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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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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指搭在程溏的臉上,不停撫摸著。四片嘴唇追逐本能觸碰著對方,親到發麻仍不知疲倦。他還活著,他是熱的,我能觸到他,這些念頭在兩人心頭不約而同浮現,此刻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叫人心悸。程溏忍不住掙開布巾,擡手攬住紀雪庵脖子,身下卻一涼,紀雪庵的手抽了回去。

程溏睜開眼睛,目中還存著水氣,染上不解看向紀雪庵。紀雪庵面無表情,淡聲道:“一滴精十滴血,你尚體虛,不可以。”程溏一楞,隨即卻將手伸向紀雪庵腰帶,“那你也不可以。”二人相擁在一起,彼此的反應再明顯不過。程溏歪著腦袋,撇了撇嘴道:“壓制血寒蟲須靜,不食不語不動,自然不能做這種事。”他一面說,雙手卻已拉開紀雪庵褲子,露出他翹起的前端,指尖抵住孔眼輕輕一刮,又飛快縮回,含笑道:“你說是不是?”

他還未來得及得意多久,卻砰的一聲躺平在床上,眼前正對著紀雪庵雙目,“火既生卻不洩,才更叫那蟲不安分。”程溏微微動了一下,又被他牢牢按住,紅了臉道:“若是安分,你頂著我做甚?”紀雪庵低頭親在他眉毛上,“誰叫你在我身上下了淫蟲?”程溏噗嗤一笑,擡腿擦過硬挺那處,輕聲道:“好大一條淫蟲。”紀雪庵不置可否,手指如飛,除去衣衫,再剝光程溏身上層層布巾。

屋內溫暖如春,二人裸裎相對,紀雪庵撐在程溏上方,目光一寸寸掃過他的身體。祝珣替程溏換藥時也曾驚心於他那些深淺傷痕,委婉道桑谷有生肌祛痕的膏藥,程溏可以一試。那時程溏尚未回答,紀雪庵卻一口拒絕,手上攏起程溏衣衫。祝珣只得笑一下,不再提起。如今紀雪庵的嘴唇吻過每一道傷痕,幾乎吻遍他的全身,最後擡高程溏雙腿,輕輕啃咬著他腿根內側的皮肉。程溏鼻息急促,手指捉緊紀雪庵的前臂,心中止不住吃驚,“雪庵?”紀雪庵擡頭,卻問道:“冷麽?”

欲火焚身,怎麽還會冷。程溏搖搖頭,吃驚的卻是紀雪庵在房事上一貫直來直往,從不多玩花樣,為何今日卻……他思緒驟然被打斷,啊的短叫一聲,直挺挺的性器已被紀雪庵一口含住。他從未做過此事,嘴唇包住前端,卻再無動作,冷淡的臉上亦露出困惑神色。程溏只擡頭看他一眼,腰間不由拱起又落下,抖著聲音道:“舌頭……舔我……”

尾音卻化作一聲吸氣,紀雪庵依言卷起前端,舌尖在孔眼和縫隙間回來掃蕩。程溏胸口不斷起伏,喉中呻吟不受抑制溢了出來。卻聽紀雪庵咽下一口唾沫,吐出他的東西道:“你流了好多水。”程溏臉上紅暈漫到胸口,引得紀雪庵定睛看去,然後伸出兩指捏住一枚乳尖,輕輕拉扯。程溏忍不住再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既痛苦又歡愉的表情。紀雪庵喃喃道:“男人的這裏也會舒服麽?”程溏氣得擡手攀住紀雪庵肩頭,舌尖繞著他右胸乳頭輕巧地繞了一圈,再抵住那一粒重重頂了一下。

他扳回一局,換來的後果卻是紀雪庵將他覆又按平,學著程溏所為,專心舔弄他的胸口。他舌頭刷過一大片皮膚,再對準乳尖一下下頂弄,待到那粒變硬,竟無師自通,手臂繞至程溏背後,抱著他稍離開床面,一口含住胸前吸吮起來。紀雪庵將程溏抱在懷中,再不肯放開,腦袋擠在兩人身體之間,將程溏胸膛弄得濕淋一片。他已忍得十分辛苦,騰出一手提起程溏一條腿,脹痛的性器抵著他的下腹胡亂磨蹭。程溏再也受不了這般刺激,雙手抱住紀雪庵的頭,斷斷續續道: “夠……雪庵……夠了。”

紀雪庵頓住動作,粗喘幾下,才擡頭問程溏:“你快忍不住了?”程溏瞪著他,不知如何回答,紀雪庵與他對視片刻,卻拾起枕邊一條帕子,松開程溏,將他性器根部縛住。程溏哪裏願意,想要去解,紀雪庵卻嚴肅道:“你總是洩得比我快,平時也就算了,今日只準出一次精。”程溏氣得手腳哆嗦,紀雪庵的身體卻滑了下去,扳開他兩條腿擡高,雙目直直凝視著股間。兩人明明歡愛過多次,私密之處這樣被紀雪庵盯住,仍叫他羞窘不堪,想要並攏又敵不過紀雪庵的力氣,不禁急道:“你看什麽!”紀雪庵擡頭看他一眼,伸出一指抵在程溏穴口,啞聲道:“我尚未碰,它怎麽便兀自一張一合?你呼吸得那麽急,這裏……也縮得很快。”

程溏快被他氣哭,紀雪庵卻總算轉過頭,從枕旁摸出一罐程溏塗抹箭傷的藥膏,指頭上挖了一砣,緩緩插入後穴。藥膏十分清涼,激得程溏顫抖不止,小穴更緊緊咬住手指。這藥膏用來療傷,濃稠有餘,卻並不顯潤滑,紀雪庵進得艱澀,瞧見程溏咬牙皺起眉頭,不敢輕舉妄動。他憑著記憶在內裏慢慢摸索,指腹在腸壁上輕輕揉按,也不知觸到哪裏,叫程溏重重一抖,口中不由嗚了一聲。紀雪庵放下心來,摩擦著那處抽送起手指,直到覺著內壁不再死絞,才再添一指。

他二指並用插弄程溏的後穴,程溏咬住手背,低聲呻吟,性器也愈發脹大,卻不得疏解。紀雪庵盯著他沈醉的表情,開口緩緩問道:“舒服麽?” 程溏挪開手,眼角眉梢皆是春色,卻惡聲惡氣道:“你……想知道?哼,那換我……上你試試看。”紀雪庵卻一本正經地搖了下頭,“不用。”他一手按在程溏胸前,“你心跳得那麽快,肯定舒服死了。”程溏再不敢同他多說,只怕聽到更叫自己發狂的話,一時不禁想念起那個埋頭苦幹不吭一聲的紀雪庵。他擡起上身,雙手握住紀雪庵的性器,咽了咽口水道:“淫蟲……你還不進來麽?”

紀雪庵聞言,俯身親了親他的眉間,分開程溏雙腿,手指撫弄著交合之處,緩緩進入他體內。程溏被他放慢的動作拖出一聲長長的嗚咽,腦袋無措地甩來甩去,眼角沁出淚水。紀雪庵亦深深吐出一口氣,雙臂撐在程溏兩側,一下一下抽插愈來愈快。程溏只覺面上一滴濕意,朦朧視線之中,又見一滴汗從紀雪庵額角滑落。這人冰霜一般的臉上此刻卻一片潮紅,不知是熱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麽,雙目亮得驚人,嘴唇張開一縫,發出一陣陣低喘,直引得人想要嘗那兩片的滋味。程溏瞇著眼看他,身上情欲如潮水,心中愛意似火焰,一齊湧向下腹急於磅礴而出。偏偏那根被紀雪庵縛住,程溏擡高腿圈緊他的窄腰,既是討好也是討饒,“啊……雪庵……解、解開啊……”

他的聲音浮在濕漉漉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淫糜。誰知紀雪庵卻一時停下動作,臉上露出些許懊惱。明明差一步便要攀上極樂巔峰,卻被生生拉拽下來,程溏狠狠咬住手指,仍是被逼得重重打了一個顫。他如同拋上岸的魚,無力翻著肚皮,紅著眼看紀雪庵,“雪庵……你做什麽?快給我……”紀雪庵也似忍得極為辛苦,冰雪雕成的五官皺在一處,竟顯出幾分猙獰。他深吸一口氣,才定了定神,將性器慢慢抽出。他低頭看去,那根巨物脹得深紅,程溏的後穴卻似一張戀戀不舍的小嘴,緊緊嘬著性器,隨著他一寸寸退出,依稀可見艷紅的軟肉幾乎被帶出,先前藥膏融成晶瑩汁水,一股一股湧在程溏股間。紀雪庵拔得只餘前端在他穴 口,那圓頭不似柱身硬挺,隨時要滑出,嚇得程溏抽氣縮住。紀雪庵被他這樣一夾,快感如電竄過背脊,心中再無旁的思緒,只曉得狠狠一記插到了底。

程溏尖聲叫起來,嘴裏津液來不及吞下,從口角流了出來。他擡手一抹,滿臉是水,卻不知擦去的是汗是淚還是口水。身上這人帶來再多甜蜜,此刻終於成為折磨,程溏哭道:“雪庵,雪庵,你今天怎麽了?為什麽要這般玩弄我?”紀雪庵微微側過腦袋,面上全是不解,“你不喜歡?可是——”他的手指撥弄著程溏快要爆開的性器,“這裏分明更紅了。”他今日說盡葷話,卻並非刻意調情,認真清冷的模樣完全在訴說實情,才叫程溏更加受不了。他已經無話可答,紀雪庵卻緊緊看著他,不肯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神色,胸口的起伏,急促的呼吸,內裏的溫度,無一不證實著紀雪庵的話——他怎麽會不喜歡?每一種心思在他的目光下都顯露無疑,甚至被無限放大,歡樂,痛楚,自然還有羞恥。程溏無處可遁,只恨不能將身體蜷起藏起,卻聽紀雪庵道:“我以前對你不好,只顧自己……如今想叫你也快活。”

程溏一下子楞住,瞪大雙目。他本就被弄得滿眼潮意,此刻不受控制,眼淚便湧了出來。他任由淚水橫流,卻笑起來,“我一直……都很快活,每一次和你,都很快活。雪庵,同你在一起,我快活得快要死了!”他此刻才知,今日紀雪庵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撥,竟是為了討他開心。紀雪庵定定看著他,似在分辨他是否說實話,半晌才伸手擦去程溏臉上淚水,微微笑了起來。

仿佛一樹玉蘭在明凈月光下綻放,雲霧盡散,天上地下相映成輝的皎潔。程溏屏住呼吸,隨即又是大笑,“你瞧,你只要對我笑一下,我便差點丟了魂。”紀雪庵嘴角翹得更高,緩緩伏下臉,下身又開始不緊不慢的抽送,聲音全噴在程溏耳廓上,“那以後,我每天都笑給你看。”那層薄薄的皮膚頓時紅透,程溏只見紀雪庵清寒雙目中冰雪盡融,溫柔得竟要滴出水來。他被紀雪庵插得身體一陣陣搖晃,仿佛湖心一葉小舟,無處依附。程溏伸臂抱住紀雪庵,換來他眸中笑意更深。他慌張張放開,吞吐道:“你……你把我翻過去……我不要看著你的臉。”

紀雪庵喉中低聲笑了,“不好。我要看著你的臉做,還要時時能親到你。”程溏手指摸到他的眼角,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那你……把我抱起來。”紀雪庵依言將他抱起,程溏雙手撐在他胸膛,身下巨刃深深紮入體內,叫他情不自禁脖子後仰。那人卻不依,一把扳過他腦袋,低頭親了上去。親吻綿密如細雨,鼻息交融,將兩張臉皆氤氳成緋色。程溏身體軟成一團,全由紀雪庵抱著腋下,雙手無力勾在他腦後,身下早已分不清是誰在主動。腦中唯一的清明,便是要親這個人,要與他唇舌絞纏,與他相濡以沫,與他吻到天地盡頭。他漸漸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覺不到軀體,甚至感覺不到交合的下身,只有四片嘴唇和兩條舌頭,是所有的感知。紀雪庵的吮吸叫他顫抖,紀雪庵的溫度叫他融化,劃成一灘春水,一路溫柔纏綿,無盡旖旎繾綣。

卻是身下一燙,仿佛先前浴桶中灌入新煎的藥湯,驚得程溏睜開雙目。紀雪庵閉著眼重重喘息,已然出精,手指摸過來解開程溏根部的帕子。程溏楞楞低頭看著那條血紅的性器,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東西,卻有大股精水噴了出來,星星點點濺在兩人胸腹之間。紀雪庵伸手抹了一汪,正要再吻程溏,懷中的人卻一個哆嗦。他吃驚地垂目一看,程溏還半翹的性器顫顫巍巍,卻有一道澄清尿液流個不停。

程溏臉上猶存著歡愛過後的紅暈,目中卻驚惶不已,十指掐住掌心,渾身發抖。二人皆一時呆住,程溏卻忽然起身往床下逃去。但他腰酸腿軟,甫一動便摔倒,被紀雪庵攔腰抱回懷中,柔聲喚道:“小溏。”程溏目光閃爍不肯看他,臉上還掛著淚珠,又是一副快要哭的神色。紀雪庵見慣他不肯示弱的模樣,此刻只覺又憐又愛,心底軟成一片,俯首吻他顫抖眼睫,低聲問道:“生氣了麽?”程溏側頭躲過他的臉,咬牙道:“你那麽愛幹凈,難道不嫌臟!”

他原來卻在擔心這個。紀雪庵笑得胸口微微振動,不依不饒親了上去,“你這幾日喝那麽多藥,連尿水都帶著藥香,哪裏臟了。”程溏伸手去推他胸膛,“我怎麽會這般……都是、都是被你弄壞了!”他語帶責備,聽在紀雪庵耳中卻與薄嗔無異,他幹得程溏失禁,心中還隱隱含了驕傲。眼見程溏手足無措的樣子,又生出一個壞念頭,故意道:“你擔心自己壞了,我叫祝珣來看一看可好?”

“你——!”程溏急得連忙擡眼瞪他,恰被紀雪庵吻個結結實實。他摟緊程溏溫存了一會兒,懷中那具身體仍細細發顫,程溏臉上紅得厲害,卻略顯病態。紀雪庵不敢再過分,心中也明白程溏體虛力弱,經歷一場急風驟雨般的性事,精意又憋得太久,才會失態至此。他拿起帕子擦凈兩人身上的水,再喚侍女送來熱水,仔細替程溏清洗一番。弄濕的被褥盡數換去,屋中火盆添上新炭,銅爐裏燃起寧神香,紀雪庵抱著程溏,暖帳香眠,一時忘盡所有愁緒。

這一覺睡得極沈,錯過晚膳,直至窗外夜幕降臨。紀雪庵驟然被一陣拍門聲敲醒,“雪庵,谷外出事了,快出來!”說話的人卻是豐華堂,紀雪庵翻身坐起,一下竄至桌旁握住連璋,冷聲問道:“出了什麽事?”豐華堂的聲音十分急切:“你隨我出谷看了便知!”程溏也被吵醒,揉著眼睛轉過臉。紀雪庵走到床邊替他掖好被子,“小溏,你繼續睡,我出去一趟。”程溏霎時睜大眼,便要爬起來,“我怎麽可能還睡得著!”紀雪庵按住他,一邊飛快穿上衣裳,一邊道:“你現下連走路都吃力,不要逞強。豐大哥他們與我同去,不會有事,你且聽話。”程溏沈默片刻,才點頭道:“好,我不給你們添亂。雪庵,你快去快回。”紀雪庵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道一個好字,便轉身推門出屋。

天已經黑透,外頭不知何時又下過一場小雪。豐華堂手中提燈在廊下等紀雪庵,一見他便道:“邊走邊說,南香已經先去。”程溏擔心紀雪庵,他又何嘗不記掛木槿夫人,一刻都不願多停頓。紀雪庵腳程雖遠比他快,但不知他要走哪條出谷的路,只得蹙眉跟在他身後,“到底發生何事?”豐華堂憂聲道:“桑谷雖不精通武藝,倒也有守衛,由谷中強壯男子自發在要道巡邏。這些人不過是尋常武夫,卻聊勝於無。方才守衛傳來急報,在谷外秘道發現了十來具屍體。祝谷主受驚不小,南香當即趕往事發處,我便急著來尋你。”

紀雪庵亦吃了一驚,“十來具屍體?是想要闖入桑谷的人麽?”豐華堂深深皺著眉頭,“桑谷出口布置著迷陣,絕無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入谷,但迷陣不傷人性命,況且那些人倒在陣外。”紀雪庵尋思道:“你的意思是,殺人的並非桑谷中人?”豐華堂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道:“眼見為實,此刻胡亂猜測也無用。”

說話間,二人已沿著谷中一條貫徹南北的大道一口氣走出老遠。紀雪庵只覺周遭一片靜謐,惟有風聲透出詭異。桑谷的迷陣果然不同尋常,谷外之人不能輕易入谷,出谷之人卻幾乎覺不出異樣。他跟著豐華堂轉過幾彎山路,忽然見前方火光點點,木槿夫人發上金釵閃過一道亮光,擡手招呼二人,“華堂,紀兄弟,快過來!”

紀雪庵足下一點,顧不上豐華堂,當先躍至木槿夫人身旁。她面帶焦惶,身後站著四五個年輕人,手中舉著火把,大約便是豐華堂所說的桑谷守衛。眾人右手邊一排樹下,橫七豎八躺了十來人。紀雪庵定睛一看,不由面色微變。豐華堂此時亦走來,見到雪地上的屍體,忍不住道:“這身打扮……不是魔教承閣的人麽!”

當初在青浮山,豐氏夫婦與落入地道的紀雪庵等人分開後,也曾與承閣殺手交鋒數次,自然能識出他們身份。木槿夫人與紀雪庵皆不說話,臉色難看。那些桑谷守衛則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顯然對死人身份十分意外。紀雪庵撇他們一眼,暗道憑這幾人功夫,絕不可能殺得了十餘名承閣殺手。況且魔教在天頤山脈並無對頭,究竟是何人出手?承閣殺手出現在此處,多半意欲偷摸或闖入桑谷,對付他們的人若不是桑谷之人,到底是敵是友?這些念頭在他心中滾過,紀雪庵面上並不動聲色,沈吟片刻,從一旁桑谷守衛手中借過火把,蹲下身便要察看屍體。

他一手舉著火把,另一手正欲去扳地上死人的肩膀,忽聽一聲:“使不得!”眾人一頓,紀雪庵擡頭看去,說話的卻是守衛之中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那人連連擺手,挨著紀雪庵蹲下,緊張得結結巴巴道:“這些人是中毒死的,不能亂碰。”木槿夫人奇道:“你怎麽知道?”青年定了定神,從懷中摸了半天,才掏出一塊手絹。他墊著手絹轉過一具屍體的臉,卻見那人平淡無奇的臉上一片青紫,嘴唇更是烏黑,五官扭曲成驚恐表情,看得人心中一突。青年小聲道:“方才你們還沒來,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臉,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哩。他面上只見驚恐卻無痛苦,想來中的是見血封喉的毒,一下就要了這些人的命。”他說著又指著那人的手道:“你看,他的手也是青的。”紀雪庵拔出連璋劃開屍體胸前的衣衫,露出的皮膚卻無異色。青年舒了口氣道:“果然,若無猜錯,這些人約摸是撞上了毒霧,才馬上死了。”

語罷,他依依不舍地放下手絹,身後立刻有人道:“這是阿秀送你的,你倒舍得扔了?”青年憨笑一聲,摸了摸頭沒有接話。木槿夫人轉頭環顧四周,今夜並沒有起霧,但一片黑朦中誰知道會藏著什麽。豐華堂皺眉道:“毒霧?難道谷口的迷陣中有毒霧一環?”青年連忙搖頭,“迷陣中哪有這種歹毒東西,此刻我們不也好端端站在這裏?”紀雪庵看向他,冷聲問道:“你也精通醫理?”青年卻笑起來,“我閑暇時在大祠堂打雜,只略懂些皮毛罷了。”

既然毒與桑谷無關,便又回到原先問題,是何人下毒,為何殺了這些承閣殺手?桑谷守衛見不便再驗屍,回谷取來鐵具,就地挖坑將屍首埋了。紀雪庵三人跟著他們走出迷陣,便慢慢沿來途往回走。木槿夫人喃喃自語:“到底是什麽人殺的?若是與魔教為敵的同道,何不堂堂正正現身在我們面前?”豐華堂卻搖頭,“聽那桑谷青年所言,這毒絕非善物,不論是誰,用的法子可萬萬談不上堂堂正——”他忽然頓住,與同時回頭的木槿夫人視線撞在一處,臉上均是不可置信。他們夫婦二人數十年默契,心念相通,卻聽紀雪庵冷冷道:“不錯,這天頤山上正有一派善於用毒的人。”

木槿夫人低聲嚷道:“荼閣……可是紀兄弟,荼閣與承閣皆屬魔教,都聽令於韋行舟,沒有道理自相殘殺啊。”紀雪庵沈聲道:“我曾聽程溏提及,荼閣乃是魔教最早的分閣,換而言之,魔教便是從荼閣壯大而起。或許在數個分閣之中,卻有高低等級之分。”豐華堂皺眉道:“即使如此,荼閣又為何對承閣動手?”紀雪庵冷笑一聲,“今夜,承閣險些向桑谷出手,大約便是這件事,不知哪裏冒犯了荼閣,或者損害了荼閣利益。桑谷以醫聞名,荼閣以毒見長,二者皆是草木營生,又如何能涇渭分明互不相幹?”

他話音剛落,木槿夫人忍不住驚呼一聲:“紀兄弟!”豐華堂卻緩緩道:“不,雪庵說得有道理。我們之前也曾疑惑,魔教與桑谷為何百年來相鄰為安。若荼閣與桑谷果真有不可告人的淵源,便解釋得通了。”木槿夫人一把抓住夫君衣袖,急道:“如果當真,那桑谷為什麽還肯收留紀兄弟他們?”豐華堂握住她手,搖頭道:“請我們來做客,救雪庵他們回來,都是祝珣,不是桑谷。他雖然貴為谷主,但桑谷中還有一幫手握實權的長老。又或者——”

又或者祝珣實在太會演戲,好一個心懷天下仁義無雙的神醫,竟將他們所有人都騙過。豐華堂猶豫著沒有說完,這句話卻在三人心頭同時閃過。木槿夫人伸手扶正頭上金釵,“無論如何,程溏還在谷中,我們總要先回去。待問過祝谷主後,再另做打算。”紀雪庵冷冷道:“自然。桑谷是否心懷鬼胎,我並不在意。只是不知對韋行舟來說,承閣與荼閣,究竟站在哪邊?”

說話間,三人已快步走回祝府。豐氏夫婦沒有回房,一路跟著紀雪庵走到程溏屋外。紙窗內透出融融燭光,剪出兩枚相對而坐的人影。紀雪庵神色一變,隔空一掌推開房門,飛身沖進屋中。

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回過頭,吃驚道:“雪庵大哥……怎麽了?”紀雪庵恍若未聞,目光越過祝珣,直直看向桌子後的程溏。程溏也被他突然闖入嚇了一跳,一瞬間臉上表情僵住,堪堪落入紀雪庵眼中,卻是一個痛苦至極的神色。

紀雪庵一腳踢在木輪之上,口中冷聲厲喝:“你對程溏說了什麽!”卻見輪椅向屋門直飛而去,連地上厚軟的毛毯亦不能稍緩沖勢。眼看祝珣便要從輪椅上跌下,木槿夫人恰好躍至門口,一把止住輪椅,吃驚道:“紀兄弟,有話好好說!”幾乎是同時,程溏從椅子上站起,向紀雪庵道:“雪庵,你誤會了。”

祝珣兩手死死按在輪椅扶手之上,身體微微發抖,擡起臉來面無血色,顯是嚇得不輕。紀雪庵冷冷看他一眼,而後擡步走到祝珣跟前,“抱歉,我不該對你出手,方才是我心中一亂,什麽都沒搞清。”他只覺腦門一痛,來不及思考,只想到叫祝珣離程溏愈遠愈好。祝珣勉強彎起嘴角,搖頭道:“哪裏,若是雪庵大哥當真對我出手,我早就死了一百遍。”

豐華堂走進屋中,氣氛總算略略緩和。木槿夫人推著祝珣回到桌旁,眾人圍桌而坐。桑谷外發生這樣一樁大事,祝珣行動不便,未能親自去看,不過谷中已有人前來匯報。木槿夫人看著祝珣嘆了一口氣,“祝谷主,不知方才紀兄弟和你鬧了什麽誤會,他素來不會說軟話,我待他向你好好道一個歉。不過——”她忽然話鋒一轉,“先前我們幾人在谷外所見,有些問題還需向你請教。”

祝珣已恢覆常色,淡淡道:“木槿夫人但說無妨。”木槿夫人正色道:“經我們辨認,谷外的十餘名死者乃是魔教承閣的殺手,而殺人的——恐怕是同為魔教的荼閣。”祝珣楞楞重覆:“荼閣?”語罷卻下意識看了程溏一眼。紀雪庵便坐在程溏身旁,與他雙手交握,見狀飛快扭頭去看程溏。程溏臉上卻無一絲驚訝,半垂著眼簾,視線不知落在桌上何處。燭火映照之下,他長長的眼睫下是一片疲憊陰影。祝珣卻打斷了紀雪庵探究的心思,開口道:“是麽……那麽承閣的人多半是被毒死的了。”豐華堂點頭道:“正是如此。只是荼閣為何要害承閣,僅是魔教內訌,還是為了阻止承閣闖入桑谷?若是後者,實在叫人難以理解,故而特地來問祝谷主,可有何頭緒?”

屋中一時陷入沈默。祝珣低頭半晌,才擡起臉無奈地笑了一下,“諸位都猜測得不錯。如果是荼閣……的確不那麽叫人意外。”他這般承認,木槿夫人立刻皺起眉頭,“祝谷主究竟是什麽意思?”祝珣盯著躍動的燭火,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卻要從數百年前說起。桑谷一族在天頤山脈發現這片桃源,就此定居,潛心鉆研醫術。當時桑谷中卻有一部分人精通毒物,草藥本就三分毒,也常有以毒攻毒的療法,倒不分得那麽清楚,後來不知怎地卻生出嫌隙,那一任谷主便將這批人趕出谷去。那些人並未走遠,就在天頤山上蓋起草廬,繼續經營毒術。後來,桑谷依然鮮少踏足江湖,而那些人的門徒卻愈來愈多。你們大約也已猜到,今日的魔教是靠毒發家,由荼閣壯大而成,換言之便是昔日的桑谷異類。”

木槿夫人聽得目瞪口呆,豐華堂沈聲道:“那些人的根仍在桑谷,所以其他分閣姑且不論,荼閣卻對桑谷心懷舊情——不對!他們當初被趕出桃源之谷,不得不立足苦寒高峰,心中更多應該是恨!可是百年來魔教都不曾對桑谷出手,今夜荼閣更攔下承閣,卻又是怎麽回事?”祝珣慘淡一笑,“若當真因恨老死不相往來便罷了,甚至魔教風風火火前來報覆,拼個魚死網破倒也算壯烈。但近一百年,桑谷與魔教表面風平浪靜,私下卻做過許多交易。”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著兩朵悲憤的火光,目光慢慢滑過眾人的臉,“諸位都是可敬可信之人,所以我才能說出這些話。什麽天下第一神醫,什麽心懷天下拯救蒼生,哈,我身為桑谷谷主,真是太可笑!”

他難得這般情緒激烈,紀雪庵靜靜看他,冷淡道:“你一早就知道麽?”祝珣一呆,旋即狠狠搖頭,再難掩臉上的傷心,“我也是……今日剛剛得知。我在大祠堂的書庫中翻閱古籍,卻無意中發現四十年前桑谷幫魔教做下的一樁醜事。去質問長老,才知道桑谷與荼閣之間的淵源。”紀雪庵冷聲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如此。祝珣,你並未對不起任何人。對我們,你從未欺騙。對桑谷,並不是你不想當好谷主,卻是他們辜負了你。對天下蒼生……難道因為這件事,你會放棄救更多人、將桑谷的醫術傳與更多人的念頭麽?的確,這件事若是敗露,桑谷的名聲無疑毀了,但剝去桑谷谷主的身份,僅憑你一個人,你便退縮、不肯再嘗試了麽?”

祝珣緩緩瞪大雙目,雙手抓皺膝上毛毯,眼圈卻發紅,大聲道:“我不會!不會放棄!”紀雪庵不再看他,轉過頭視線落在程溏臉上。程溏早已不是先前心不在焉的模樣,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他眼中有太過濃重的思緒,但愛慕一時蓋過所有,幾乎漫溢而出。紀雪庵低頭與他額頭相抵,湊上前碰了碰他的嘴唇。

木槿夫人清咳一聲,“既然桑谷長老與魔教竟有勾結,我們此刻該如何是好?”紀雪庵擡起頭,冷冷道:“不如何。”豐華堂若有所思,“原來如此,正如雪庵之前所說,不知韋行舟究竟站在哪邊。不論荼閣出於過往淵源還是近年合作不願動桑谷,承閣險些已得手,魔教其中必然有所分歧。若我們此時離開桑谷,荼閣也沒了顧慮,豈不正中他們下懷?”木槿夫人卻道:“但是桑谷長老也不是傻子,事情已經敗露,他們定會有所行動。就算憑武力桑谷中沒有人是我們對手,但這樣豈不叫祝谷主兩頭為難?”

她一說完,祝珣連忙搖頭道:“我實在失望透頂,不做谷主也沒關系,事到如今已別無選擇。”紀雪庵冷哼一笑,忽然站起身道:“他們要行動,我們就不會先發制人?祝珣之前救下我們,如今不惜與長老翻臉,我正不知該如何答謝你。如今真是再好不過,我卻有了一個主意。或許桑谷的名聲往後要靠你苦心洗刷,但將那些心術不正的長老徹底趕走,還你一個清明桑谷,由你在天下盡情施展拳腳,這個謝禮你可還喜歡?你為何不做桑谷谷主,明明沒有人比你更適合。”

祝珣顫抖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豐華堂與木槿夫人對視會心一笑。紀雪庵仍然站著,手上卻做出一個送客的姿勢,向他們二人道:“豐大哥,時候不早,回去休息罷。我還有些話,要單獨同祝珣說。”豐氏夫婦這才想起來這裏是紀雪庵和程溏的屋子,雖然心中好奇,卻不好多問,順勢起身告辭。

兩人離開時,還帶上了門。程溏鬧不清紀雪庵要同祝珣說什麽,躊躇道:“我……是不是也要回避?”身體還未站起,卻被紀雪庵一把拉住。他似是氣急,冷冰冰瞪著程溏,手臂將他箍得極緊,往懷中一帶,卻叫程溏輕輕柔柔地落在他膝頭。紀雪庵雙目盯住他的臉,聲音像在罵人,手指卻忍不住在他面上流連,“我可不像你,從未有任何事瞞著你。”

話音一落,叫程溏不由渾身一僵。對面的祝珣也猛地擡起頭,不知為哪一樁事,臉上血色漸漸褪去。紀雪庵指頭捏過程溏的下巴,終於轉臉去瞧祝珣。祝珣虛弱地笑了笑,“雪庵大哥請說。”紀雪庵目光冷厲,淡聲問道:“方才你與程溏單獨在房中,對他說了什麽?”祝珣輕聲道:“谷外出了大事,我是來尋雪庵大哥的,你剛好不在,程公子便請我留下來等你回來。”

他這番說辭合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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