濺了一頭一臉的血。紀雪庵回身看他一眼,忽然不顧血汙,伸臂抓住他領口拖到身前,另一手抓了一把百草丸重重拍在徐朝飛嘴中。

二人相距不過咫尺。紀雪庵直直盯著徐朝飛的瞳孔,一字一字道:“這是最後一次,你可明白了?”他的話未說完整,徐朝飛卻已全然明白。他只覺一股徹骨寒意從心底升起,被紀雪庵這般盯住,他才知自己先前多麽荒謬可笑。這股冰冷將他凍得再清醒不過,一時間,所有關於他自己的思緒全部斂去,只點一點頭,啞聲道:“我明白了。”紀雪庵松開他,低聲道:“去那個五啖園,走——!”最後一字卻是高喝而出,一掌淩空劈開房門,當先沖了出去。

門外兜頭便是暴雨細針,紀雪庵真氣護體,雙袖貫風,暗器還觸不到他的衣角就已被震飛。連璋在身前開路,一個一個面覆黑紗的荼閣中人倒在地上,再無法起來。徐朝飛幾乎整個被紀雪庵掩在身後,心底明白他並非為了保護自己,只是實在太強。他渾身緊繃,將所有力氣聚在右臂,一劍刺出一個血窟窿,霎時取了一條僥幸逃過連璋的性命。

荼閣的黑紗面罩原是為了防護毒煙,二人均服食了百草丸,又盡量屏息斂氣,倒暫且不怕。但荼閣中人畢竟功夫不濟,只憑鈴閣精巧暗器和荼閣劇毒,藏身在廊柱後屋角裏,卻不敢硬拼。紀雪庵眼見再無人擋在身前,分明意在誘他入室殺敵。荼閣擅毒,一旦落入封閉居室,己方無異於任人宰割。他冷哼一聲,連璋刷的橫在身前,劍刃上的鮮血頓時在墻上甩出一道血弧。躲在暗處的敵人哪裏肯放過這個機會,便在他滿身破綻的一瞬間,四面八方竟有無數枚毒器向他疾速襲來。

徐朝飛瞪大雙目,一劍從一人頸間劃過,飛身撲來,欲替紀雪庵護住背後。他方才竄至屋頂上斬殺數人,如此趕來著實勉強,幾乎咬碎牙齒。千萬道閃著毒光的暗器一齊飛向紀雪庵,不過眨眼工夫,足以將他毒死千萬遍。徐朝飛尖聲叫道:“小心!”卻忽覺紀雪庵身體竟微微晃了一下。

紀雪庵身體輕輕一晃,難道他已被暗器刺中?徐朝飛剎那心中涼透,卻聽紀雪庵厲聲喝道:“滾開——!”他話音尚未落下,足下青磚啪的綻開一道裂縫。徐朝飛眼睜睜看著紀雪庵舉起連璋——他也只來得及看清這個動作,隨後的場景幾乎不敢相信雙目。銀光舞在紀雪庵周身,如暴雪亂飛,如濃霧漫開,最後竟如白紗將他全然籠住。徐朝飛呆呆望著身前不遠處的那團銀光,不知究竟是紀雪庵的劍太快,還是他的真氣太過渾厚,只聽轟隆一聲,整條石徑的青石應聲一齊碎裂。

便在那一瞬間,銀光剎那散去。暗器驟然掉頭,如疾雨直撲徐朝飛,他憑著本能向下狼狽一趴,顧不上爆開的青石炸在耳旁,手臂勉強護住頭臉,方才反應過來紀雪庵那一句滾開原來是向他說的。徐朝飛就著沖勢打了個滾,屏息良久終於重重喘了一口氣。他無力地仰面躺在地上,聽著耳邊悶哼痛呼不絕於耳,最後歸為一片死寂。徐朝飛啞聲笑了一下,緩緩道:“真氣護體並不稀奇,所謂氣墻,但凡內力高深者皆可做到。昔日聽聞氣墻之上更有一種高妙絕倫的功夫名曰鏡返,可在瞬間將襲來的兵器精確無誤地彈回發射之處,宛如敵人攬鏡自照。我從前只當傳聞只是傳聞,原來百聞不如一見,漫天暗器,竟也能一瞬反彈送還。”

紀雪庵背對著他,站在碎成青砂的地上,冷笑一聲道:“鏡返又有什麽了不起?荼閣擅用毒,想必這些人已各自服了解藥,僅僅被暗器回刺,又怎能一下取盡他們性命?”徐朝飛猛然一顫,從地上跳起,三兩步走到樹後,一眼瞧見一個死人眉心紮著一枚銀針,幾乎沒根而入。他神色覆雜擡起頭道:“不是鏡返,卻更勝鏡返,直取死穴,一招斃命。”紀雪庵面無表情回過身,徐朝飛吃驚叫道:“紀大俠!”

卻見紀雪庵嘴角淌著一道血痕,面上蒼白如紙。他淡淡道一聲無妨,方才受傷只因一時爆發內力過狠,並非逆行經脈受損,待到休憩時調息片刻便好。紀雪庵看一眼徐朝飛,他方才猝然趴下,身上難免被碎石劃出幾道傷痕。此人功夫不弱,反應也稱得上敏捷,可惜終是與自己缺了些默契。

二人身處敵所,此刻情境不容紀雪庵思考太多,便擡腳向前走去。徐朝飛連忙跟上,仔細打量著四周。方才一擊似是荼閣傾巢而出,如今整座宅院空蕩一片,紀雪庵與徐朝飛穿過重重屋舍,如入無人之境。紀雪庵一劍挑開一扇小門,劍尖抵住一個瑟瑟發抖的人,冷聲問道:“五啖園在哪裏?”那人結結巴巴,伸手指向東面,“往、往東走,過橋,橋、橋對岸山洞。”紀雪庵神色不變,連璋輕輕一松直刺心臟,叫他死得不覺痛楚。他一轉身往回廊東邊大步而行,院中日光斜斜照在他的身上,依舊是冰姿雪貌,一身白衣滴血不沾纖塵不染,惟有手中連璋銀刃染上一片刺目血紅。

院子東面果然開了一扇偏門,卻因山中霧氣濃重,帶著令人不適的濕意。紀雪庵與徐朝飛皆不敢大意,調整呼吸收息斂氣。前方有路,卻是再簡陋不過的半山棧道,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偏偏木道年久失修又濕滑不堪,一個不慎便恐怕屍骨無存。二人刻意收斂氣息,一時施展不得輕功,只得足下小心翼翼。而山路盤旋,貼壁而行,繞得頭暈目眩,只知漸漸向下,卻根本看不見前路。

分明是呵氣成霧的嚴寒之處,徐朝飛額上卻慢慢滲出汗水。他不知紀雪庵要去五啖園做什麽,但聽之前那對姐弟所言,五啖園似是荼閣之中的一處重地,要徹底搗滅這個毒窟,必要摧毀五啖園。方才紀雪庵那招再驚人,徐朝飛也不敢僥幸荼閣中人已全軍覆沒。剩下的人藏在哪裏?還會不會有更陰險毒辣的埋伏?徐朝飛心亂如麻,卻只能苦苦壓制,將所有註意力皆放在腳下。前頭紀雪庵正轉過一彎,他落後數步,一時間面前只有嶙峋山石,卻看不見紀雪庵。徐朝飛剛邁出一步,忽然面色巨變擡起頭。

只聽轟鳴如雷,塵土似雪,一塊巨石從高崖之上呼嘯滾落。徐朝飛心跳如鼓,腦中霎時一片空白。憑他功夫,躲開巨石並非難事,但是往哪裏躲?一步之差便要跌落深淵,棧道被砸毀二人更是插翅難逃。徐朝飛避無可避,楞楞站在原地,眼見石頭轉瞬已近在頭頂!生死關頭,徐朝飛突然動起來。他依然不知向何處逃,但身體快於腦袋,卻絕不肯束手待斃。長劍在木頭上猛地一撐,徐朝飛借勢躍起,身體在半空毫無依靠,卻驀然被一只手扣住臂膀。

那只手宛如鐵鉗,也只有疼痛能喚回徐朝飛一絲清醒。紀雪庵在轟隆落石聲中怒吼道:“發什麽呆!”一把拖著徐朝飛向前奔去。不過一步距離,石頭便要砸在徐朝飛頭上,他堪堪避開,身後棧道卻應聲而斷。二人再顧不上提防毒煙,足下生風,只想跑得更快逃得更遠。但石頭卻不止一塊,山上必有人布好陷阱,哪怕毀去這段棧道,也要取二人性命。木頭在腳跟後一截截崩斷,繩索松開,唯一的路消失在山崖間。這條路窄得本就僅容一人,徐朝飛緊跟在紀雪庵身後,只覺腳下猝然一空,一口氣未來得及提起,竟向下摔去。

但紀雪庵並未松開那只手。徐朝飛肩膀痛得險些脫臼,卻被一股大力猛提上去。二人在滾落的巨石與崩散的木頭間左閃右躲,棧道已毀,紀雪庵竟傾過身體,雙足奔得飛快,一手尚提著徐朝飛,另一手握緊連璋劃在山石上,聲音刺耳火花四濺。他口角緊閉,仍不斷有鮮血滲出,就算支撐得了一時,又能堅持多久?卻見眼前豁然開朗,深淵對岸的山峰之上赫然懸著一道繩橋,另一端就穩穩系在棧道盡頭的跟前。

絕境逢生,饒是紀雪庵也不由深深吐出一口氣。他一手提著徐朝飛,一手平舉在身側,白袖鼓風如展翅高飛,步下又快又穩,眨眼工夫滑過繩索。徐朝飛背心濕透,被重重扔在地上。紀雪庵也似拼到極限,身體微微彎曲,撐著連璋在地,擡起另一只手一點點擦幹凈嘴角的血跡。二人喘息片刻,對視一眼,皆轉頭向對岸高峰望去。白雪樹影之間,果然有人頭攢動。荼閣中人不擅武不用毒,也險些將二人殺死。

但至少此時此刻,無人再敢來犯。紀雪庵冷冷看人影不見,轉頭瞧向峰頂一片空曠平地之後,一處掩著重重綠紗的山洞。徐朝飛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問道:“那人所說的五啖園……橋對岸的山洞,便是在此處麽?”紀雪庵沈吟片刻,冷聲道:“我也不知,卻有點奇怪。五啖園的蠱王不日便要產卵,又要備好流蕃葉和活人……但此地實在太過孤高荒僻。”徐朝飛看著他,“紀大俠的意思是?”紀雪庵瞥一眼對岸道:“如今棧道被毀,他們如何過來?”

徐朝飛不由皺起眉頭,“話雖如此不錯,荼閣今日損失慘重,惟恐被我們趕盡殺絕,或許再顧不上什麽蠱王。”他見紀雪庵沈默不語,焦躁地踱了幾步,忽然眼前一亮,興奮道:“紀大俠,這座山頭卻有路!”他擡手一指,只見山洞旁雜樹林間,果然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小道蜿蜒向下。徐朝飛氣道:“那人指的什麽好路,荼閣定然還有別的法子上山來五啖園!”

話已至此,這個山洞便不得不探。紀雪庵一步步向洞口走去,他與徐朝飛來攻擊荼閣,沈荃雖給了地圖,閣中一切卻只能靠二人摸索。更何況那對姐弟口中的蠱王,與他身上的血寒蠱究竟有無關系,叫紀雪庵不得不在意。臨行前祝珣提醒他留下活口,或許能助他解開血寒蠱。而荼閣中若真有人能知曉除蠱之法,必然只在五啖園中。

二人走近山洞,只見層層綠紗織得十分細密,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封堵住洞口,只在中間開了一扇小窗,卻僅容一手通過。徐朝飛不解道:“莫不成只有洞裏的人才能出來,外頭的人卻沒法進去?這綠紗看著薄,難道卻是什麽刀槍不入的寶貝?”

世上若真有這樣一件寶貝,定然便是魔教三大聖寶之一的金蟬絲織成的護身小甲。紀雪庵提起連璋,劍尖挑起一絲小窗的縫隙,冷淡道:“究竟如何,拿劍試一試便知。”劍刃微微一動,卻已割破一層紗。紀雪庵皺起眉,反而頓住手腕,沒有再動。山洞中忽然吹起一陣風,夾雜著一股說不明白的氣味。紀雪庵與徐朝飛心中警鈴大作,連忙閉住呼吸後退一步。

卻已經遲了。綠紗之後的一團漆黑中突然出現了一星光亮,離得極遠,隨後慢慢靠近。二人各自握緊手中的劍,耳畔卻響起嗡聲一片,似是無數飛蟲一齊扇動翅膀,這般低密聲音足以叫人汗毛倒豎,如臨大敵。綠光瞬間在二人眼前迸亮,幾乎無法想象,那一點零星熒光,竟驟然湧出一道光河。徐朝飛面色巨變,左手不自禁緊緊抓住紀雪庵的手肘。紀雪庵神情紋絲不動,卻足以能想見徐朝飛臉上驚恐無比的表情。這種熒熒綠光於二人並不陌生,數天前的那個晚上,樹下的兩簇雜菇和零亂白骨,他們剛剛見過並領教過。

只是當時的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種令人發狂的熒光卻從一種短翅飛蟲而來。飛蟲停在綠紗上,密密麻麻不留一絲空隙。它們的腹部並不發光,一片暗沈,偶爾飛動拍打短翅,便如同流星劃過黑空,格外耀眼。徐朝飛頭皮發麻,強忍厭惡閉了閉雙目。紀雪庵皺緊眉頭,卻發現飛蟲雖停滿綠紗,但皆往連璋所指的那處擠來。

他連忙收回劍,卻一眼瞧見綠紗之上沾了一點暗紅血漬,引得飛蟲發瘋般撲來。後來的蟲再尋不到空餘,只能一頭撞在前蟲身上,無窮無盡,前赴後繼,竟將重重綠紗撞得搖晃起來。只聽嗤的一聲,最裏的那一層紗卻已破了。

徐朝飛跌後一步,手指無力地松開紀雪庵的手肘,卻被重重抓住。他面無人色扭頭去看,紀雪庵神情同樣難看得很,卻狠狠瞪他一眼。徐朝飛與紀雪庵無甚默契,但那一眼竟被他看懂——再驚慌再恐懼,也不能松開那一口氣。否則,若是二人發瘋對砍,他如何是紀雪庵對手?死後連骨頭都變成奇怪的顏色!徐朝飛心中忽然輕松下來,險些被自己逗笑。他向紀雪庵點了點頭,抽回手臂,從懷中摸出一個長頸小瓶。

當日紀雪庵頭也不回離開大祠堂,沈荃便將此物交給徐朝飛。今日若當真不得善終,他也不願意曝屍荒野,只好委屈捕風樓十七暗士趕來收屍。他拔開瓶塞擡手一揚,卻見一道淺紅色的粉末在空中一閃而過,旋即不見蹤影。徐朝飛無聲笑了一下,隨意丟了小瓶。紀雪庵已收回視線,只緊緊盯著洞口。層層綠紗的中心從裏至外破了一個洞,只餘下最後數層。

片刻之後,便會有一群極為可怖的飛蟲破紗而出。紀雪庵眼角瞥向山洞旁雜樹林間的那條小路,一把推在徐朝飛背上。徐朝飛哪裏還需要第二次示意,隨著紀雪庵猛然掉頭,拼上性命般往山下奔去。

便是那一轉身的工夫,一汪碧色從綠紗上的小洞一下湧出。徐朝飛狂奔中回頭看了一眼,青天白日,熒綠色終於不那麽刺目,不少飛蟲脫離了蟲群,散漫飛走,卻還有更多緊追在二人身後。他腳下一個踉蹌,再不敢多瞧,跟著紀雪庵飛步朝山下跑去。

雜樹林間雖勉強有一條山路,平素大約卻人跡罕至,崎嶇不平,盡是擋路的荊棘。紀雪庵在前頭開路,連璋固然削鐵如泥,卻也險些被枯藤老蔓纏住。徐朝飛急促的喘息和飛蟲逼近的嗡聲就在耳後,紀雪庵再無法顧忌,右掌灌入內力,狠狠揮動連璋。一時間,山石崩裂塵土飛揚,前途生生被他炸出一條平坦之路。他急拐兩個彎道,又是一道淩厲銀光。轟隆巨響聲中,早已蒙上泥塵的白色身影忽然一歪。

紀雪庵只覺胸腹間一陣悶痛,丹田中竟提不起下一口氣。連璋深深紮入土中,他單膝摔落在地上。今日消耗內力實在太過,連無息神功也終有燈枯油盡的一刻。他微微垂下頭,眼看著一滴汗水從下頜滑落,在白色衣袖上暈成一個小圓。紀雪庵突然楞住,卻被人拉住後背扯起。徐朝飛手掌貼在他背心,一股綿醇內力毫不吝惜流入他身體。紀雪庵回過頭,徐朝飛灰頭土臉卻難掩焦慮,大喊道:“紀大俠,不要停下!”卻有一滴水落在他臉上,驚得徐朝飛同樣頓住。紀雪庵慢慢彎起嘴角,目光望著身後,冷聲道:“天助我們,下雨了。”

山中天變幻莫測,方才還晴空萬裏,卻忽然翻臉下起雨。徐朝飛隨著紀雪庵視線轉過頭,雨起初稀稀落落,頃刻便成瓢潑。大雨遮蓋住二人身上的血氣,天地間只餘一片濕意,飛蟲茫茫然不知方向,隨後被豆大雨滴砸得四處亂竄。徐朝飛喜出望外,急急回頭望向紀雪庵,“紀大俠,你沒事吧!”紀雪庵淡淡搖頭,“真氣耗竭,一時空虛,休息一陣便好。”兩人身上一會兒便被淋得濕透,紀雪庵看了看前路,卻道:“方才那個山洞,或許不是五啖園。”

徐朝飛點頭道:“我方才逃的時候也如此琢磨,裏面哪有什麽蠱王,只關了一群發光的蟲!那個荼閣的人定然騙了我們,欲將我們引到洞中,受熒光之毒,互相殘殺!”他神色憤慨,紀雪庵卻沒太多表情,淡聲道:“既然如此,真正的五啖園又在哪裏?”

語罷,他扭頭繼續往山下走去。徐朝飛欲出聲喚他休息一陣,默默看了片刻他的背影,終是咬牙跟了上去。二人未再施展輕功,僅憑雙腳一步步走下山。山路盡頭,雜樹林外,眼前卻出現了一間園子。竹籬紮成的柵欄,大門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了兩個字——五啖。

紀雪庵頓住腳步,徐朝飛站在他的身旁,喃喃道:“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二人站在一個土丘之上,極目望去,雨幕中五啖園深處,卻有沖天青煙裊裊升起。紀雪庵面色蒼白,冰冷道:“裏面有人,進去罷。”

他當先邁入五啖園,徐朝飛連忙跟上。竹籬後並無屋舍,只有一片齊腰高的矮樹,樹叢間鋪著一條石子小徑。冬末春初,矮樹卻枝繁葉茂,翠色葉間還開著白色小花。徐朝飛看得仔細,一眼認出這樹上葉子正是之前那對姐弟挑揀的流蕃葉。他暗自心驚,這一片流蕃葉田竟無邊無際,連方才在園外望見的青煙都顯得十分遙遠。但腳下小徑卻始終未斷,不知要將二人領向何處。

雨依然下個不停,嘩啦啦的雨聲,仿佛隔斷了外頭的世界,令花田間的景色愈發飄渺。二人酣戰整天,此刻皆已精疲力竭。徐朝飛簡直在拖著雙腿走路,連前頭的紀雪庵也慢慢步履不穩。小徑行至流蕃葉田深處,兩旁矮樹終於漸漸散開,露出一泓雪白的湖。

徐朝飛瞪大雙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湖中沒有水,只盈滿了沙,似雪似鹽,最奇怪的卻是白沙竟如湖水一般緩緩流動!這副景色太詭異,也同樣太美麗。徐朝飛還未來得及發出一聲讚嘆,身旁紀雪庵卻突然蹲下了身體。他沒有看見,紀雪庵緊緊捂住胸前的桑谷玉,渾身戰栗,面上已泛起一層紫色。他的手不聽使喚,發著抖伸入懷中,剛摸到瓷瓶,卻重重一顫。徐朝飛只見一個青色瓶子從紀雪庵衣中跌入沙湖,須臾湮沒不見。他無暇多想,急忙扶起紀雪庵,一看他的臉色,大驚道:“紀大俠,你怎麽了!”

紀雪庵根本無法回答他,一股股寒意侵及心口,逼得他連喘息都困難。徐朝飛額頭冒出冷汗,穩住紀雪庵身體,自己坐在他身前,一掌貼在紀雪庵丹田處,緩緩催動內力。紀雪庵面色青紫一片,微睜著眼睛,望著徐朝飛的目光,只有一片說不清的絕望。徐朝飛一手抹去臉上的汗,口中還胡亂安慰道:“你不過是真氣枯竭,不礙事不礙——”

他的話隨著一記清脆聲響戛然而止。方才紀雪庵拉扯衣襟,桑谷玉露了出來,但徐朝飛生平頭一次見到這塊絕世寶玉,卻眼睜睜瞧著它在自己面前碎成兩瓣。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迎向他的卻是紀雪庵哇的一口黑血。

紀雪庵只覺護在心口的最後一絲暖意撤去。他無意責怪徐朝飛,血寒蠱吸取宿主體熱,所以不能行氣,不能食,不能動,不能說話,連激烈的情緒也不許有,徐朝飛只是不知道這些,而知道的人卻不在。紀雪庵的腦中模模糊糊閃過這個念頭,既然他就要死了,陪在他身邊的為什麽不是那個人?

徐朝飛似在大叫些什麽,紀雪庵的意識卻一點點剝離。恍惚中,他終於聽見程溏的聲音。幻覺也好,臆想也罷,老天總算厚待他,紀雪庵慢慢閉上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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