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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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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雪庵慢慢轉醒,不自覺皺了下眉,才睜開眼睛。入目卻是一頂淺色帳子,鼻端嗅到濃濃藥香,自己正躺在厚軟被子下。他一驚,飛快坐起掀開帳子,一眼瞧見縮在輪椅上瞌睡的年輕人驚醒過來,眼周帶著青黑,看向自己卻立時喜形於色,“紀大俠,你醒了!”

此人自然便是祝珣。紀雪庵匆匆掃視屋子,看來自己已在昏迷之後到了桑谷。他面色卻不見絲毫好轉,語氣冷厲急切道:“程溏在哪裏?”祝珣連忙道:“程公子並無大礙,尚在鄰屋休息。”紀雪庵略點一點頭,攤開空蕩蕩的掌心,又問道:“連璋呢?”祝珣慌慌張張掉轉輪椅,“在、在桌子上,可要在下去取來?”

“不用。”紀雪庵打斷他,見祝珣回到床邊,緩聲道:“多謝祝谷主搭救之恩。”祝珣面頰微紅,擺手道:“紀大俠不必客氣,喚我祝珣便好。”紀雪庵不置可否,憶起先前在深潭水底那些匪夷所思的事,不由又皺起眉頭,問道:“我究竟如何來了桑谷?”祝珣正了正神色,娓娓道來:“昨日桑谷守衛發現紀大俠和程公子時,二位正躺在那水潭通向的巖洞狹道之中不省人事,便將二位帶回桑谷。若在下沒猜錯,紀大俠可是在水下被卷入亂流?那潭底暗流在岸上瞧不出一點端倪,實則十分洶湧激烈,或許二位便是隨亂流拋入巖洞之中,只是重重落在地上失去意識。”紀雪庵略一思索,暗道祝珣久居桑谷,於潭底暗流果然熟悉得很。原來他先被錯流卷至水面,而程溏大約更早便被卷入巖洞,不論如何,總算二人並未被沖散。

他擡起眼,卻見祝珣臉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懊惱自責,不由奇怪。祝珣遲疑片刻,輕聲道:“說來還是在下不好,當初指給紀大俠的路,是一條隱蔽曲折的路。其實……其實桑谷另有平坦山道通往山下,只是谷中有規矩不許說與外人。”紀雪庵不以為然,淡道:“無妨。”他自然早就料到,祝珣自己便有腿疾,這條爬山涉水的路,馬車和輪椅斷不可能通過。但瞧祝珣依然不能釋懷,紀雪庵心中暗嘆,緩緩道:“你肯將這條路告訴我,已是救了我與程溏二人性命,我哪裏還會責怪你。祝珣,謝謝你。”

祝珣聞言擡頭,雙目微微發亮,眼中全是喜色。紀雪庵卻略垂下眸,已不知該說什麽。他與程溏出現在桑谷外,顯而易見從魔教逃來,他難道便不怕引火上身?魔教早年有闖入谷中擄走他的惡跡在先,不難想到兩人避難於桑谷,萬一再因此事禍及桑谷,祝珣作為谷主該如何自處?他不問緣由毫無芥蒂地救下二人,甚至還自責叫他們走了彎路,到底是醫者仁心,還是祝珣當真不谙世事至此?他若是如此,但桑谷中其餘人卻如何看待這兩個不速之客?紀雪庵自嘲一笑,程溏受傷時,他只想快一刻將他帶至桑谷,又哪裏考慮過連累旁人?他從不說那些假惺惺的偽君子之言,當即朝祝珣拱了拱手,誠懇道:“我知道這個要求實在過分,但程溏傷重又連日奔波,再經不起折騰,可否請桑谷留下他好好調養?我亦不願替桑谷招來麻煩,你放心,我且出谷引開追兵。”

他剛說完,祝珣卻頓時面色一黯。他忽然伸手拉住紀雪庵中衣,卻又似被燙到般放開,臉上露出受傷表情,“紀大俠何出此言?桑谷行醫數百年,難道能將傷者拒之門外?程公子確實需要靜養,但紀大俠身上的——”他戛然頓住,紀雪庵卻淡聲道:“我知道自己中了魔教荼閣的蠱,你但說無妨。”

他一醒來後便有所察覺,心口蠱蟲毫無異動。此時並不在水下,屋內被中更溫暖得很,必然是祝珣做過些什麽。祝珣神色覆雜,猶豫半晌,才垂目道: “紀大俠所說不錯,荼閣的血寒蠱,在下曾在毒物志上見過。血寒蟲鉆入心脈便永不會離開宿主體內,沒有引出的法子,惟有殺死蠱蟲……但是、但是在下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殺死蠱蟲,只略知曉血寒蟲的喜惡。在下昨夜擬出一張方子,煎了藥已餵紀大俠服下,紀大俠現下感覺如何?”紀雪庵一楞,默默運氣,內力緩緩流動,竟與平素無異。祝珣瞧見他放松表情,卻眸中憂色更濃,“這張方子其實對蠱蟲毫無損害,只是將紀大俠的身體調成血寒蟲害怕的濕冷體質。雖此時起效,但在下也無太多把握,且紀大俠往後還需每日用藥才能維持。還有……”他吞吞吐吐,終是道:“這個法子不會一直可行,蠱蟲是活物,會漸漸適應宿主身體。那種捏造出的濕寒實乃蒙蔽,人血總歸是溫熱。方子雖能在細微之處調整,但起效的時間必會愈來愈短,最後……”

祝珣聲音漸低,垂著頭並不看紀雪庵。紀雪庵沈默片刻,卻冷淡道:“已經足夠了。我身受過極寒之苦,更恨那種一動不動無能為力的感覺。此時能這般說話動作,甚至動用內息也無礙,只覺好似偷來的時日,多一天也好。江湖漂泊,刀口舔血,誰知哪一樁事不會隨時要了性命?更何況——”他的眸中忽然多出一絲柔情,“生生死死,起起落落,我與他共度數次,又有何懼?”

他卻並未註意到祝珣微微發白的臉色。祝珣嘴角擠出勉強笑意,吸了口氣道:“紀大俠與程公子……天長地久……才再好不過。紀大俠請放心,在下綿薄之力,卻不會放棄,定會尋出別的——”他又忽然停下,紀雪庵卻不覺異樣,頷首道:“多謝你。”祝珣慘淡一笑,搖了搖頭。紀雪庵半坐在床邊,卻道:“我既然暫時無事,也不必再躺在床上。程溏還沒醒麽?我要去看他。”

祝珣便揚聲喚侍女進來。兩個少女推門入室,一人手中捧了一疊雪白新衣,另一人則推著祝珣輪椅出了屋子。紀雪庵穿好衣服,推開門。大約是祝珣腿疾的緣故,屋子卻不設門檻。他正要叫侍女領路,卻發現祝珣候在廊下並未離開。他一擡頭,放下攏在唇邊呵氣的雙手,抱起暖爐,微笑道:“程溏的屋子穿過園子便是。”

侍女推了他在前頭領路,紀雪庵只得放慢腳步。祝珣略收笑意,說起正經事:“程公子時醒時睡,還有寒熱在身。他身上外傷卻與紀大俠不同,並無疑難。只是他近來肺臟受傷不止一次,氣血虧損,若不悉心調理,惟恐將來落下病根。此事雖不難卻將就不得,加之克制血寒蟲的方子仍需變動,恐怕要委屈二位耽留在谷中一段時日。”紀雪庵低頭看他一眼,“你太過客氣,分明是我們二人求你收留。”

祝珣面上微有些吃驚,許是不曾料及從紀雪庵口中聽到一個求字。冬日裏再精致的園子也顯得蕭條,穿過一段臨湖畫廊,假山旁築著一間精舍。侍女上前叩門,裏面出來一個少女,迎著眾人進去。程溏躺在內室床上,紀雪庵三兩步邁到床邊撩起床簾,只見程溏額上搭著一條布巾,卻在熟睡。

侍女端來水盆,絞了幹凈帕子替程溏換上,手腳放得極輕,卻還是把他弄醒。程溏迷迷糊糊睜開雙目,胡亂轉了轉眼珠,落在紀雪庵身上,初醒懵懂的臉忽然現出一絲緊張。紀雪庵蹲下身與他平視,輕聲道:“程溏,我沒事。”程溏果然微微松了口氣,沒什麽力氣地笑起來。他從被子中伸出手,卻被紀雪庵一把按住,“你在發燒,聽話,不要伸出來。”

二人定定望著對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卻不舍得錯開眼珠半分,連祝珣和侍女離了屋子也未察覺。還是紀雪庵先回過神,站起身,“你渴麽?我倒水給你。”他在屋中桌上尋到茶壺,水溫熱得正好,提到床邊。程溏卻歪歪斜斜正要坐起,見紀雪庵皺起眉,軟聲笑道:“我已經不燒了,躺得太久,身體又酸又痛。”紀雪庵坐在床沿,一手取下布巾,摸了摸程溏額頭,的確不燙,便扶著他靠坐起來,腦袋以下仔細掖好被角,再小心翼翼餵了一杯茶。他自己醒後也滴水未進,二人均渴得厲害,你一杯我一杯,將茶壺喝了個精光。程溏噗嗤一笑,“桑谷的藥果然並非凡物,我傷口已不痛了。先前醒過幾次,祝珣說給你用了藥,雪庵,你現下如何?”紀雪庵淡淡道:“我暫時無事,別的往後再說。倒是你重傷又受了一夜凍,還在冰水中待了許久,哪裏僅有外傷這麽簡單?”

他忽然住嘴,雙唇微微抿起,卻是一條冷硬線條。程溏只覺紀雪庵周身氣息一下變冷,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側臉便又是從前那個冷漠無情的樣子。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麽,卻一時說不出話。紀雪庵轉過臉,見程溏眼圈發紅,心中一緊,面上仍是一派冰冷,“你為什麽斬斷腰帶?明明說好同赴桑谷,你自作主張,到底在想什麽!”

那時紀雪庵被譚底亂流卷至水面,瞧見腰帶上的利刃斷痕,一眼便知是程溏以緋紅小匕所為。那股憤怒恐懼絕望再次襲上心頭,紀雪庵隔著被子死死捏住程溏肩頭,目光冷得似要將他凍傷。程溏並不掙動,搖了搖腦袋,低聲道:“我那一口氣終是憋不久,下水後沒一會便到頭。眼前發黑,腦袋卻空白,心中反反覆覆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沒有說完,紀雪庵惡狠狠接口道:“什麽念頭?便是死了,你也不願拖累我?你那時不知我在水下卻不再受蠱蟲之苦,只道我們二人今日就要死在水底。死便死了,還是你連死也不願與我在一起!”程溏重重閉上雙目,咬牙道:“你知道你怪我,可我本能一砍,現在理論又有何意思?說什麽你我之間不談拖累二字,難道我當真能坦然與你共同赴死!”他仍不肯睜眼,聲音卻漸漸尖銳:“求生多難……我多舍不得死……平素安然無事說些什麽不願獨活的漂亮話,生死關頭卻再清明不過,活著才是最好。所以我不能……哪怕只有一個人……只有你一個人活下來,也是好的……”

他的呼吸間染上濃濃鼻音,紀雪庵慢慢松開程溏肩膀,沈聲道:“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再也不願放手,只有你……前言不搭後語,一派胡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程溏說自己比任何人都怕死,瀕死時刻顧惜的卻是紀雪庵的性命,豈不矛盾?紀雪庵心中隱隱作痛,終難再繃著臉對他發火,程溏閉著眼卻看不見他又愛又恨的神色,只聽他道:“不會再有下次。”

程溏一楞,以為紀雪庵會說不許再有下次。卻又聽見他道:“你沒有錯,是我不好,叫你一次次陷入險境。不會再有下次,我要你保你周全,也不再輕易受傷害你擔心。等到這次的事情過去,我要叫你再無憂愁,每日對著我笑,只說我愛聽的話,我要整天親你,幹你,同你做盡世上歡愉之事。”程溏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分明是荒唐大話,從紀雪庵口中說出卻叫他不由自主相信。他睜開雙目,眼中先前蓄積的淚水滾落兩排,嘴角卻含著笑,“開口閉口只聽你要怎樣,你是不是太過狂妄?”紀雪庵亦笑起來,低頭飛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再招人嫌,我也知道你喜歡。”

卻見程溏蒼白臉頰掛著淚珠,嘴唇也沒有血色,惟有眼角紅得可憐。紀雪庵伸手替他抹去眼淚,“你我二人皆無事,哭什麽。”程溏聞言楞楞道:“我也不知是怎麽了?以前你那樣對我,就算心裏氣得再厲害,也不曾如何。但剛剛見你那副久違的冰冷面孔,胸口仿佛針紮一下子就痛得要命,根本憋不住眼淚。”他臉上全是不解,紀雪庵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他的肩膀。他不會說安慰人的話,自己也不是有淚輕彈的人,只有懷中的人,這一生再也不願叫他受丁點委屈。程溏仍是不太明白,卻在他的懷抱中漸漸釋然,低低喚了一聲雪庵,尋到他的嘴唇,沈溺在最溫柔不過的吻中。

二人親熱纏綿了一會兒,桑谷侍女輕輕敲門,卻是送了飯菜來。自從山洞那夜略用了些幹糧,再未吃過東西,腹中連饑餓之感都不覺了。桑谷中人通曉養生之道,端上的俱是清淡小菜稀軟粥飯。程溏本要下床,紀雪庵卻不許,坐在床沿一口一口餵他用完,自己再隨便吃了些。侍女在旁目不斜視,待收拾完,恭聲問二人還有什麽吩咐。

窗外天色已暗,卻又是一日將盡。紀雪庵站起身,向侍女冷淡道:“我便住在這間屋子裏。”侍女一楞,躊躇道:“可是……”紀雪庵冷冷看她一眼, “怎麽?”侍女回過神,連忙應聲答好。程溏在身後扯紀雪庵的袖子,他轉過身,一邊將他的手覆又塞回被子,一邊道:“你身上有傷,一個人睡只怕不便,這張床也寬敞得很,多一個我綽綽有餘。”他生性潔癖,從來拒人千裏之外,同床共枕更是大忌。程溏本想調侃幾句,腦中卻盡是兩人在山野相依入睡的光景,心中柔情不由從嘴角溢出,卻輕聲嘆道:“說起來,好端端躺在正經床榻上,當真久違。”紀雪庵不置可否,神情柔軟,聲音卻還冷淡:“我只是忌憚魔教夜襲,你不在身邊,叫我如何放心。”

一夜平安無事。清早紀雪庵醒來,程溏睡得還沈。他輕聲起身,在外室洗漱穿衣,侍女便來請他用膳。紀雪庵緩步跟在少女身後,昨日天色已暗,又心急去見程溏,並未仔細觀賞園中景致。此刻朝陽初升,亭臺檐角之上的積雪晶瑩剔透,一滴一滴落入碧湖之中。紀雪庵奇道:“桑谷之中雖也下雪,卻似比外頭暖和許多。”侍女微笑道:“紀大俠所言不錯,桑谷隱藏於高崖之下,四周繞以溫泉水脈,與天頤山上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穿過湖畔畫廊,對岸黛瓦綠柱,門口植了兩株參天古樹,卻是一間極氣派的屋子。侍女道:“此處是谷主居所。”語罷領著紀雪庵繞過古樹,步入臨湖花廳。屋中桌上布著早膳,祝珣坐在桌後,擡頭朝紀雪庵道:“紀大俠。”紀雪庵坐在他對面,看著祝珣雙目道:“祝珣,你不必一直如此客氣,往後直呼我名字便好。”

祝珣一楞,面上微微泛紅,自言自語般喚了一聲:“雪庵……大哥。”他脫口而出,一時自己也覺得親昵過頭,紀雪庵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一旁侍女替二人盛了清粥,祝珣拿出主人樣子招呼紀雪庵吃飯。他們一個性情冷淡,一個家教嚴厲,用膳時靜默無言。等侍女收了碗筷,祝珣總算鼓起勇氣,問道:“雪庵大哥昨夜睡得可好?”

紀雪庵點點頭,他坐著未動,有心問祝珣一些桑谷的事,“原來我們昨晚住得離你甚近。”祝珣笑了一下,“本來我打算晚上來看你,但程公子要休息……不好打攪。這間園子本就是我的住所,除了幾個貼身下人,如今只多了二位。”紀雪庵淡淡道:“難怪幽靜怡人……桑谷中其他人又住在哪裏?”祝珣答道: “桑谷同山下尋常小鎮沒什麽分別,有田地有人家有街道,熱鬧得很。只不過這裏是谷主的府邸,鮮少有人進來。”紀雪庵略挑起眉,“這麽說來,此處便是類似官府的地方?”祝珣卻搖頭,“谷中的大祠堂才是議事之處,長老均住在那裏,谷中大多事務皆由他們掌管。”

紀雪庵頓了一頓,心中暗道桑谷真正掌權的是那幫長老,祝珣卻被架空,怪不得這般不谙世事。他不耐煩轉彎抹角,直接問道:“那你作為谷主平日都做些什麽?”祝珣露出淺淡笑容,“自然是在學堂傳授醫術。”紀雪庵暗自搖頭,直視祝珣雙目問道:“你實話告訴我,這次我和程溏入谷,那些長老可有反對?”

祝珣神色一僵,紀雪庵心道果然如此,卻聽他慢慢道:“長老中雖有反對,但紀大俠先前救過我性命,桑谷中並無知恩不報之徒。更何況,行醫之人豈能將傷者趕出門去?雪庵大哥不必擔心,我好歹也是一谷之主,又占著道理,長老們最後也都點頭同意。”紀雪庵一時鬧不清是整個桑谷都與世無爭,還是祝珣其人格外天真。他沈吟片刻,問道:“我若在谷中走動可方便?”祝珣奇道:“又有什麽不便?正好,我也差不多要去學堂,雪庵大哥不如與我一道。”

此刻大約辰時光景,祝珣溫煦無害,將程溏留在房中也不用太擔心。紀雪庵起身頷首道:“好,有勞你帶路了。”祝珣回屋換了一件深色長袍,出門隨侍的卻是那兩個之前同他一起出谷的童子。他沒坐馬車,仆從擡來兩架肩輿,只掛了一層輕紗遮陽。童子抱祝珣上轎,紀雪庵皺了下眉,他能跑能跳,何必坐這等玩意,視線掃過祝珣雙腿,終是忍住沒說。

桑谷下人擡著兩頂轎子穩穩並行,兩個童子跟在其後。眾人出了祝珣府邸,沿著粉墻行了一段藤枝蔽日的深巷,便是街心。祝珣說得不錯,桑谷果然與尋常鄉下小鎮沒什麽兩樣,正是一天之中最金貴的早晨,菜農挑了扁擔在路邊叫賣,鋪子小店陸續開門迎客,老者提著籃子買菜,孩子在路上嬉笑追鬧。紀雪庵一時被眼前的平和安寧震住,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這處世外桃源卻與魔教近在咫尺。祝珣側頭瞧見他神色,微微一笑道:“桑谷雖在深崖之下,南面卻山勢頗緩,前人鑿山墾荒,如今是一片大好梯田。天頤山泥算不得肥沃,種不出什麽好東西,但谷中數百人自給自足卻也夠了。”

說話間,橫沖直撞的頑童差點撞上祝珣轎子。兩個童子一人揪一個,笑嘻嘻罵道:“跑那麽快做什麽,沒瞧見你奶奶在後面喊你別跑!”頑童泥鰍般扭開,沖他們扮個鬼臉,回過頭大聲向祝珣問好,好奇的眼神卻在紀雪庵臉上瞧個不停。祝珣面露溫柔笑意,仆從停下腳步,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都出汗了,小心受寒。”頑童拖著聲音喊好,左耳進右耳出,轉身向著長街另一頭奔去。轎子覆又前行,紀雪庵若有所思看祝珣一眼,問道:“這些孩子也跟著你上學麽?”

祝珣搖頭道:“桑谷中也並非人人學醫,種田手藝行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醫術博大精深,桑谷醫者又不常在外頭走動,實非謀生良計,僅有少數孩童被送入學堂。”紀雪庵淡淡道:“你何必自謙?桑谷醫術出神入化,子弟貴精不貴多,也是應該。”祝珣的笑容卻漸漸黯淡,“再精妙,若不能用來救人,也是枉然。歷代桑谷首領皆反對在江湖上設立過多醫堂,自然有保護桑谷的用意,但其實在桑谷之內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入學堂。”紀雪庵卻道:“世間萬事皆如此,你不用太過介意。人各有命,各司其職而已。醫術雖能救人,吃飯豈不更重要,種菜耕田比起行醫又有哪裏不好?”祝珣聽得楞住,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思索良久,才輕聲誦起賢人的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紀雪庵見他想明白,漫不經心道:“醫者心懷天下當然很好,但鉆入牛角尖豈不自尋煩惱。”祝珣轉過頭,雙目微微發亮,“多謝雪庵大哥出言提點,但我還是想叫桑谷醫堂遍布天下,想叫桑谷醫者走出天頤山,想叫更多人到桑谷來學醫。前人不曾做的事,我也沒有太多把握,但至少願意從我開始嘗試。”紀雪庵迎著他柔和卻無畏的目光,心中一聲輕嘆,嘴角卻揚起。身有腿疾不良於行又如何,不知天高地厚也無妨,如今他喚自己一聲大哥,將來這個年輕人或許卻要叫他感到驕傲。

祝珣的轎子半途轉向去了學堂,桑谷的大祠堂亦在左近。紀雪庵下了轎子,卻未跟著祝珣同去。桑谷長老不知如何看他,是敵是友,貿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只會叫祝珣難堪,實非明智之舉。他在谷中街巷中隨意轉了轉,眾人乍然瞧見一張陌生面孔,莫不驚訝好奇,盯著他竊聲議論。也虧得紀雪庵平素目中無人,此刻絲毫不受困擾,緩步而行泰然自若。

他沿著長街走到盡頭,果然便如祝珣所說,地勢漸高,山坡算不得陡峭,層層梯田蓋著白雪,別有一番風景。紀雪庵也不再逗留,轉身往來路走去。他回到祝珣府邸,走過湖心長橋,穿過湖畔畫廊,卻在松林下一間亭子外停下腳步。

亭子六面掛起暖簾,只掀了一幅,其中生著火爐,桌上擺好熱茶暖酒。紀雪庵彎腰而入,皺起眉頭看著程溏,“你怎麽下床了?”程溏微笑並不回答,身旁一個明艷女子噗嗤一笑,“紀兄弟,你太緊張,你瞧小溏穿的這一身,哪裏會冷。”程溏穿著一件輕軟裘衣,外頭披肩也好端端披著,雙手攏在毛絨袖籠中,足下套一雙皮靴,正伸在火爐旁。他臉色尚有些蒼白,笑起來卻已是生氣勃勃,“我又不是大閨女,躲在屋裏做什麽?豐大哥和木槿姐姐來看我,我出來坐一會兒有什麽要緊?”

不到半日功夫,這三人儼然一副親親熱熱的模樣,叫紀雪庵的臉色更沈,徑直到程溏身邊,擠開木槿夫人坐下。程溏臉上笑意愈濃,倒也大方,靠在了紀雪庵肩旁。豐華堂似笑非笑瞧著二人,問道:“雪庵,你早上去了哪裏?”紀雪庵道:“只是在桑谷中走走,我們要在此處住些日子,總該弄清這是個怎樣地方。你們才是,昨日怎麽沒見?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向祝珣告辭。”豐華堂淡淡笑道:“我們前幾日不在桑谷,不巧與你們錯開,今晨回來看見程兄弟才知你們來了。”他說著卻收起笑意,“雪庵,你說到做到,果然救出程兄弟從魔教全身而退。但你可曾想過,會不會把尾巴引來此處?”

紀雪庵眉眼冷淡,卻點頭道:“不錯,若桑谷有難,確是我們引來的。祝珣明知此事仍收留我們,我很感激。”這份恩情,又豈是感謝二字便能輕易打發,但三言兩語說不清,紀雪庵不願解釋太多。木槿夫人和豐華堂對視一眼,嘆一口氣道:“你還真是、不客氣。當初連祝谷主請我們二人前來做客,都引起桑谷長老不快,如今之事真不知他如何肩負。”紀雪庵尚未答話,豐華堂卻道:“好啦南香,你也莫再說這些。祝谷主太年輕,與那些迂腐的長老本就存著諸多不和,並不是雪庵他們的過錯,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亭子外,見確無旁人才繼續道:“我和南香在桑谷住了幾日,發現此處果然不乏蹊蹺。”

木槿夫人壓低聲音,接口道:“的確如此。其實前日我們出谷,是擔心你們安危,雖走的不是那條秘道,未與你們遇上,但山林中草木皆兵,那種感覺卻錯不了。可是今天早晨回來,桑谷左近明明痕跡猶存,卻全無異動。好像、就好像魔教吃準你們來了桑谷,反而退兵不再追尋。”紀雪庵緊緊蹙起眉毛,“你的意思是,桑谷難道與魔教並非敵對?”他說得宛轉,言下之意卻誰都明白。木槿夫人面色肅穆,卻搖頭道:“我雖相信祝谷主,但誰知那些長老之中是否有人打別的主意?桑谷與魔教毗鄰近百年相安無事,谷中眾人精通醫術卻不擅武藝,明明魔教輕而易舉便能摧毀此處。”紀雪庵沈吟片刻,卻仍是搖了一下頭,卻轉過臉問程溏: “程溏,你可知道什麽?”

程溏思索片刻,半晌才道:“我在魔教只待過蘭閣和天頤宮,不曾接觸過絲毫與桑谷相關的事。但我聽說,荼閣倒與桑谷頗有些淵源。荼閣制毒,桑谷醫人,卻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我身處桑谷……”他欲言又止,其餘三人皆目不轉睛等著下文。程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低聲道:“桑谷與魔教同處天頤山脈,不親臨其境,絕無法想象竟是天上地下的區別。魔教諸閣莫不建在高峰苦寒之地,桑谷卻占著暖谷溫泉之鄉。試問你們若是歷代魔教教主,可會眼睜睜放過這塊嘴邊的肥肉?”

他話音落下,眾人皆沈默不語。紀雪庵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冷聲道:“我……”另一只手卻被程溏暗中捏了一下。他中血寒蟲之事,想來豐氏夫婦尚不知道,便住口不語。但此事豈不矛盾?韋行舟費盡心機令他中蠱,桑谷正是克星,怎會就此放過他們?除非桑谷當真是敵非友……抑或韋行舟確信無人能解血寒蟲。他冷笑一聲,無論哪一件,都要命得很。對面豐華堂嘆道:“總之程兄弟身體抱恙,雪庵先安心陪他養傷。桑谷與魔教之事,我與南香會替你們留心。”

正如豐氏夫婦所言,十餘天過去,桑谷仍是一派太平。眾人雖心生防備不敢松怠,日子卻如同枝頭悄然綻開的新梅,透出一種堅韌從容之美。祝珣每日午後回到府中,與豐華堂琴笛合奏,木槿夫人泡得一手好茶,裊裊水氣含著悠揚樂音。紀雪庵倒不常與他們一道,在床下擺好矮塌暖爐,擁被將程溏抱在身前。

如此將養十餘日,祝珣重新替二人診脈。紀雪庵體內的血寒蟲仿佛有所感應,在這等靜好日子也不出來作亂。祝珣翻遍谷中醫書,仍尋不到驅蟲之法,只能在方子上精益求精。程溏身上外傷已愈合,近日睡得安穩,不再喀血喘息,但手足冰涼面色青白,仍身受寒氣侵體之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近年受傷無數,又不曾好好恢覆,身體早就搖搖欲墜,如今一並爆發出來,自然好得極慢。所幸祝珣耐心得很,外敵既然按捺不動,他便不慌不忙按部就班調理。

他擱下筆,拾起方子遞給一旁侍女,轉頭向紀雪庵和程溏道:“我新開了一張湯劑,對除去程公子體內寒氣大有益處。不過並非內服,卻是將煎成的藥湯灌入浴桶,在其中浸浴半個時辰。”程溏微笑謝過祝珣,“其實我自覺已好得差不多。”紀雪庵一言不發,只將他的袍子衣襟拉緊一些。

祝珣淡淡笑了一下,告辭離開。待到下午,侍女果然搬來浴桶,拿濕布墊手抱起藥罐,倒入滾燙藥湯。紀雪庵試過水溫,才屏退下人喚程溏入浴。他脫下自己外袍,將屋中爐火燒得極旺。程溏發髻梳在腦後,墨綠藥湯之上,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頸。紀雪庵坐在桌邊問他:“可覺得難受?”程溏搖頭笑道:“舒服得緊,四肢身體皆泡得發熱。這藥湯顏色古怪,氣味倒不難聞。”

紀雪庵拿起一卷書隨意翻看,熱氣氤氳,程溏在水中昏昏欲睡。中途侍女進來過幾次,舀去些湯水,再灌入熱湯。也不知過了多久,程溏身上皮膚早就發皺,擡頭道:“半個時辰還沒到麽?雪庵,我想出來。”紀雪庵放下書,瞥一眼屋角香爐,站起身走到浴桶邊,“不肯再泡了?”

程溏點點頭,面頰被蒸得微微發紅,額發貼在臉上,卻是熱得發了一身汗。紀雪庵居高臨下望他,目光深沈,帶著些許審視。程溏見他不動聲色,不由伸出一手搭在桶邊,水珠順著手臂滑至肘後,啪嗒一聲落回墨綠藥湯。卻聽程溏一聲驚呼,竟被紀雪庵從水中一把撈起,眼前一陣旋轉,身體已穩穩坐在床榻上。

侍女早就在床上鋪了厚軟的布巾,仿若一個鳥巢,紀雪庵將程溏全身裹起,只露出猶帶著驚色的臉。他連人帶布摟住,低頭親了親程溏的額頭,抓起布巾,替他擦幹身體。二人貼得極近,程溏坐在紀雪庵懷中,四肢被布巾困住施展不開,卻不願掙破這般柔軟桎梏。紀雪庵的鼻息近在咫尺,藥湯的清香無處不在,交織在一起,熏出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身陷繈褓,又被整個抱住,連皮膚也變得皺巴巴,程溏幾乎有了自己變成嬰孩的錯覺。困意猶存,他輕嘆著閉上雙目,下巴擱在紀雪庵肩上,一歪頭嘴唇卻印在他的頸側。

紀雪庵的動作一下停住,而後他的手緩緩鉆入布巾,由下至上,撫摸過程溏的膝蓋大腿,最後在腿根五指攏住那根生機勃勃的東西。他另一手扳過程溏腦袋,看著他的眼睛,“這麽不老實?”程溏望向他黑沈沈的雙眸,臉上還帶著紅暈,口中卻道:“這些天喝了那麽多大補的藥……”他目光微微閃動,似不堪忍受羞澀,哪怕紀雪庵再多看他一眼,就要扭過頭去,卻偏偏還盛滿坦誠的欲望,逡巡著紀雪庵的雙目和嘴唇,只要他流露出半分讚許,便會毫無顧忌地吻來。紀雪庵在這樣的神色中幾乎無法呼吸,心跳如鼓,腦中卻一片空白。便是那一瞬功夫,程溏已欺身上前,雙唇貼在紀雪庵嘴上。

仿若久旱逢甘霖,幹涸的泥土貪婪地吸吮雨水。紀雪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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