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3)

關燈
情理,紀雪庵卻盯著他一字一字冷冷道:“我不信你這句。”祝珣重重一顫,飛快低下頭去。他似是天生不會騙人,尤其對著紀雪庵,支撐到此刻已是極限。即使沒有對視,紀雪庵冰冷的目光卻叫祝珣緊張得蜷起手指,再也忍不住,雙目直直向程溏看去,面上眼中全是求助與無措。紀雪庵面無表情,慢慢收回視線,一點點落在程溏近在咫尺的臉上,“小溏,他同你說了什麽,叫你露出那般神色?”

程溏卻沒有在看他。紀雪庵只看見他低垂著眼睛,脖頸從厚重的衣袍中僅露出一截,布滿星星點點的痕跡。那麽細的脖子,一伸手便能擰斷,但程溏不緊不慢地呼吸,胸口微微起伏撞在紀雪庵身上,似乎連有力的心跳也一並傳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纖細瘦弱只是假象,這具單薄的身體蘊含多少堅韌的力量,這並不是他能夠一手掌握的人。紀雪庵的餘光忽然瞄到背後內室一角的床榻,祝府的侍女不知何時換了一床新褥,卻是艷紅色。不過數個時辰之前,他與程溏在其上抵死纏綿,共享至樂,如今仿佛涼風吹散幻境,卻叫紀雪庵懷中一片空落。

他倏然驚醒。懷中的人幾乎從他膝上滑落,並非程溏欲離開,竟是他不自覺松了雙臂。程溏終於肯擡眼看他,四目交匯的一瞬間,紀雪庵狠狠抽緊手臂,兩人的胸口都被撞痛,他也不願再放松絲毫。他看見程溏的眼中,仿佛只要他再沈默一分,只要他露出一絲懷疑,那雙眼中的光彩便要徹底破碎。紀雪庵從未有一刻比此時更清楚地明白,他一生一世要尋找的人就在這裏。不過半年之前,他對辜城舊友陸璃說,他尋不到能與他比肩並立的人。那時的他哪裏知道,他已經遇到了程溏。

紀雪庵微微俯下頭,輕觸程溏顫抖的眼睫。懷中人的傷心似乎連他也染上,紀雪庵輕嘆一聲,為何要逼迫程溏至此。這個人是自己認定,他自然相信他,他想要保留一個秘密,那就算了罷。紀雪庵的嘴角慢慢彎起,向程溏的嘴唇探尋而去。便在即將觸上的距離,程溏忽然開口道:“雪庵,方才祝珣的話中,你可有什麽疑惑的地方?”

紀雪庵堪堪停住,不再前進,也沒有後退。他的神色漸漸恢覆冷淡,緩緩道:“不錯,確實有叫我心中一頓之處。只不過即使是那件事,也沒有你的事重要。”二人說話時氣息交錯,噴在對方臉上,嘴唇翕動摩擦,已與親吻無異。程溏慢慢閉起眼睛,“不,是同一件事。先前祝珣來尋我時,說的便是這件事。”

一楞之後,突如其來的狂喜幾乎要將紀雪庵淹沒。他以為不再追問也不打緊,卻不知道得到程溏的信任能叫他心緒洶湧至此。這件事那件事同一件事,饒舌一般,一時全被紀雪庵遠遠拋在腦後。他猛一擡手,按住程溏的腦後,重重吻了上去。用力太猛,靠得太近,牙齒撞到牙齒,疼得咧開嘴,卻是個笑起來的樣子。本來就不該那麽多廢話,這般距離,只有用來親嘴才最好。他親一下,卻又退後,叫程溏呼吸漏了一拍,才再次貼上前。紀雪庵只覺心尖喜悅源源湧出,湧至雙目變成彎了眼睛的笑意,湧至雙耳仿佛聽見仙樂,湧至鼻端嗅到均是程溏帶著藥香的味道,湧至口唇便化作甜膩不絕的親吻。

祝珣遙遙看著,雙手十指陷入掌心,一雙撫琴搗藥彈琴的手,卻覺不出任何痛楚。他從未見過,紀雪庵這般笑著的模樣。心底有個聲音叫他不要再看,祝珣卻被定住,根本移不開雙目。

祝珣遙遙看著,雙手十指陷入掌心,一雙撫琴搗藥彈琴的手,卻覺不出任何痛楚。他從未見過,紀雪庵這般笑著的模樣。心底有個聲音叫他不要再看,祝珣卻被定住,根本移不開雙目。不知過了多久,他狠狠閉了下眼睛,才發覺雙目澀得發痛。祝珣強迫自己定住心神,開口啞聲道:“我方才說的話裏,有何處奇怪?”

紀雪庵轉過臉,冰雪無情的臉上嘴唇是唯一的血色,眸中柔光漸漸散去,“你說你翻看舊書,無意中發現一樁桑谷替魔教做下的醜事。我在意的卻是那個時間,四十年前……究竟是什麽事?”祝珣一窒,呼吸不自覺屏住,片刻後才嘆氣。紀雪庵只道他為保桑谷名聲,終不肯痛痛快快將事情說個明白,卻忽然聽程溏道:“祝珣,你便將先前告訴我的事,說與雪庵聽罷。”

不知為何,祝珣心屬之人明明是紀雪庵,但自從二人進入桑谷,他卻對程溏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此刻也不例外,祝珣勉強擡頭一笑,道:“這又是一個頗費口舌的故事了。當年桑谷與荼閣尚未分家時,自然有許多秘藥是兩者共有的,其中有一件,便是雪庵大哥如今體內的血寒蠱。我原先對血寒蠱知之甚少,只在毒物志上讀到只字片語,誰知今天下午卻在翻尋醫書時看到那本手劄。我乍見血寒蠱的記載,正是喜出望外,誰料竟愈看愈心驚。原來血寒蠱本意並非折磨人的手段,卻是一種轉移內力的奇法。”

紀雪庵慢慢皺起眉頭,並不出言打斷。程溏替祝珣倒了一杯水,起身遞到他手中。祝珣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程溏坐回紀雪庵身邊,才繼續道:“血寒蠱分為雌蟲和雄蟲,後來荼閣那些人被趕出桑谷時,帶走了雌蟲,那種法子便再無人用過——直至四十年前。”祝珣面上漸漸現出悲意,“四十年前,魔教捕獲一名內力高深的正道高手,是任魔教教主對此十分眼饞,便想起從前血寒蠱的移功奇法。他派出使者前來桑谷,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令桑谷長老願意與他合作,助他從那個高手身上搶來神功。”

他說到此處,停下喝了口水。紀雪庵與程溏對視一眼,問道:“那個正道高手,姓甚名誰?”祝珣搖頭道:“手劄上並未提及此人姓名,只道其內力深厚在武林之中稱得上絕世一詞。”程溏喃喃道:“四十年前,下落不明的正道人士可不少。”紀雪庵冷冷接口道:“既然身負絕世內功,多半便是如今聲名狼藉的武君屏洲倪氏了。”

四十年前最後一屆武君大會,正道七大門派近百名高手有去無回,生死不明,武林中掀起驚天大浪,更叫人膽戰的事卻還在後頭。武君大會過去一年後,七大門派頻遭暗襲,來者使出的竟然皆是名門世家的獨傳功夫。一時間,正道武林人人自危,當年的武君和安然無事的屏洲倪家被推上風口浪尖。人言最可畏,倪家被扣上與魔教勾結殘害武林通道的惡名,至今也無法堂堂正正在江湖上立足。這些往事,當日在青浮山地道中,紀雪庵曾說與程溏與羅齊寅聽。二人同時憶起舊事,皆感恍惚,當年之事令魔教寫就碧血書,又奪來絕世武功,竟獲益至此。祝珣不明所以,不敢出聲打擾。良久紀雪庵冷笑一聲,打破沈默,“如今血寒蠱再現,韋行舟莫不成看上我的功夫了?”

祝珣悚然一驚,顯而易見的事,親耳聽紀雪庵說出,仍叫他心中發痛。他無言以對,只能轉述手劄上的記載:“血寒蠱雌蟲需養在活人血中,不會令宿主有絲毫不適,雄蟲則可在體外孵育,浮游至心口令人深受寒氣侵心之苦。雪庵大哥身體裏的是雄蟲,而雌蟲只怕養在韋行舟血脈之中。 雌雄蠱蟲互相吸引,再以血為媒引,不過轉移內力的具體法子手劄卻語焉不詳,大約當初秘法被荼閣帶出桑谷,現今只有魔教中人才知道。”

紀雪庵眉頭緊蹙,臉上全是不耐,“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果然盡是旁門左道。”他一句話不小心將桑谷也罵進去,所幸祝珣不甚在意。程溏在旁聽了許久,終於開口道:“他盡可以使出卑鄙手段,你卻不能不防。”紀雪庵望著他註目片刻,語氣中卻帶上微微無奈,“這種事,你瞞著我做甚?”

程溏卻不說話,眉眼間全是憂色。紀雪庵凝視著他,黑沈雙眸忽然一亮,“你想叫我以為,我們二人如今之所以能安然待在桑谷,全因韋行舟對你手下留情,我沒了後顧之憂,只需盡力護住自己便可。程溏,你怎麽這麽傻?我們逃出天頤宮那夜,韋行舟早已向你翻臉,他如今將主意打到我頭上,便對你的性命棄如敝履。即使不是如此,你的周全,我也斷無可能有絲毫松懈。”程溏將右手搭在紀雪庵手上,不由神色閃動,“雪庵……他如何對我無關緊要,你切不可大意。”

紀雪庵卻抽出手,輕輕撫平程溏眉心皺痕。他不知想到什麽,微微翹起唇角,“真古怪,我竟覺得有一絲高興。韋行舟先前對你模糊不清,叫我很生氣。如今只有我來保護你,小溏,你是我一個人的。”

他這般說,直叫程溏哭笑不得。提及韋行舟,程溏不由蹙起眉,疑惑道:“如若韋行舟一早便有此打算,放任我們逃入桑谷姑且說得通,或許他篤定桑谷長老必會協助荼閣。但另有一事卻變得奇怪,今夜偷襲桑谷的承閣殺手又是怎麽一回事?既然不是魔教起內訌,為何做出來的事卻這般自相矛盾?”他語罷,祝珣面上也露出迷茫不解。紀雪庵沈吟片刻,淡聲道:“程溏,你可認識承閣閣主?”程溏搖頭道:“承閣中人神出鬼沒,全無姓名,一般打扮,我根本分辨不清。”紀雪庵擡起臉,雙目隱藏厲色,“承閣中有一人功夫遠在其他殺手之上,便是當初在青浮山放冷箭,逼得捕風樓暗衛不得不現身的那人。後來我與祝珣他們分別後孤身來尋你,也是此人領我至天頤宮。我與他寥寥交談數語,這人頗得韋行舟信賴,但卻似對魔教存著異心。”

程溏吃驚道:“那麽此人——難道是正道派來潛入魔教的?”紀雪庵卻道:“近年,至少在今屆珍榴會之前,江湖太平安定,魔教偏居西域,極少來犯。而這人顯然已在魔教待了多年,我倒想不出正道之中哪一名門大派有這般遠見。”程溏隨著他的話點了下頭,卻忽然捉緊紀雪庵的手,“若說有一人在數年前暗中鋪排,精心布局,又能將此事做得天衣無縫,除卻沈荃我實在想不出第二人。”紀雪庵一皺眉,“捕風樓?或許確有可能。如此一來,當時那個暗衛能攔下承閣那人的箭,也值得推敲。”

祝珣久居桑谷,兩耳不聞山下事,聽著二人對話猶如墮入雲裏霧裏。他雙手在輪椅扶手上握緊,身體微微前傾,遲疑道:“雖然只剩下屍體,不如搬回谷中,仔細探看一番,或許會找到些什麽。”紀雪庵轉頭看他不語,祝珣不由自主低聲解釋道:“你們說的話我雖聽不大明白,卻也知道定是足以震動武林的秘密。你們沒有避諱於我,我……很高興,無論如何也想幫上忙。”程溏聞言微微一笑,“這個主意也不壞,總好過毫無頭緒,那還要請你出面勞煩桑谷守衛將屍體搬來。”祝珣擡頭望著程溏,面上略發白,卻點頭道:“程公子請放心,雪庵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做這些實在算不了什麽。”

語罷,紀雪庵卻忽然開口道:“等一等。既然你們二人都在此,有一件事我須問個清楚。祝珣曾說之前並未見過程溏,程溏卻說當初在蘭閣已識得祝珣。二人之中究竟誰說了謊,我並非質問的意思,卻也不願被蒙在鼓裏。”

話音剛落,卻見祝珣渾身一顫,視線對上程溏,再轉向紀雪庵。他吸了口氣,笑了一笑,“雪庵大哥,抱歉,這件事確是我說了謊。我……”他忽然擡手捂住臉,“我那時不知會再和程公子見面,蘭閣……不是能夠笑著敘舊的地方。”程溏站起身走到祝珣輪椅後,看了紀雪庵一眼,慢慢搖了下頭。他伸手拍了拍祝珣的肩頭,“時候不早,我們各自休息罷。等明日早上,你再隨我們一齊去驗屍可好?”

他送祝珣到屋門口,祝珣便堅持自己回去了。程溏坐回桌旁,伸手轉著桌上茶杯,燭火旁的臉龐若有所思。紀雪庵伸手攏住他的手,冷冷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待他太壞?”程溏無奈一笑,扭頭道:“哪裏稱得上壞,只不過……確實有些傷人。”紀雪庵目光一閃,脫口道:“我其實不喜歡他這樣的人,從前遇上,根本不耐煩多廢話。但是這回,恩情糾葛,利害交結,我也的確感佩他心懷天下,一時愈發不知該如何對待。”

程溏一眼看去,紀雪庵微微蹙眉,雙目盯著蠟燭,側臉依然冷硬,苦惱之色幾不可見。他斷無絲毫責備紀雪庵的打算,但這些天旁觀祝珣百般小心,紀雪庵旁若無人,回想起二人相識之初,卻也有幾分感同身受。他的手從茶杯放開,與紀雪庵掌心相貼,柔聲道:“他認識你的時候你便已是這個樣子,所以不用刻意改變什麽。能成為你朋友的人或樂觀豁達,或不拘小節,不然你也不願同他們交朋友。人與人的因緣從來不能強求,他在你這裏嘗盡苦果,往後遇上真正良緣,才知好好珍惜。”

紀雪庵靜靜望著程溏,程溏淡淡一笑,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這個樣子便很好,他不堪忍受,但我卻十分歡喜。”他將一只手放在紀雪庵心口,微笑道:“世上只有我知道,這副冷硬心腸卻也有火熱的時分。”紀雪庵手掌覆在他手背,忽然覺得心臟竟因程溏這句話跳得亂了節律。他低頭親了親程溏的臉,卻恨聲道:“你這張嘴巧得很,難怪他也肯與你親近。”

程溏失笑,“你真是……惡人先告狀……”餘下的話語和嘴角的笑容卻被紀雪庵的唇舌奪走,吸吮舔舐,極盡纏綿之後,卻聽見紀雪庵道:“我對他不好,以前對你也壞得很,你不許記仇。”程溏擡著頭輕輕啄紀雪庵的下巴,曾經的誓言一字一字從唇齒間逸出:“我願為你傾盡所有。”卻是擡眼一笑,雙唇輕啟喚出久違二字:“主人。”

這兩個字真叫紀雪庵著實楞了一下。當初程溏對他口稱主人,態度卑賤至極,令他難免在心中看輕程溏。後來雖習慣了稱呼,紀雪庵倒不曾料到,此情此境卻成情趣。他固然狂妄,但因太冷漠,並無什麽虛榮心,然而心愛之人的偶爾示弱,竟叫他十分受用。紀雪庵一手握住程溏的下頜,另一臂將他一把撈在懷中,也不知使出什麽步法,轉瞬之間便已移至塌旁。

二人陷在艷紅的新褥中,程溏下午被紀雪庵折騰得失禁,明天一日又是兇吉未蔔,實在不是縱欲的時機。紀雪庵亦不敢過分,只將身下的人弄得軟成一團,不情不願又欲拒還迎地喚了他好幾聲主人,才摟著他沈沈睡去。

次日一早,祝珣便使人來請。眾人收拾停當,童子推著輪椅,便往桑谷大祠堂而去。晨霧尚未散去,街上還很安靜,一行人懷著心事皆閉口不語,只聽聞木輪骨碌碌在碎石地上滾過的聲音。

大祠堂掩在一片松林中,冬日裏仍是郁郁蔥蔥一片。紀雪庵一眼望去,只見飛檐掛著石鈴,卻是十分古舊的屋子樣式。裏面的人約摸聽見動靜,奔出一個青年從長長的石階上跑來。童子停下輪椅,這架木制座騎造得再精巧輕便,也斷無可能爬上石階。祝珣面色微微發白,卻挺直了背脊,等著那人奔至面前,行禮恭聲道:“谷主,我們已按您的吩咐將一十二具屍體全搬了回來,如今正停在偏院。”

祝珣點點頭,木槿夫人瞧清青年的臉,微笑道:“你不是昨晚提醒我們屍體有毒的小兄弟嗎?今日你也當值麽,真是辛苦。”青年向木槿夫人行了個禮,笑道:“今天是我在大祠堂打雜的日子,昨晚已經休息過啦,多謝夫人掛心。”祝珣淡淡看他一眼,“阿川,有勞你給諸位客人領路。”

他說完,豐華堂奇道:“祝谷主不與我們同去?”卻不等祝珣答話,木槿夫人彎眉一笑,“這有何難?”說著足下輕輕一點,幾經跳躍,便已身在百來級石階之上。話音剛剛落下,祝珣只覺身後一股力道穩穩一推,輪椅竟騰空而起,堪堪落在木槿夫人跟前,被她單掌按住。他吃驚回頭,便見紀雪庵一手提著一人,偕程溏同豐華堂一齊飛至石階上。

祝珣既已上來,便不用旁人領路,徒留下阿川目瞪口呆,活見了鬼一般。祝珣轉頭向木槿夫人和紀雪庵道謝,豐華堂寬厚一笑,親自上前推他前行。眾人繞開前堂,穿過幾重院子,才到了阿川口中的偏院。偏院中空無一人,房子亦破敗得很,洞門下的石檻生滿雜草,紀雪庵伸手一拍,幫祝珣過了門檻。木槿夫人心中有些難受,走到豐華堂身旁,與夫君一起推車。祝珣自從進入祠堂,平素面上溫和神情變得肅穆,遇上種種障礙雖皆得助通過,但愈來愈緊繃的眼角卻掩蓋不了多少心思。偏偏院中枯草裏藏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推車的人看不見,車輪猛然撞在石頭上,差點將祝珣震落。他緊緊抓著扶手,卻忽然嘆了口氣,將滿身僵硬一時褪盡。祝珣似猜到眾人心中所想,卻回身笑了一笑,“此處是先人留下來的舊處,不好修繕改動,於我的確十分不便。不過不打緊,我們且進去罷。”

屋中青石地上鋪了草席,一時湊不齊十二口棺木,只能敞放在此。也多虧天氣尚寒,屍身均未腐壞,與昨夜相比並無差別。紀雪庵踏前一步,木槿夫人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塊綢帕,遞在他身前。紀雪庵接過帕子,蹲下身體,學著昨夜那個名喚阿川的青年的樣子,墊著布扳動翻看屍體的臉。他一具具察看過去,祝珣低聲請豐華堂將自己推近一些,撐著扶手勉力壓低身體。他盯著最靠門的那一具細細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聲指點道:“諸位請看,這人鼻孔掛著兩道血痕,其餘五竅卻未出血。頸前瞧得見傷痕,指甲藏有血汙,大約是在死前拼命抓過喉嚨。谷中守衛說得不錯,這些人多半是遭毒霧殺害。”說著,身體更伏低幾分,翕動鼻翼嗅了嗅,才擡頭道:“屍首口鼻間有一股細微的異味,我差不多猜出毒霧由何而制,正是生在天頤山脈的一種毒草。”

祝珣固然說得頭頭是道,於此刻桑谷內外的嚴峻情勢卻並無多大幫助。他說罷,紀雪庵剛好探看完最後一具屍體,走回門旁,搖頭道:“他們之中沒有我見過的那人。”豐華堂皺起眉,木槿夫人性子更急,不由在屋中踱了兩步,“這一遭豈不是白走了?”祝珣歉然道:“是我提出的主意,叫諸位白跑一趟。”木槿夫人嘆道:“祝谷主,我哪裏是在怪你。”紀雪庵卻不欲多停留,當先轉身走出屋子,“既沒有線索,便回去罷。”

程溏跟在他身後,豐華堂與木槿夫人對視一眼,只得收起失望推著祝珣出了屋門。朝光比來時更亮,卻照得偏院愈加荒涼。紀雪庵忽然頓住腳步,擡起一手將程溏阻在他身後。眾人一時屏息靜待,便聽得一陣匆忙腳步聲向偏院而來。來人約摸是走得急了,氣息微亂,步履不齊,並非習武之人。紀雪庵放下手,拉著程溏後退幾步。祝珣推著輪椅上前,候在院門口,待見到來者,不由吃驚喚道:“舅父!”

眾人皆大感意外,註目瞧著那人。卻見他年紀不過三十餘歲,身著深色長袍,發絲綰在同色頭巾中,生得十分斯文儒雅,果然眉目間與祝珣有幾分相像。那人站定,向眾人施了一禮,再對祝珣道:“我本來還要派人請谷主來大祠堂,如今倒是正巧。方才谷外來了客人,秦長老已將他請入大殿,谷主與諸位貴客請隨我一同去罷。”祝珣聞言正了神色,口中亦換了稱呼,“陳長老,客人是——”

誰也不曾料到,祝珣的舅父如此年輕,卻已是桑谷長老之一。在這等要緊關頭來到桑谷的客人,真不知是敵是友。更無論眼下魔教對桑谷虎視眈眈,到底是誰有這等好本事安然入谷?陳長老上前親自推起祝珣,道一句有勞諸位移步,便在前頭領路而行。

他沿著來路,引紀雪庵等人回到高階之上的正殿。大堂中高懸一塊橫匾,上書少青二字。主座坐了兩位白須老者,下首卻是一個黑衣男子。那人慢慢回過頭來,目含星辰,長眉入鬢,似笑非笑的神情,恍惚仍是風平浪靜的江湖昨日。紀雪庵微微皺起眉頭,緊緊盯著那人,一時卻忘記註意,身旁程溏剎那變了臉色。

祝珣由陳長老推著越過眾人,坐在輪椅上遙遙朝來客施禮道:“沈樓主遠道而來,在下未能相迎,實在失禮。”沈荃起身還了一禮,口中笑稱:“哪裏,祝谷主太過客氣。先前在下貿然前來桑谷,祝谷主願隨在下離谷,對青浮山正道朋友出手相救,說起來還是捕風樓欠了桑谷一份極大的人情。”二人寒暄間,大祠堂仆從推祝珣入殿,堂中桑谷長老亦起身招呼紀雪庵等人,喚仆從上座奉茶。豐華堂與木槿夫人皆有些尷尬,他們入谷至今,只待在祝府,並未拜訪過長老,如今遇上倒說不出哪方更失敬。陳長老面上帶笑,陪坐在客席,打個圓場道:“聽聞沈樓主與紀大俠諸位都是相識的,今日聚在此處,共商武林要事,實乃桑谷之福。”

紀雪庵心中不屑,面上便浮出一絲冷笑。沈荃當時以桑谷玉為誘,邀祝珣下山,危險的不過是祝珣一人,關這些高高在上的桑谷長老什麽事,如今倒成了捕風樓欠桑谷的人情。救人開醫館時轉身避世,所謂武林要事卻忙不疊摻和其中,這一副嘴臉,未免太難看。祝珣望紀雪庵一眼,苦笑一下,轉頭向沈荃道:“不知沈樓主此番冒險上山,是為何事?”

沈荃揚眉一笑,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只錦盒,雙手擱在身旁小桌上。他伸手撫著盒面,笑吟吟向著祝珣,目光卻從對面紀雪庵和程溏臉上滑過,“祝谷主難道忘了?當日在下曾許諾祝谷主,祝谷主願意下山救人,在下他日必親手奉上此物——便是桑谷遺失的寶玉。”

他話音落下,桑谷眾人皆面露喜色,連祝珣也不由綻開笑容。卻聽清脆一聲,紀雪庵右手邊一只茶碗被掀翻在地,砸個粉碎。他並非來不及阻止,但心中驚愕卻叫身體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程溏如箭竄出。錦盒的蓋子被程溏一把粗魯打飛,唬得桑谷眾長老吊起心肝差點叫出聲。沈荃好整以暇捧起茶碗,閑閑撥了下碗蓋,任由盒中那塊泛著墨色的稀世寶玉一下露在眾人眼前。而那個險些將寶玉摔下桌的人,則呆若木雞一動不動站在自己跟前。

紀雪庵忽然想起程溏頭一回提及桑谷玉的話:“傳言桑谷玉本就是一塊難得的美玉,被歷代桑谷神醫在數百種藥材中浸潤百年,竟有了傷者不死,死者不腐的奇效。若是尋常無病之人佩戴在身,則能補精養氣延年益壽。”傳聞中有著逆天奇效的寶玉,此刻敞在眾人面前,不過小兒一拳便能握住。紀雪庵冷眼看著祝珣目不轉睛的覆雜神色,桑谷玉因他離開桑谷,如今又終於回來。他與祝珣結識這些日子,並非不為他感到高興,但紀雪庵的心中,卻生不出一絲高興。

程溏背對著他,便如同拒絕了他再踏足一步,只有沈荃瞧得見他此刻神情。紀雪庵默默站起身,緩步走向程溏。他想,即使他不需要他,他也要站在他身後。一步步愈來愈近,紀雪庵卻不知為何憶起一樁不相幹的往事。那個春雨之夜,湖城郊外的花開得很好,但風吹雨打,滿地落英,他尋到一間破廟避雨,卻撞上一個尋死的魔教教徒。那人追問他魔教聖寶在哪裏,糾纏不止,被他一劍了結性命。那時的紀雪庵並不知道,躲在廟柱後臟兮兮的小乞丐,才是偷了魔教聖寶的人。他一直以為,魔教追拿程溏是因為金蟬絲,他怎麽就沒有想到,程溏偷走的卻是另一件寶物。

東方湖城,捕風樓別莊,以藥續命的沈營,傷者不死死者不腐的桑谷玉……明明只剩下三尺之遙,紀雪庵卻猝然頓住腳步。程溏瘦削的肩膀顫抖不停,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仿佛被生生扯去翅膀的鳥雀的悲鳴:“你——你殺了他!”

他矮小的身體不知哪裏生出那麽大力氣,緋紅小匕赫然已在掌心,眨眼功夫攻至沈荃臉前。沈荃卻連眉尖都未動,左掌輕輕一推,叫程溏砰一聲撞在身後紀雪庵懷中,卻是算得剛剛好的氣力。紀雪庵緊緊箍住程溏雙臂,在他耳後厲聲喚道:“小溏!”就算他恨沈荃恨得要命,也絕不應該在此時此地動手。

程溏一下掙脫不開,卻也冷靜下來,手臂微垂,後背靠著紀雪庵勉力站穩。堂上眾人被這出變故皆弄得發楞,祝珣推著車靠近沈荃身旁的小桌,捧起錦盒細細一看,面上神情驟然巨變,驚疑道:“沈樓主,這是……”沈荃從容一笑,卻道:“不愧是祝谷主,一眼便看出,寶玉色澤較從前更深,玉體之中積澱了許多雜質,已不覆當初流光,拿在燭火旁細辨,甚至能瞧出數條極微的裂痕。”他一說完,桑谷一個白須長老氣得跺腳道:“沈樓主這是何意?桑谷玉豈能被人糟蹋至此!”

沈荃輕輕哼了一聲,卻站了起來,面向桑谷長老緩緩道:“秦長老此言差矣。且不論若非在下,桑谷連寶玉本身也尋不回來,更要緊的卻是百年前桑谷先人精心萃成寶玉,心懷救濟天下的初衷卻被今人忘記。桑谷玉雖由稀世美玉琢成,但並非為了束之高閣,難道不是為了救人性命?”那秦長老被他說得狼狽不堪,祝珣在旁淡淡道:“諸位長老,沈樓主說得在理。當初舍棄寶玉的是桑谷,怪不得旁人,如今將寶玉帶回的卻是沈樓主。沈樓主,在下代桑谷上下謝過樓主還玉之恩。諸位長老亦不用太過擔憂,依祝珣所見,待將寶玉浸於天泉湯中,必會令藥效恢覆如初。”沈荃微微一笑,“果然,桑谷玉只有回到桑谷才是最好的歸宿。”他話音落下,木槿夫人卻忽然問道:“沈樓主還不曾說,桑谷玉到底是如何流至捕風樓的?”沈荃悠然坐回椅子,落落大方道:“這件事便要感謝程溏程公子了。”

一時之間,堂中眾人除了紀雪庵和沈荃,均將目光放到程溏身上,心中全是不解,桑谷玉怎麽同程溏扯上了關系?沈荃喝了口茶,才娓娓道來:“當年桑谷玉落入韋行舟手中,多虧程公子冒著極大的風險帶著它逃離魔教。他之所以偷拿桑谷玉,是因為他的一位朋友身陷惡疾難以治愈。桑谷玉有著令傷者不死死者不腐的奇效,那位朋友不食不飲,藥石不進,僅僅口含桑谷玉,至今已活了兩年有餘。”

堂上一片嘩然,既為桑谷玉名不虛傳,亦為那個憑玉續命的活死人。木槿夫人瞠目結舌,目光在程溏和沈荃之間轉個不停,“怪不得小溏說……你取走桑谷玉,那個人不就……”沈荃撫額笑了一下,臉上卻露出一分傷心落寞,“木槿夫人莫急,在下還未提到,程公子朋友口中的寶玉,怎麽就到了捕風樓。因為那人 ——”

“因為那人,正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我那時走投無路,傻傻帶著他來投奔你,桑谷玉從一離開魔教就在捕風樓。”

程溏顫抖著肩頭,卻站直了身體,向前踏了一步。他的聲音並不大,猶如風中殘燭,卻有滴滴泣血燭淚啪嗒落下,“好一幕大義滅親,真是不錯的表情。沈荃,你究竟要舍棄他幾次?親手送他入魔教為質的人是你,如今斷他性命的人也是你。阿營他——是你的弟弟啊!”沈荃面無表情看著他,程溏十指緊緊握成拳頭,手背青筋盡數浮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你不肯救他不要緊,只要我救他,明明……明明就快要……沈荃,你為什麽不肯等一等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他幾乎是尖叫著問出最後一句,卻聽一聲驚呼,祝珣顫聲道:“是阿營……那個人是阿營?”程溏慢慢轉過頭,嘴唇翕動許久,卻笑了起來,“你我重逢後,你說你那時好羨慕我們,羨慕我們在那種地方也能尋到真心朋友,形影不離相依為命。但究竟誰羨慕誰?一樣深陷泥沼,你有親人舍棄至寶來換你,他的親手足卻為了同一件東西罔顧他生死。一次又一次,憑什麽你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失而覆得,他卻要落得這般下場!”祝珣無措地喃喃道:“我……我不是……”程溏擡眼看他,忽然狠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